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骁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低垂的侧脸上,似乎在衡量她这话的真伪。房间里的空气,因这短暂的沉默而再次凝固。
秦风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
“是吗?”半晌,陆霆骁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对药品名称,也很熟悉。”
这已经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冰冷的试探。
沈兰舟的心,微微下沉。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对“盘尼西林”这个词的敏感。从之前柳叶巷胡郎中那次“无意”提及,到现在电报中的“自然”反应,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之前的“表演”和“解释”,或许能骗过别人,却骗不过这个心思缜密、疑心深重的男人。
“家母病重时,曾遍寻此药,是以……印象深刻。”沈兰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回忆般的黯然,“让少帅见笑了。”
又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悲情色彩的解释。将她的“敏感”归咎于亡母的疾病,合情合理,且难以查证。
陆霆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模糊。
“继续。”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文件。
沈兰舟重新提笔,将那份关于盘尼西林和青帮械斗的电报内容,工整地誊录在登记簿上。手腕稳定,字迹清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对话,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果然在试探她。用这些看似不经意出现在电报里的“敏感”信息,来测试她的反应。
而她的反应,虽然勉强过关,却无疑加深了他对她的怀疑。
这很好。
怀疑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让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接下来的几日,沈兰舟每日准时“上工”,坐在那张略矮的椅子上,面对源源不断的电报稿和那本越来越厚的登记簿。
陆霆骁对她的“观察”和“试探”,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刁钻。
有时,他会将一份等级较高、本不该让她看到的电报,“无意”中混入她需要处理的普通电报里。
内容或许涉及某个重要人物的行踪,或许是对某个内部人员的秘密调查指令,又或许是关于与日本人下一次秘密谈判的底线……
沈兰舟每次都会“恰好”发现这份“放错”的电报,然后平静地将其挑出来,放到一边,对秦风说:“秦副官,这份报文的等级,似乎不在兰舟可处理范围内。”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对“机密”的好奇或紧张。
有时,陆霆骁会在她誊录到某些关键信息时,突然开口询问,问题往往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比如,当她誊录到一份关于某支地方部队因欠饷可能哗变的预警电报时,陆霆骁会忽然问:“依你看,安抚这样的部队,是钱粮要紧,还是军法更有效?”
沈兰舟会停下笔,略作思索(这思索的时间长短,她控制得恰到好处),然后垂眼答道:“兰舟愚见,欠饷哗变,根源在钱粮。然军法不彰,则钱粮纵足,亦难长久。当双管齐下,先以钱粮稳军心,再以军法肃纪律。”
回答中规中矩,带着小人物对“大事”的谨慎和浅见,既不过分显露“才智”,也不显得愚钝无知。
陆霆骁听完,通常不会评价,只是目光幽深地看她一眼,便不再言语。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她处理一份关于“西跨院后续清理结果”的密报时。电报用词极其隐晦,只提到“蛀虫已除,根基无损,相关人等已妥善安置”。
陆霆骁当时正在看另一份文件,却仿佛脑后长眼,在她刚刚誊录完“妥善安置”四个字时,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你觉得,‘妥善安置’是什么意思?”
沈兰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她立刻稳住手腕,用笔尖轻轻将那点墨迹涂匀,使其看起来像是自然书写所致。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陆霆骁依旧低垂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
“兰舟……兰舟不知。少帅府中之事,岂是兰舟能妄加揣测的?”
陆霆骁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登记簿上那个被巧妙处理过的墨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不知道最好。”他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沈兰舟低下头,不再言语,心脏却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刀尖上险险走过。
这些日复一日的“工作”和无声的交锋,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在陆霆骁森严的戒备和层出不穷的试探中,小心翼翼地穿行,既要维持“工具人”的完美伪装,又要不着痕迹地加深他对自己的“怀疑”和“兴趣”。
电报的嘀嗒声(虽然她接触的只是译电稿,但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收发报声,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成了这段日子里最鲜明的记忆点。
那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象征着外界的风云变幻,也象征着陆霆骁权力触角的延伸。而她,正坐在这个触角最敏感的末梢,感受着每一次细微的震颤。
她在等。
等待一份电报。一份能真正刺痛陆霆骁,能将他们之间这场危险的游戏,推向更高、也更危险境地的电报。
那份电报,在一个沉闷的、雷雨将至的午后,终于来了。
它不是通过常规渠道送来,而是由秦风亲自从隔壁机要室取出,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未经沈兰舟誊录,便直接送到了陆霆骁面前。
沈兰舟正在誊录一份关于江南雨季可能影响军粮运输的普通报告,眼角余光瞥见秦风的脸色和那份被特别标注、甚至加封了火漆的电报纸,心中蓦然一动。
陆霆骁接过电报,拆开火漆,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握着电报纸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那份电报,胸膛的起伏,在瞬间变得剧烈而压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隐约的闷雷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沈兰舟停下了笔,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暴怒、震惊,以及某种更深沉绝望的恐怖气息,正以陆霆骁为中心,疯狂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冻结、撕裂。
来了。
她等待的那枚,真正的炸弹。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陆霆骁剧烈颤抖的手指,和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纸上。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嘀嗒声,终于等来了最致命的那一次震颤。
那份加封火漆的电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陆霆骁冰冷的心湖上,激起的不止是表面的沸腾,更是深处足以撕裂一切的、无声的咆哮。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在最初那几乎要将电报纸捏碎的颤抖之后,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只是那双眼,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浓重的夜色,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惊涛骇浪。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秦风,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低眉顺眼的沈兰舟,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秦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退了出去,甚至没敢多看沈兰舟一眼,顺手将内室的门帘严严实实地拉拢。
房间里,只剩下陆霆骁和沈兰舟两人。
死寂。
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闷雷声,滚滚而来,压迫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陆霆骁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变过。只有握着电报纸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分明,青筋虬结。那份薄薄的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齑粉。
他没有看沈兰舟,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却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电报里描述的、令他震怒和……绝望的景象。
沈兰舟也静静地坐着,维持着抄录的姿态,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将滴未滴。她能感觉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杀意和痛苦,正从陆霆骁身上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好奇或恐惧。她只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等待着,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陆霆骁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份电报纸,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撕纸,而是在撕裂某个人的血肉,撕裂他自己赖以维系的某种信念。
碎纸屑如同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也落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沈兰舟。
那目光,不再冰冷,不再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却燃烧着地狱业火的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依旧睥睨众生的凶兽,在濒死前,锁定了那个可能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早就知道,是不是?”
沈兰舟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问的不是电报本身的内容——那内容她无从得知。他问的是电报背后所揭露的、那令人绝望的真相,以及……她是否早就预见了这个真相,甚至,是否与这个真相有关。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都可能成为点燃他滔天怒火的引线。
“说话!”陆霆骁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红木书桌都震了一震,笔墨纸砚哗啦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跳,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兰舟,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毁天灭地的疯狂和……痛苦。
是的,痛苦。一种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被现实彻底碾碎骄傲和信念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沈兰舟甚至能隐约猜到电报的内容了。能让陆霆骁如此失态的,无非是那几样——最信任的部下反水?至关重要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抑或是……他赖以支撑的某种信念或关系,彻底崩塌?
无论是什么,都足以将他此刻勉强维持的、重伤未愈的平衡,彻底击垮。
“看着我!”陆霆骁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形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用手撑住桌沿,稳住了自己。他一步步朝沈兰舟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踉跄,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性的气势。
沈兰舟依旧坐着,仰起脸,迎上他逼视的目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正是这份平静和了然,彻底激怒了陆霆骁。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纤细的腕子,将她从椅子上硬生生扯了起来!
“告诉我!”他低吼着,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你还知道什么?!说!”
他的眼睛赤红,里面倒映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像两团即将喷发的火山,要将她焚烧殆尽。
手腕处传来剧痛,沈兰舟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她只是静静地、甚至带着点审视地看着他因暴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疯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帅。”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他粗重的喘息,“我只是在抄录电报。”
“抄录电报?”陆霆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彻骨的讽刺和悲凉,“好一个抄录电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你?!为什么每次在我最……”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眼中的疯狂更甚,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再次收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断。
“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知道些什么?‘恰好’……提醒我些什么?”他逼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纹路,“柳叶巷的胡郎中……码头失窃的线索……那些看似无意的‘提醒’……还有现在!这份电报!你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终于将长久以来的怀疑和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不是质问,而是控诉,是认定。
沈兰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仅仅是愤怒,更有重伤未愈下的虚弱,和某种信念崩塌后的摇摇欲坠。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冰冷而灼热,像铁钳,也像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少帅,”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奴婢只是一个冲喜的新娘,被绑来,关在这里。奴婢能知道什么?又能做什么?少帅的疑虑,或许……只是因为少帅自己,信错了人,看错了事。”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进了陆霆骁此刻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信错了人,看错了事。
这八个字,像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与他手中那份被撕碎的电报内容瞬间重叠。
“你……!”陆霆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眼底的暴怒和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他猛地扬起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掌风,朝着沈兰舟的脸颊狠狠扇去!
这一掌,蕴含了他此刻所有的愤怒、绝望、耻辱和无力感,若是落下,足以让沈兰舟脸颊碎裂,甚至毙命当场。
沈兰舟甚至能感觉到那掌风刮过脸颊的刺痛。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闭眼。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疯狂。
在手掌即将触及她脸颊的瞬间,陆霆骁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凝滞了。
他的手,停在了离她脸颊只有寸许的空中。五指微微颤抖着,手背上青筋狰狞,却再也没有落下。
他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她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的闷雷终于化作了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声音震耳欲聋。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摇曳的光,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狰狞。
沈兰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他呼吸间那股混合着血腥与暴戾的气息。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从极致的疯狂,到剧烈的挣扎,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的……空洞。
最终,那扬起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落下来。
他没有打她。
但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紧得沈兰舟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呻吟。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里的赤红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冷的死寂。像暴风雨过后,被彻底摧毁的荒原,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万念俱灰的意味,“是我……信错了人,看错了事……”
他松开手。
沈兰舟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而狰狞的青紫指痕。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勉强撑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几乎要扼断她手腕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被他撕碎的纸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比哭还难听。
“滚。”他背对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沈兰舟站在原地,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佝偻的、因为压抑着某种巨大痛苦而颤抖的背影。
那背影,不再挺拔,不再不可一世。只是一个重伤未愈、又遭逢致命打击的……男人。一个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骄傲和信念碎了一地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系统发布任务时,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必须让他亲手杀了我,才能回家。
此刻,看着他濒临崩溃、痛苦绝望的背影,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冰冷的“任务”,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动摇。
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动摇便被更强大的、名为“回家”的执念,彻底碾碎。
同情,怜悯,这些情绪,对她而言,都是奢侈品,是毒药。
她需要的是他的恨,他的杀意,而不是他的痛苦和崩溃。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手腕上那清晰的指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少帅保重。”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内室。
掀开门帘的瞬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霆骁依旧背对着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扶着桌沿,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巨大的痛苦搏斗。那背影,孤绝,凄凉,像一座被风雨侵蚀、即将崩塌的山。
沈兰舟收回目光,放下了门帘。
外间,秦风如同雕像般立在门边,看到她出来,看到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沈兰舟走回自己的小榻,坐下。窗外的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清晰的指痕,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疼痛,让她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清晰。
心渊已现回响。
下一步,就是将这绝望的回响,变成毁灭的序曲。
手腕上的伤,便是最好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