天已黑尽,弯月如钩,西村后山有鸦鹫不断盘旋嘶叫,惊扰它们的,正下方一行顶着火把向密林深处行驶的队伍。
“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敢耍心眼儿,小心我手里的弯刀不留情。”
阿九断后,扯着嗓子吼给队伍里以秦叔为首的几个滑头听,侧眸,背上的人举着火把,正在观察四下环境。
陶春那一跪,并没有得到村长的认可,反而着了村民们戏弄的道,最后被陈叔与同来的三名刘家状丁手拿家伙威胁着上路了。
只是女孩这一跪,让阿九彻底认可她的计划是对的。
将“窝点”受害人解救出来,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无后顾之虞。
陶春第一时间,让两村的人进山,便是这计划成功后,最后的收尾。
阿九不免心生佩服,从未见过有如此气魄胆识,受伤如此重还一声不吭的人。
还是名身单体薄的女子。
“陶姑娘,谢谢你。”
陶春视线从队伍中间的女孩身上收回来,“谢我什么?”
阿九无法为村民们的行为辩解什么,“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刚刚你受委屈了。”
“没事,至少现在都撤离了,只要我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就好。”
陶春哪有心思委屈,反而愧对大家跟她折腾,那一跪值得,就当赔礼道歉了。
她的计划不能出错,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能有事。
阿九“嗯”了一声,他从未背过女孩子,自从村长将他捡回来,他便吃百家饭长大,平日内敛,绝大多数村民因他个头高长,面容越发凶沉,也都不怎么亲近他。
此时他嘴唇微动几下,道:“离山洞还有近一个时辰路程,你趴在我肩头睡会儿吧。”
漆黑的夜层层噬着陶春火把所照之处,陶春的心无法平静,“我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你全身是伤,我知道你在忍着…”阿九也不怎么会说话,顿了顿,“就当恢复精力,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了,你放心,这山路我常年走,很稳当的。”
许是伤口疼麻木了,许是精神一直在高度紧张中,阿九不说,陶春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眼下稍稍让自己放松,无言可说的难受,想着阿公阿婆焦灼无助的样子,以及不知如何向李塘的父亲交代…她深吸一口气,无任何睡意。
“谢谢。”
进山的路段全是野棘烂泥,对村民们不是难事,山洞很隐匿,他们穿过几个藤蔓缠绕的野刺笼,便到了目的地。
洞檐垂下的藤条杂枝将洞内挡得密实,洞口处覆满青苔,陶春一落地,脚底打滑,阿九扶住她,跟着队伍小心进洞。
洞内深阔,有煤灯几盏挂在洞壁上,似是烟火之穴,并不原始,容纳两村人绰绰有余。刘家庄的村民们运了些物资,已备好一时不出山的打算。
原本刘家庄的人都安静地围在一起,突然涌入一队伍的生人,一搅和,炸了锅。
“不许动手,你,还有你们都退开,老秦,你给我住手,能不能别添乱…”
陈叔的嗓音如弹簧似的在洞壁上回旋,陶春焦急地往里一遍一遍呼喊,“阿公,阿婆…”
她没挤进去,倒挤出来一人,她欣喜地喊了一声,“阿公。”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陶阿公斥道:“你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知不知道你阿婆气病了,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女!”
阿九上前挡住,嗓门雄浑,“她身上全是伤,有话好好说,你干什么动手!”
两句话的回音弹在墙壁上,使洞内所有声音戛止。
“老陶,你这是干什么啊!”刘村长挤出来将陶公连忙拉住。
随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李塘的父亲,看到这个场面,以及陶春此刻的状态,原本蓄积在心中所有为儿子不平的怒火,稍稍熄了些。
“李塘还能出来吗?”
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生死未知的恐惧,他一想起来就痛苦万分,妻子死了,如果儿子又再没了,那天还有什么活头,明明可以不用管这件事,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孩,不惜搭上自己性命,连他这个父亲都不要了。
此时此刻,面对众人,他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而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幸,备受癔症折磨,好不容易挺过了病魔,考取了秀才,将来还要参加科考,明明将来会有大出息,因为这个女孩全部毁了。
恨意汹涌而来,他上前两步,被陶阿公拦住,歇斯底里吼了一声,“你毁了我的儿子,我要我的儿子回来。”
陶春脸颊火辣,将眼泪咽了又咽,便听陶阿公斥声:“还不快过来给你李叔赔罪,说你一定会把李塘救出来。”
陶春身形摇晃,小腿尤为沉重,她迈步时被阿九扶住,艰难往前几步,浓浓的哭腔,“对不起李叔,请相信我,我一定把李塘救出来。”
李氏“哼”一声,愤火难抑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明明是你惹了那个恶霸,受牢狱之灾的竟然是我儿子,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儿喜欢你,才让你白白捡了一条性命。”
“住口。”刘村长也怒火肆起,“老李,我们大家都理解你的心情,知道你担心儿子,但也要懂点道理,你这样咄咄逼迫阿春有甚意义,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怪不到阿春一个人头上,我想你自己最清楚,从一开始就是李塘主动掺和进来的,你现在怨阿春,能将李塘怨出来吗?收起你的情绪,不要添乱才是!”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刘家庄也觉得这女子是祸害啊。”老秦瞧了一场好戏似的,笑溜溜地钻出来,道:“原本我们两村就互不干涉,你们刘家庄出了烂事,扯我们西村头上,想必都是因为这祸害,现在怎么着吧,把我们聚在这总不是干瞪眼吧。”
说罢,便被一个女孩拉住,“爹爹,别说了。”
“哼,哪有做爹的样子。”刘村长气不打一处,瞧旁边一言不发的老不死,“老周,这就是你们西村人的品貌,不像人,像土匪!”
“我们村什么品貌,哪用得着你这个隔壁村的来评价。”周村长毫不客气,道:“也不瞧瞧你自个甚样貌,丑陋粗俗不堪,我妹子瞎了眼,嫁给你便早逝,如今你还好好活世上,我问你,该吗?”
陈氏出来阻止了一场“风暴”的发生,他道:“都少说两句行不行,眼下不是扯旧怨的时候,现在大家聚在一起,至少是安全的,先放开私人情绪,来谋划接下来的动作。”
“哎哟,我说老陈啊,这小辈到底给你灌了甚迷魂汤,值得你这么轻信。”
老秦痞子模样,哼哼一笑,继续道:“我们可是不是自愿上来的啊,我们是被你和那个白眼狼拿家伙逼上来的,还安全,安全个啥,这祸害跟我们下跪保证,说到时候万一有变,拿你们刘家庄全村人的命来保我们安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握。”
“老秦,你给我适可而止。”
老周语气厉色,老秦咂咂嘴被女儿拉进人群里。
“他说什么?”陶阿公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向着陶春走近几步,声音打颤:“…他刚才说什么,你给他们下跪?”
陶春脸颊还有些浮肿,再落了一巴掌,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她想解释,但现在说什么都无法缓解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怒气。
胸口突然一阵不适,直抵喉间,说了一句“是”,以为会再次受一巴掌,岂料陶阿公大叫一声,转头砸”进人堆里。
“我跟你们拼了!”
“陶姑娘,你怎么了,陶姑娘!”
阿九的惊叫声,众人再转眼时,都是一眼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