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泥鳅觉得这个暑假有点无聊。
往年这时候,三元巷该闹翻天了。邱阳会带着他们满巷子疯跑,上树摘知了,下河摸小鱼,或是组织“巷子大战”,用自制的橡皮筋枪把刘家双胞胎打得嗷嗷叫。
可今年不一样。邱阳进了暑期集训营,天天往体校跑。她不在,朱静也不愿意和他们这群男生玩,说是要在家练钢琴。巷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一半。刘家双胞胎倒还是咋咋呼呼的,可没了邱阳一声“闭嘴”,他们能为一颗玻璃弹珠吵上半天。
思来想去,泥鳅决定去骚扰一下林暮。
……
他是在药铺后院的葡萄架下找到人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林暮就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旁边还放着个陶壶。
“热死了——”泥鳅一屁股坐在林暮对面的石凳上,掀起背心下摆扇风。
林暮抬起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个空茶杯,用陶壶倒了杯茶水过来。
泥鳅碰了碰杯壁,凉凉的,杯内深琥珀色的液体还在冒着丝丝凉气。
“这是什么?”泥鳅发出疑问。
“酸梅汤。”林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早上熬的,用井水镇过了。”
泥鳅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酸甜沁凉,一下子从喉咙舒服到胃里。他抹抹嘴,这才发现林暮好像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时不时在本子上留下一些笔记,笔尖又快又稳。
“研究什么呢这么入神?”泥鳅有点好奇,
林暮抬起头,合上书页,将封面展示给泥鳅。《运动生物力学》,封面上的六个字泥鳅全认识,但是放在一起,他好像又不认识了。
泥鳅更好奇了,起身看向林暮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画着奇怪的人形图,肌肉骨骼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一页画了条举枪的胳膊,在肩膀位置画了个红圈,标注:“冈上肌易劳损,建议针对性拉伸”。
“这又是什么?”泥鳅指着图。
“肩袖肌群解剖。”林暮说,“阳阳上次说训练完肩膀酸,我查了资料。”
泥鳅瞪大了眼睛:“你查这个干嘛?”
“弄明白为什么酸。”林暮答得理所当然,“知道了原因,才能知道怎么缓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热”一样自然。泥鳅忽然想起上学期的事——有次他摔跤擦破膝盖,是林暮拿来捣碎的茜草根敷上,血很快止住了。后来他问林暮怎么知道这个,林暮说:“《本草纲目》上写的,茜草凉血止血。”
对林暮来说,世间万物好像都有说明书。而他喜欢把说明书看懂。
“对了,”林暮忽然问,“阳阳今天该练核心力量了吧?”
泥鳅一愣:“我哪知道……等等,你怎么连她课表都记?”
“上周三她说的。”林暮把书装进帆布书包,“周三体能,周四技术,周五模拟赛。这周该循环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泥鳅张了张嘴,想起自己连今天星期几都得掰手指算。
“你要出门?”泥鳅看林暮开始收拾书包。
“图书馆还书。”林暮看了眼天色,“顺便再借两本新的。”
“我也去!”泥鳅跳起来。
……
市图书馆的冷气很足。林暮径直走到二楼“体育科学”的书架区,踮脚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泥鳅凑过去看,满页都是“注意力分配”、“心理韧性”、“压力管理”之类的词。有些段落旁边还画了线,空白处有林暮用铅笔写的批注。
“你研究这些,是为了邱阳?”
林暮合上书想了想:“不全是。”
“那……”
“如果我要理解一个问题,”林暮说得很慢,“我会先弄清楚它所有的组成部分。阳阳在学射击,射击是人体操控器械命中目标。那么我需要知道:人体结构、发力原理、器械特性、心理影响……”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不是激动的亮,是解数学题找到思路时那种冷静的亮光。
“所以你是在……做研究?”泥鳅觉得这个词用在小学生身上很怪,但好像只有它合适。
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脑电波图。林暮看了会儿,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了几行字:“α波增强有助于放松专注……可尝试呼吸训练……”
泥鳅趴在桌上,看着林暮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这个比他矮半头的男孩,正用一种他完全不懂的方式,理解着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那一切,都跟邱阳有关。
“你告诉她这些了吗?”泥鳅问。
“说了些。”林暮合上笔记本,“比如击发前深呼吸三次,能稳定心率。她试了,说有用。”
泥鳅的视线再次扫过林暮借的那摞书:《运动解剖学》《青少年体能发展》《运动营养基础》……每本都厚得像砖头,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满页英文术语和肌肉解剖图。他忍不住问:“这些书这么难,你怎么看得懂啊?”
林暮正在整理笔记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眼神很坦然:“有不懂的,就问爷爷。”
“你爷爷都懂?”
“有些懂。”林暮说,“中医里本来就有筋骨伤科的内容。爷爷说,人体是相通的,不管是治病还是运动,都得先明白身体怎么工作。”
“那英文呢?这些专业词……”
“有些词查过字典。”林暮指着图上一处,“比如这个,rotator cuff,肩袖肌群。射手最容易劳损的部位。”
“还有些词实在不懂,那就问爸爸。”林暮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在医院工作,这些术语他熟。”
泥鳅这才想起,巷子里的大人们提过,林暮爸爸是省里挺有名的医生,好像是心内科的。他以前没把这当回事,现在忽然明白了——林暮那种看什么都要“弄明白”的劲儿,大概不只是天性,还有家里那股子钻研学问的氛围。
就像药铺里那些晒干的草药,每一味都得知道它从哪儿来、有什么性味归经、能治什么病。林暮对邱阳射击这件事,大概也是同样的态度——要了解,就要了解透。
不知不觉中,林暮将手中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了看图书馆墙上的钟:“四点了。”
“要回去了?”
“去趟体校。”林暮收拾东西往外走,“今天周五,她有模拟赛。”
泥鳅跟上去。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了。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小卖部时,林暮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买了两根老冰棍,递了一根给泥鳅。
“请你的。”他说得简单。
泥鳅接过冰棍,舔了一口。糖水的甜混着奶香,在舌尖化开。他又想起中午那杯酸梅汤。林暮好像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照顾着身边的人,估计也是从家里学来的吧——医者仁心,那种周到是刻在骨子里的。
……
去体校的公交车上,林暮靠着车窗不说话。泥鳅发现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每三下停一停,再继续。
“你这敲的什么?”
“击发节奏。”林暮说,“标准比赛,从举枪到扣扳机,三点五秒一个循环。”
泥鳅愣了愣。他这才意识到,林暮不仅在看书,还在身体力行地理解那些知识。
体校训练馆外,梧桐树下的位置空着。林暮走过去,放下书包,从侧袋掏出个小望远镜。
“这又是哪来的?”
“爷爷的。”林暮调整焦距,“老物件了,镜片还行。”
他举起望远镜,没看邱阳,而是看远处的靶纸。泥鳅顺着望去,只能看见一排白点。
“你在看靶子?”
“弹着点分布。”林暮眼睛没离开镜片,“目前打了六发……集中在右上象限。可能左肩有点紧。”
他说得那么肯定,泥鳅忍不住问:“这么远都能看出来?”
“靶纸有标准尺寸。”林暮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十环直径五点五毫米,用望远镜的刻度可以估算偏差。不过这些都是推测,具体得等成绩单。”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题。泥鳅想起上学期数学竞赛,林暮是全校唯一做出附加题的人。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种解法,林暮举手,平静地说“还有两种”,然后上去写了三种解法,最后一种连老师都愣了。
那时候泥鳅觉得,林暮的脑子大概和自己长得不一样。
现在他确定了。
模拟赛结束的哨声响了。但邱阳没有立刻出来。泥鳅和林暮在树荫下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她从训练馆走出来——身边跟着教练,两人还在边走边说着什么。
教练手里拿着邱阳的成绩单,正指着上面的数据,邱阳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
等教练交代完离开,邱阳才朝他们这边跑过来。她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但眼睛亮得很。
“等久了!”她一把抓过林暮手里的笔记本,“快帮我看看,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林暮展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先说教练怎么说的?”
“教练说——”邱阳喘了口气,“从第五发开始,我的击发节奏有点乱,但当时我自己没感觉。等到第七发,动作变形才明显起来,环数就掉了。他说这是疲劳累积,身体比大脑先报警。”
她说完看向林暮笔记本上刚画好的曲线图——横轴弹序,纵轴环数,十个点连成的线,在第七发的位置明显下滑。
邱阳眨眨眼,又看向林暮在旁边写的批注:“推测问题始于第五发,疲劳累积导致第七发动作变形。”
“林暮,”她盯着笔记本,又抬头看看林暮,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该不会……偷听教练说话了吧?”
林暮摇摇头:“我站这么远,听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的?”邱阳指着笔记本上的字,“连‘疲劳累积’这个词都一样!”
“书上写的。”林暮翻到另一页,上面摘抄着一段话,“《运动生理学》里说,肌肉疲劳有潜伏期。当主观感觉还没出现时,肌肉协调性已经下降。射击是精细动作,微小的协调问题会放大成弹着点偏移。”
他又翻到画着肩部肌肉解剖图的那页:“结合你的弹着点分布,我推测可能是斜方肌中束的问题。可以做这两个拉伸——”
他画出两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呼吸节奏和保持时间。
邱阳看看图,又看看林暮,忽然笑起来:“行啊林暮!你这都能和教练说得差不多!可以可以!”
她力道不小地拍在林暮肩上,林暮被拍得晃了晃,但没躲,只是把笔记本递过去:“只是理论推测。教练的经验更准。”
“但你提前就推出来了!”邱阳接过本子翻看,翻到湿度折线图那页,“这个呢?教练今天也说了,湿度大影响握感,让我注意调整。”
“这也是书上的。”林暮说,“高温高湿天气,手心出汗多,握把摩擦力会变。”
邱阳合上本子塞回林暮手里,眼睛弯弯的:“下次训练前你提醒我湿度的事。还有,拉伸动作我今晚就试试!”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林暮就是她的军师。林暮点点头,收起本子,好像这本就是他的职责。
这时他从书包侧袋拿出军用水壶递过去:“喝水。”
邱阳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什么?又是你的配方?”
“淡盐水。”林暮说,“出汗多要补电解质。”
“林暮,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的奶奶还像我的奶奶,”邱阳笑着把水壶还给林暮,转头看见泥鳅手里的冰棍快化了,“泥鳅你快点吃,都滴手上了!”
泥鳅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舔了舔快滴落的糖水。
……
回程的公交车上,夕阳把车厢染成暖金色。邱阳靠着车窗睡着了,马尾散开几缕,贴在汗湿的脖子上。林暮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拿出本书安静地看。
泥鳅坐在后面一排,看着这一幕。
车到站时,邱阳醒了。她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邱阳!”泥鳅突然叫住她,抓抓耳朵,难得地正经:“那个……你下次比赛,记得叫上我。我也去……加油。”
“好呀!到时候一定叫你!”邱阳摆摆手,三个人一起大步往家走。
巷口香樟树下,刘家双胞胎正在玩弹珠,看见他们立刻围上来。
“阳阳!今天训练怎么样?”
“林暮!我妈让我问你爷爷,晒伤抹什么草药好?”
七嘴八舌的问题里,林暮一一回答,语气平和。邱阳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就听他的,准没错!”
……
那天晚上,泥鳅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朱静在练琴,琴声飘过夜晚的巷子,和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
他想起下午在图书馆,林暮说“有不懂的就问”时的样子。那么自然,对林暮来说,求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每天该做的事。
他又想起那杯乌梅汤。酸甜,清凉,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泥鳅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明天早点起床。去林家后院看看,说不定能赶上林暮晾晒新鲜的薄荷叶,还能再讨一杯冰镇的乌梅汤喝。
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