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
林汐看着他。
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刚才陈澈那番激烈的指控和眼泪,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供解读的痕迹——或者说,他把所有痕迹都藏在了这副平静的表象之下。
“现在?”她问。
“你还有别的事?”陆沉反问,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那点弧度介于嘲弄和调侃之间,“停职在家的人。”
那眼神好像在说:靠近我,可能会后悔。但你现在,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林汐沉默了两秒。
“没有。”她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夜风很凉,陆沉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上。林汐裹紧大衣。
陆沉走向路边一辆黑色机车,从车把摘下一个头盔递过来。
林汐接住。头盔很沉,带着夜风的凉意。
陆沉跨上车,引擎发出低吼。他回头看她一眼。
林汐戴上头盔坐上去。座位很窄,她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外套。机车窜进夜色,风呼啸而过。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清晰:“陈澈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她再举报你。”
林汐脚步顿了一下。“不用。”她说,“她只是难过。和矛盾。”
陆沉回头看了她一眼。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他眼神很深,显然听懂了那“矛盾”二字背后的所有未竟之言。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上走。
铁门沉重地打开。
挑高六米的空旷空间,一半是杂乱的生活痕迹,一半是秩序井然的暗房与工作区。墙上钉满照片,地上散落胶卷盒和摄影书——混乱中有种固执的条理。
典型的艺术家的混乱。
“随便坐。”陆沉把东西放下,走到工作台前调试扫描仪。
林汐环顾四周。墙上那张青海湖照片蓝得慑人,旁边贴着陈默画的素描——陆沉睡着的侧脸。两个时空并置,像一场沉默的交谈。
陆沉拿着徕卡过来:“基本操作。”
接下来一小时,他教她装胶卷、调光圈快门、估焦。指令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现在,拍一张。”相机递到她手里。
金属机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汐透过取景器看去——陆沉靠在墙边点烟,侧脸在昏暗光线里轮廓分明。她按下快门。
清脆的机械声。
“好了。”她把相机递回去。
陆沉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计数器:“还剩三十五张。这卷拍完,第四项就算完成一半——你学会了用这台相机。另一半,是拍出能看的照片。”
“那可能要很久。”林汐说。
“我有的是时间。”陆沉把相机放回工作台,转身看她,“你现在呢?停职了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林汐实话实说。她的目光掠过墙上陈默那些细致的分析笔记,掠过工作台上冰冷的专业设备,“或许……该想想,除了删除和移交,数字遗产还能怎样被对待。”
这话说得很轻,更像自言自语。陆沉却听到了,他抬眼看她,没问,只是静静等她说下去。
“我见过有人把 17岁活成诗歌,却差点被标准流程彻底抹去。”林汐顿了顿,“制度没错,效率很高。只是有时候……觉得少了点‘活过’的痕迹。”
陆沉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清单第六项,青海湖环湖骑行。下个月去。”
他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要一起吗?”
林汐的目光从相机移到他脸上,没说话。
陆沉等了两秒,烟在指间缓缓燃烧。他朝暗房方向偏了偏头:“有些过程,得两个人。一个人操作,一个人看。不然有些变化,会错过。”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陈澈那句话,你听见了。”这不是提问,“现在选择权在这。要往前走,还是转身走?”
他把选择摊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平静的暗示。
林汐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却已搅乱她一切规则的男人。
“我考虑一下。”
“下个月初,青海湖见。或者不见。”他把决定权完全抛回给她,然后拎起包,推门走进了夜色。
风铃轻响,咖啡馆里只剩下林汐一个人。
桌上的咖啡凉透了,像她此刻悬而未决的心境。陈澈那句“恶心”和通红的眼眶还灼烧在空气里,陆沉临走时那句“青海湖见”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波纹久久不散。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疲惫的脸。没有未接来电,只有法务部那封冷冰冰的待读邮件悬在通知栏顶端。
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接连跳出两条新信息提示。
第一条,来自陈澈: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这事,没完。”
文字简短,却带着硝烟未散的余温。
林汐指尖微顿,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威胁,第二条短信紧跟着撞了进来。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储存、但她骨髓里都记得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行:
“林汐,我回来了。”
“小雯的蓝罐曲奇,我买到了。”
林汐盯着那两行字,指尖瞬间冰凉。
李铭。
那个攥着蓝罐曲奇、在小雯葬礼上死死盯着她的男人。
那个用长达数月的无声电话和跟踪,让她学会“不窥探、不评判、不介入”这条铁律的男人。
他回来了。
不是问候,是宣告。
陈澈的“没完”还在屏幕上灼烧,法务部的邮件尚未点开。留下,意味着陷入三方围剿的泥潭。
离开?跟陆沉去青海湖,完成那份逝者的清单,至少是一桩有起点、有终点的“工作”。是逃离,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断。
点开与陆沉的短信界面,键入,发送:
“时间,地点,需要我带什么。”
发送。
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清晰的脸庞。
她不再考虑了。
林汐刚走出咖啡馆不到一百米,手机再次震动。仍是李铭的号码,这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拍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附言:“你常买的牌子,酸奶货架空了。”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他不是在回忆过去,他已经在她的现在里。
林汐猛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与陆沉的对话框,将原本打好的、关于装备的询问删除,重新输入:
“最早能提前到什么时候出发?”
林汐的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
陆沉的回复简单到近乎粗暴:
“随时,看你。”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是798工作室。
林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字:
“收拾好就过去。”
窗外夜色浓稠,李铭那张便利店照片带来的寒意还在骨头缝里,但她已经没时间细想。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