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涩的湿意拂过沙滩,姜颂声躺在白色躺椅上,微微阖着眼。
裴觉坐在她身侧,目光偶尔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安静地落在她放松的侧颜。
手机的振动声响起,屏幕亮起一串数字——521。
姜颂声睫毛轻颤,接起电话。
“小宝呀,”
妈妈温软带笑的声音淌进耳膜,
“家里新装了网,送了个亲情短号,以后打这个找妈妈,好记又便宜咧。”
“好呀妈妈,”
姜颂声声音放得轻软,
“吃饭了没?”
“吃过啦,今天煨了汤……”
家常的对话絮絮叨叨,却像温煦的日光包裹着她。
直到挂断,那点暖意仍留在眉眼间。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哭声撕裂了海风的宁静。
姜颂声倏然睁眼。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死命向后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爸爸……我怕!我不要下去……呜……”
她父亲却攥着她细瘦的胳膊,不耐烦地将她往海浪里拽:
“不是你自己闹着要来?到了又怂?”
“孩子还小,你别这样——”
母亲试图劝阻,话音未落却被男人猛地推搡开,踉跄跌坐在沙滩上。
“滚开!慈母多败儿!”
男人不管不顾,竟一把将哭叫的女孩拎起,重重推进涌上来的海水里。
“哗啦——”
海水瞬间淹到女孩胸口。她像片落叶般在浪沫中摇晃,脸色煞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连哭喊都噎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抽气。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底竟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嘴上却道:
“多待会儿就不怕了!这点水都怵,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姜颂声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她猛地从躺椅上起身,几步冲进海里,冰凉的海水浸湿裤脚也浑然不觉。她一把将女孩从水中捞起,紧紧搂在怀里,转身快步踏回岸上。
女孩冰凉哆嗦的小手死死攥住姜颂声的胳膊,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姐姐……”
“你干什么?!”
男人勃然大怒,冲上前来。
“我想问你干什么?”
姜颂声护住小女孩,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怕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我管教我自己女儿,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男人伸手便要抢夺。
女孩吓得整个缩在姜颂声身后,小手攥紧她的衣角。
在旁边护着姜颂声的裴觉手蓦然横挡过来,稳稳截住了男人的手腕。
裴觉无声上前,挡在姜颂声与男人之间。他面色沉静,眸色却深冷,不言不语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男人气势一窒,随即又梗着脖子嚷开:
“我这是让她‘直面恐惧’!小孩子不懂事,现在不狠心扳过来,以后怎么独立?!”
“直面恐惧?”
姜颂声气得发笑,
“用暴力强迫一个几岁的孩子克服恐惧,你这叫教育?你这叫施虐!”
“老子是她亲爹!”
男人被彻底激怒,口不择言,
“我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天经地义!”
“老子是她爸!”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力捅开了记忆深处锁死的暗柜。
“一个丫头,掐死她又怎么了?”
黑暗的夜里,幼小的姜颂声捂着火辣辣的脖子,缩在墙角,看着父母推搡扭打的身影。
“我是她爸!”
“废物!连被子也叠不好。我让你横着叠!”
姜颂声举着比自己还大几倍的棉被,茫然无措地站在床边。
“我让你玩!不学习!”
柳条破风的尖啸,姐姐背上洇开的血痕。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淌了满脸。
“她必须听我的!学什么文科?必须学理,好找工作!”
“我想学文……”
“你要造反吗?不听我的,那就自己滚出去赚钱!”
选科确认表交上去,在理科那一栏,有一个被水渍浸染的对号。
“我想学农……我想以后培育新菌种。”
“我种了一辈子地,听见‘农’字就头疼!”
“学师范!又轻松又体面!”
后来,父亲在亲朋间扬眉吐气:“我女儿,考上师范大学了!”
“刚上大学,大家一定警惕挂科。”
“颂声……你怎么挂了这么多科?再这样下去,学位证都危险了……”
……
无数嘶吼、斥骂、压抑的呜咽与冰冷的控制,化作汹涌的洪流,劈头盖脸砸下。
姜颂声抱着女孩的手臂骤然收紧,心脏像被重锤狠狠擂击,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冲上鼻腔,眼前猛地发黑。
她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裴觉迅速伸手稳稳环过她的肩背,将她连同怀里的女孩一起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低沉的声音紧贴她耳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声声……声声,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
姜颂声仿佛并没有听到裴觉的话,或者说她听到了也不在意,她的目光,仍旧刀锋般的扎向那个男人,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死。
气流挤过声带,只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她试图控制颤抖,却连指尖都在发麻。
裴觉拥紧她,冰冷的视线射向男人,字字清晰:
“法律赋予你的是监护责任,不是伤害特权。她的恐惧,不是证明你权威的工具。”
一直瑟缩在一旁的母亲,此刻猛地惊醒般冲上来,用力推开愣住的男人,扑到姜颂声身边,泪流满面地将女孩搂进自己怀里:
“优优……宝贝,妈妈在这儿,不怕了……不怕了……”
女孩终于放声大哭,姜颂声感受到女孩顺从的把手伸向妈妈,才放开了手,让她回到妈妈的怀抱。
裴觉不看那混乱的一家人,见姜颂声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微颤却依旧发不出声音,他不再犹豫,俯身将她稳稳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冰冷潮湿的身体,转身大步离开这片喧嚣的海滩。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浓烈。
姜颂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身体仍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裴觉站在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
他声音低缓,重复着,
“我们安全了,声声。看着我。”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耐心地等在一旁,她递来一杯温水,声音柔和得像静谧的月光:
“如果暂时说不出话,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刚才保护了一个孩子,非常勇敢。”
她观察着姜颂声的反应,温和地引导:
“现在,试着感觉一下你的脚踩在地面上……对,很结实。再感觉一下呼吸……不用急,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慢慢吸……对,然后缓缓呼出去……非常好,再来一次……”
医生的声音平稳而包容,充满了专业的安抚力量。裴觉始终站在她身侧,让她靠在他的怀里,有一个支撑的力量。
时间在缓慢的呼吸练习中流逝。姜颂声空洞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落在裴觉深邃担忧的眼睛里。她尝试跟着医生的引导,一点点找回呼吸的节奏。
良久,一丝微弱的气音从她唇间逸出。
裴觉的手轻轻收紧。
又过了片刻,她极其缓慢地,嚅动着干涩的嘴唇,终于挤出了沙哑却清晰的三个字:
“……没……事了。”
裴觉一直紧绷的下颌线,在这一刻微微松缓。
他闭了闭眼,一直抚着后背的手改放在她的左肩上,右手牵起她紧攥的右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她的虎口,给她力量和安慰。
医生又仔细检查了片刻,摘下听诊器,语气温和地对裴觉道:
“没有器质性问题,主要是情绪剧烈波动引起的急性应激反应和短暂失语。接下来需要静养,尽量避免刺激。家属要多给予陪伴和安全感。”
她转向姜颂声,眼神带着鼓励:
“你很勇敢。但也要学会照顾自己的情绪。我开一些舒缓安神的药,按说明服用几天,帮助睡眠和稳定神经。”
裴觉仔细记下医嘱,接过药单时指尖收紧,低声道谢。
回到酒店,姜颂声蜷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出神。裴觉调暗灯光,将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听到。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裴觉……我想回家。”
回是她那间小小的、堆满了书和绿植的公寓,回到那个她自己挑选的鹅黄色床单,阳台上总也养不太好的薄荷,有着来财的家。
“好。”
裴觉没有一秒犹豫,起身拿起手机,
“我们回家。”
机票订在最近的一班。他利落地收拾好两人简单的行李,始终将她带在身边,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轻柔却坚定,像无声的锚。
飞行途中,姜颂声靠在他肩上浅眠,睫毛不时轻颤。裴觉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偶尔抬手将她滑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籍的油墨味、晒过太阳的织物味,还有她惯用的那款檀香调香薰残留的尾调。
“喵——”
一声拖长的、带着点埋怨的猫叫从玄关鞋柜上传来。毛色油亮的狸花猫端正地坐在那里,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柜面,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幽幽地盯着迟归的主人,仿佛在控诉。
姜颂声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发亮的猫眼,深吸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她轻轻放下包,伸出手:
“来财。”
猫咪矫健地跳下鞋柜,却没有立刻扑进她怀里,而是先绕着她的脚踝慢悠悠转了两圈,用脑袋和身体侧面反复蹭她的裤腿,把属于自己的气味重新标记上去,这才仰起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姜颂声弯腰把它抱起来。
来财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肩窝,温暖的小身体紧紧贴着她,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安抚般的呼噜声。
这熟悉的分量和温度,像一块稳稳压住船舱的基石。
裴觉将行李放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姜颂声抱着来财,赤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像一株终于移回原生土壤的植物,缓慢而自在地舒展开枝叶。
她走进卧室,径直扑向那张铺着鹅黄色床单的床,来财灵巧地从她臂弯里跳出来,熟门熟路地在枕头边盘成一个圆润的猫饼。
她把脸深深埋进蓬松的枕头和猫咪温暖的绒毛之间。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裴觉。”
“嗯?”
他靠在门边。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布料和猫呼噜声吞噬。
裴觉眸光微动,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来财掀开一条眼缝瞥了他一下,又懒洋洋地闭上。
裴觉的手掌轻轻覆在姜颂声散落枕间的黑发上。
“睡吧,”他说,
“我在这儿。”
窗外月色渐明,流淌一室清辉。
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悠长,姜颂声抓着被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来财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将自己团成温热的一团,紧贴着她的手臂。在这双重陪伴下,她彻底沉入了无梦的安宁。
裴觉在昏暗里静静守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睡熟,才极轻地将被角掖好。
他起身时,来财抬起头,无声地望着他。裴觉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猫咪湿润的鼻尖。
“陪好她。”
他低声说,像在交付一个重要的任务。
来财仿佛听懂了,重新把头搁回爪子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细碎的光,一眨不眨地守着沉睡的主人。
裴觉听着卧室里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猫咪满足的呼噜声,像一首宁静的夜曲。
然而,这安宁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点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紧锁的眉宇。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短暂悬停,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
对话框打开,他输入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违背本心的烙印:
「帮我查查姜颂声从小到大所有的事迹。要详细,尤其是家庭。」
发送。几乎下一秒,对面回了一个干脆的「OK」手势。
他迅速摁灭手机,仿佛那光亮会灼伤眼睛。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霓虹渗入,将他孤坐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转头,望向卧室虚掩的房门,那里面是他想用一切去守护的宁静。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那片黑暗轻轻说:
“对不起,声声。”
我必须知道。是哪些冰冷的碎片,拼凑成了今日在海上骤然碎裂的你。
夜色浓稠如墨,裴觉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沉默的家具。
时间被拉成纤细的丝,一分一秒地切割着他的等待。直到天际泛起一抹冰冷的鱼肚白,手机屏幕蓦然在昏暗中震动起来,嗡鸣声格外刺耳。
一份文件,静悄悄地传了过来。
裴觉几乎是立刻点开,指尖滑动屏幕的速度快得惊人。眉头随着阅读越蹙越紧,不是看到预想中伤痕的沉重,而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
困惑与不信。
履历完美得近乎样板:
四岁离家寄宿,但独立懂事。
学业一路优异,初中便在知名文学期刊发表文章,是个小才女。
重点高中,理科重点班,成绩偶有波动但迅速回升,很有韧性。
重点师范院校,金榜题名,是父亲的骄傲。
毕业后私立学校教书,工作努力,薪资奖金加起来能上万。
在所有人的描述中,父亲的形象是“疼爱女儿”“以女为荣”的典范。
最常被提及的话是:“我女儿最听我的话了。”“我这辈子就指望她了。”
没有打骂的记录,没有明显的虐待证据,甚至没有激烈的冲突。
通篇看下来,是一个严格但尽责的父亲、争气又孝顺的女儿、堪称美满的家庭。
这与她瞬间失语的巨大创伤,完全对不上。
裴觉立刻将电话拨了回去,声音因彻夜未眠和心焦而沙哑:
“就这些?”
“查得很干净了,觉哥。”
对面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解,
“姜小姐的成长轨迹甚至比大多数人都顺遂。她父亲姜建国在邻里和同事间的风评相当不错,老实本分,在女儿上大学前在家务农,大学时找了一个保安的工作,把所有心血都投在女儿身上,逢人就夸自家闺女有多出色。”
“你确定她父亲对她很好?”
裴觉追问,眼前闪过的是海边那个男人扭曲的表情,和姜颂声失语的脸。
“至少……所有能接触到、愿意开口的外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方顿了顿,补充说道,
“唯一算受到欺压的,就是姜小姐高中毕业过马路被车撞,然后判的平责。她好了还去了一趟打算重新定责,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其他的都是正常的。”
正常。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裴觉想起那天她和他吐露心声的那天的那句话——
我眼睁睁看着我自己成了一个疯子。
裴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