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二楼靠窗的圆桌上杯盘已半空,只剩些残羹冷炙,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也见了底。沈言未食太多,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天青釉的瓷杯,此刻盯着手中杯盏的倒影出神。
与他相对的霍云霆,却是另一番饕足意满的光景。边吃边聊一上午,霍云霆十分尽兴,这可是他在伏云隘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言为一个女子苦恼的样子,能在沈言这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为情所困的端倪,可比在西南伏云隘打一场胜仗还让他有成就感。
“沈兄,我原以为你是那庙里的石佛,回了金陵,竟也为个连面都没瞧真切的女子,茶饭不思,在这儿对影发愁?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你也栽了跟头哈哈。”霍云霆颇有些没心没肺的调侃。
沈言终于从杯盏的倒影中抬起眼,不以为意摇摇头道:“美人?云霆,此女子......非同凡响。她能在我靖北王府守备森严之时,悄无声息潜入凌云斋内室,身手、胆识绝非寻常闺秀。深夜入府,恐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眼神却多了些许锐利。
霍云霆抬起腿踩在凳子上,把手随意的搭在上面,凑近压低声音道:“我的沈兄啊,既然你都说她‘非同凡响’了,那寻常官府寻人、画影图形的法子,哪能找得到这等人物?既然是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手段寻找呀。”
“哦?”沈言来了兴趣。
“沈兄可听闻江湖上的黄泉引?江湖上拿钱办事的头号组织,据说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不过他们也有规矩,所谓‘三不杀’——不杀清官、不杀义士、不杀妇幼。黑白两道,许多不便亲自出手的麻烦,都找他们。找个人,对他们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言沉默片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黄泉引......我有所耳闻,所谓‘三不杀’,听起来像道义标榜,实则模糊了黑白,反而让他们在这灰色地带游刃有余。为一个目的不明的女子,便去触碰这等江湖势力,并非明智之举。眼下,我尚有更紧要的人需寻。”
沈言的语气冷静自持,道:“是我姑母的遗珠,我的表妹——苏晚。家中逼她嫁与年老商贾做填房,她于婚期前夜出逃,至今一年有余,杳无音信。我动用了军中旧部暗线探查,也只知她最后可能流落江南。如今世道不太平,她一个孤身女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只愿她一切安好。”
霍云霆脸上的戏谑调侃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坐直了身子,他一拍大腿道:“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那神秘女子我未必能帮的上忙,但是咱们表妹晚晚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把也要把她寻出来。”随后霍云霆笑的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沈言无奈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把荷包甩到对面人怀里道:“快去结账,再嚷得全金陵都知道我在找妹妹,仔细你的皮。”
二人下楼后准备随意逛逛,午后的阳光落在霍云霆搭在沈言肩头的手上,两人的身影一道挺拔如松,一道豪迈不羁,吸引了不少小娘子侧目。
阿若进城后穿过夫子庙往南的两条街,远远见到浮翠轩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个个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想一睹这棋盘上的精彩对决。
今日共有五轮比拼,而她作为上次奕星榜的状元,此次是最后被挑战的对象。
“哎——听说了吗?那位横空出世的墨竹先生今日要和萧郡王来一局。”墙角三两个男子聚在一起悄悄议论着。
“萧郡王?他来这种民间活动干什么,岂不是纡尊降贵?”
“这你就不懂了吧,贵人们都爱附庸风雅,若是赢了,能给自己搏一个好名声;若是输了,就说随便玩乐也不失面子。”
“我看啊,萧郡王是皇帝幼弟,就算与民同乐,但凡墨竹先生识相点,都不会赢他的——”
“贤弟之语为兄很难赞同啊,上次有幸观墨竹先生对弈,其棋风凌厉如刀,亦无胜负心外露。赢,是理所当然;弃子,也毫不犹豫。此乃真正人棋合一,若是相让,便是对棋子的亵渎,故我出五十两押墨竹先生胜。”
“我也出五十两押墨竹先生胜!
“那我出一百两押萧郡王胜!”
“......”
墙角的人越来越多,一边想跃跃欲试想加入这场赌局,另一边还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见解,争得面红耳赤。
阿若不动声色,默默走开,仿佛被议论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没想到萧景澄今日会来,上次宴会上阿若倒是没怎么注意他,只是在河边和萧沁雪发生冲突给她解围时,记得那人盈盈笑语,倒是八面玲珑。
什么贵人不贵人,在她这里,要么武力高于她,让她臣服,要么棋力胜于她,让她佩服。若不是因为任务,阿若才不会隐藏自己。
街道两边人声鼎沸,有摆摊卖小吃的,有卜卦算命的,还有卖旧书文玩的。
“开盘了开盘了,赌今日胜负的这边下注!”
“借过借过!劳驾让让!”这是想往里钻的。
“哎哟!踩着我鞋了!”这是被挤得踉跄的。
“张兄,张兄!这边!我占着个好位置!”这是呼朋引伴的。
“各位看官,劳烦都往后退退,留出通道!吉时已到,香已焚,琴已静,咱们浮翠轩十一月‘手谈雅集’第一局——城南李先生对城北顾先生,马上开局啦!”
说话之人是浮翠轩的老板,他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地压住场子又道:“棋博士准备挂盘讲解。各位在外头的,也一样能听个真真切切,看个明明白白!挤坏了门框小事,挤散了雅兴,岂不可惜?”
人群果然略微松动了些,安静下来。
阿若绕至浮翠轩后面的小门,轻叩三下,门扉应声而开。
一个胡须发白、手持扫帚的老人开了门。
老者微笑道:“墨竹先生,恭候许久,这边请。”
阿若微一颔首:“有劳您。”语气熟稔,侧身而入。
她与这老人的相识,并无复杂渊源。
不过是半月前她来下棋时,总择最僻静的角落,一坐便是半日,只饮清茶,不言不语。某日人散尽时,这位正在洒扫庭院的老人,经过她桌边,看着桌上她以茶水无意勾画的残局,驻足片刻,缓声道:“墨竹先生这一‘靠’,意在解围,却可能引动中腹更大的劫争。”
阿若抬眼,见老人目光澄明,惊讶道:“你认识我?”
“老朽不识墨竹真容,却识得这落子无悔的指节。”老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阿若自然曲起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上——那里有一道因常年握剑、执棋而形成的、极薄的茧子,位置独特。
阿若虽易容,但墨竹先生的名号太响亮,她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样子,因此下棋时常以黑纱覆面,没想到被一个洒扫的老人看出身份。
如今看来,这浮翠轩乃是藏龙卧虎。
后来,老人也会时常为她指点迷津,她的棋艺又精进不少。
浮翠轩一楼人满为患,二楼的隔间清净许多,三楼正在举行第一场对局。
她今日不想去瞧别人下,从赫连雪津那里回来后,心里还想着沈言表妹苏晚的事,看来等师傅出关后,她得去一趟广陵。
阿若径直上楼,坐在老位置,点了一壶六安瓜片,等候的间隙望向窗外,看着喧嚣的人群不禁默想:棋道本是静心求正之法,如今这人声鼎沸,追名逐利之心,倒比棋盘上的杀伐更为喧闹了。
“客官,您的茶来了。”小二奉上茶,还赠了一碟芙蓉糕。
自从认识了刘伯,阿若觉得这茶馆的人都对她变亲切了,不要茶水钱不说,时不时还赠送小点心,可能大家都知道她是墨竹先生心照不宣吧,她也不觉得有何可隐瞒的,只是不想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而已。
茶水清冽,翠绿沉浮,她啜了一口茶,清苦回甘。
六安瓜片的茶汤清透如早春溪水,色泽是极润的黄绿,非甜腻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清锐的、带着炒制火功熨帖过的兰草气息,隐隐又有一丝雨后山林岩石的凛冽清气。
阿若独爱这几分兰草香,不愧是四大名茶之一。
茶香氤氲而上,阿若慢慢品茶,视线飘向远处。
忽然,她的眼神被一个视线牵引住,那是......沈言?!
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和扰攘的人群,阿若也能一眼认出。并非因为沈言今日的穿着有何不同,而是他身姿挺拔如寒松,面色俊美,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那种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属于统帅的沉静与掌控感,与周围人截然不同。
而走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带着那种毫无拘束的笑,一手甚至随意地搭在沈言肩头,正侧头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阿若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真是冤家路窄......
“沈兄,刚在那边桥头,顺手帮了个被挤得差点栽进河里的卖花姑娘。人家道谢时提了一嘴,说全城最风雅的热闹都在浮翠轩,今日连康郡王都来了。”霍云霆的语气有几分得意。
沈言扫了一眼周围事物道:“原来是浮翠轩半旬一次的‘手谈雅集’,倒是有趣。”
“那去瞧瞧。”霍云霆迫不及待拉着身旁的人去凑热闹,虽然他不善对弈,但他知道沈言喜欢。
两人在门口被拦住了,伙计正色道:“不好意思,二位客官。里面已经满座了,请在门外观棋。”
沈言不语,霍云霆掏出霍府令牌,伙计看不懂但觉得来人气势很足,不似等闲之辈,就下小跑去找老板。
不一会儿,老板含笑弓腰出来,双手还上令牌,有些拘谨道:“贵客莅临,谅小人有眼无珠,上坐请。”
二人跟在老板身后听他介绍大概了解这座楼的布局。
“公子想去三楼观棋?还是二楼稍作休息?”
沈言道:“先去二楼吧。”
二楼布局中央是挑空的天井,空气中是淡淡的茶香。
周围是一圈光润的乌木栏杆,站在栏边可俯瞰一楼大堂的部分景象,也能听见隐约的议论声,如同身处一个悬浮的、更安静的观察台。四周则是一间间以湘妃竹帘和花鸟绢素屏风巧妙隔开的雅座,既保证了私密,又不至于完全封闭。
来到包间入口,老板伸出手做请的手势,口中低声介绍:“这边多是熟客常包的静室,今日三楼有雅集,二楼倒还清静些。”
走到近前,老板却微微一愣——那方紫檀茶案旁,已坐着一位独饮的青衣少年,侧影清瘦,正望着窗外。竹帘半卷,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老板有些尴尬,忙小声赔笑:“二位公子恕罪,这位置......本是‘墨竹’先生偶尔会友所用,这位小公子是墨竹先生的朋友,暂时在此歇脚。您看隔壁那间‘听雨轩’也极清幽,小人这就......”
阿若早在他们走近时便已察觉。她怎么也没想到才看见沈言,此刻人就进来了。刚才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避开?过于刻意。留下?则需应对。
但现在看着他的衣袖,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他精瘦的细腰和宽阔的背脊。
该死,怎么胡思乱想,阿若赶紧止住思绪。
“无妨。”沈言开口打断,他的目光已掠过老板,落在了阿若身上。并非认出什么,而是那少年周身过于沉静的气场,让他无端觉得有些熟悉。
霍云霆更是不拘这些,他已笑着掀开竹帘一角,爽朗道:“何必麻烦!出门在外,相逢即是有缘。我看这位小兄弟一人喝茶也闷得慌,若不嫌弃,咱们拼个桌?热闹!”
他话是冲着阿若说的,行动却已先一步,很自然地在阿若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还顺手将沈言也拉着坐下。
在老板问询和霍云霆热情的目光下,阿若抬起头,易容后平淡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道:“此地本非我独有。二位,请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