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压力开始具象化。
它首先体现在李星冉的咖啡消耗量上——从每天一杯,变成上下午各一杯,且下午那杯必须双份浓缩。助理小吴把咖啡送进办公室时,看见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光谱图皱眉,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李总监,研发部那边问,三号线备腔的试产方案,今天下班前能不能反馈?”
“告诉他们,中午前。”李星冉没抬头,目光锁在曲线图上一个异常的波峰,“另外,约张主任下午三点,我要去看原料砂的批次检测报告。”
“好的。”小吴放下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有……陆深先生刚才来电话,说您手机没人接。”
李星冉这才看了一眼静音状态的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深。
“知道了。”她拿起手机,“你先去忙。”
等小吴关上门,她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终于想起我了?”陆深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风声和鸟鸣,应该是在他的民宿院子里。
“刚在开会。”李星冉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山里的樱桃熟了,想着某位总监可能已经忘了水果长什么样,给你送了一箱过去。前台说帮你放办公室冰箱了。”
李星冉愣了一下,心里那股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谢谢。”
“声音这么累,”陆深说,“项目不顺?”
“没有不顺。”李星冉下意识否认,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正常的技术攻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深说:“星冉,你爸当年遇到难关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李星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记得。
爸爸会摸着她的头说:“不怕难,怕的是不知道难在哪儿。”
“记得。”她轻声说。
“那现在,”陆深问,“你知道难在哪儿吗?”
李星冉看着屏幕上那个异常的波峰。那是琥珀色镀膜在特定波长下出现的异常散射,苏禾的模型没预测到,陈铄安的数据里也没有。
“知道了。”她说,“但还没找到解法。”
“那就行了。”陆深的声音温和而笃实,“李总还说过,知道了问题,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对了,你团队里那个做媒体的陈铄安,靠谱吗?”
问题转得太突然,李星冉一时没接上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陆深说,“上次你来,提到他时的语气……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陆深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提起他的时候,不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合作方。更像在说……”
他故意停顿。
“像说什么?”
“像在说一个,需要你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对待的对手。”陆深说,“或者,同伴。”
李星冉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办公桌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专业能力很强。”最后她说,“这就够了。”
“是吗?”陆深意味深长地反问,“那就好。不过星冉,专业能力很强的人很多,但能让你用那种语气提起的,不多。”
挂了电话,李星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陆深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她不愿深究的涟漪。
她甩甩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光谱图。那个异常的波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完美的曲线上。
她拿起内线电话:“小吴,帮我约苏禾博士,看她明天有没有时间开个远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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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芒”的办公室里,另一场关于压力的对话正在进行。
“铄安,我得跟你摊牌。”江舟把一份数据报告拍在陈铄安桌上,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这是过去三周,我们为明曜项目投入的工时和资源占比。”
陈铄安拿起报告扫了一眼。超过65%。
“我知道。”他说,“项目前期是这样。”
“不只是前期的问题。”江舟在对面坐下,“这个项目太‘重’了。技术深度、沟通成本、还有那个李总监的苛刻要求——她昨天把我做的第一期短视频脚本打回来三次!三次!理由分别是‘比喻不准确’、‘数据呈现方式有误导嫌疑’、‘情感渲染过度’。老大,我们是做科普,不是发论文。”
陈铄安放下报告,看着江舟:“那你觉得,科普和论文的区别是什么?”
“科普要让普通人看懂!”
“但如果为了让普通人看懂,牺牲了准确性呢?”陈铄安问,“如果我们的比喻让用户产生了错误预期,装上玻璃发现效果没那么神奇,他们会怪谁?会怪李星冉的产品不行,还是会怪我们乱说?”
江舟语塞。
“江舟,”陈铄安语气缓下来,“我们做‘星芒’的初衷是什么?”
“……让好技术被看见。”
“那如果连‘好’的标准都守不住,我们传播的到底是什么?”陈铄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李星冉的苛刻,是在帮我们守住那条线。她在替我们筛掉那些容易走、但会走偏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江舟叹了口气,“但兄弟得提醒你,咱们账上的钱,最多再撑四个月。如果这个项目不能尽快产生收益或者带来新的融资……”
“我知道。”陈铄安打断他,“所以我们需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怎么赢?”
陈铄安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上:“把李星冉打回来的那个脚本,给我看看。”
江舟把笔记本推过去。陈铄安快速浏览,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看到第三遍时,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就像给窗户穿上羽绒服’,李星冉的批注是‘羽绒服保暖但厚重,Low-E玻璃是智能调温衣’。她批得对。”
“那怎么改?”
陈铄安想了想,新建了一个文档,快速敲下一行字:
【你是否知道,你家的窗户,可能是全屋最‘笨’的成员?冬天暖气从它溜走,夏天热气由它闯入。而新一代节能玻璃要做的,是让它学会‘思考’——该留住的温暖一丝不放,该隔绝的热浪半步不让。】
江舟凑过来看,眼睛慢慢睁大。
“这……好像有点意思。”
“不是有意思,”陈铄安说,“这是李星冉的逻辑。她在用工程师的思维做传播,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种思维翻译成大众能共鸣的语言。”
他继续往下写:
【我们联合明曜玻璃厂,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一扇既聪明又好看的窗。它有着夕阳余晖般的琥珀色泽,却能帮你省下实实在在的电费。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将走进十个普通家庭,免费更换,全程记录。我们想证明一件事:好技术,不该只存在于实验室和高端楼盘。它该照亮每一个寻常日子。】
写完,他把屏幕转向江舟:“用这个思路,重做。今晚十二点前给我。”
江舟看着那几行字,又看看陈铄安,最后抹了把脸:“……我现在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许知行刚发消息,说竞品那边有动作了。他们在接触我们之前谈过的一个视频博主,好像是打算做一波针对性的‘科普’。”
陈铄安眼神沉了沉:“知道了。让知行盯紧,收集证据。必要时,提前准备我们的反击材料。”
“明白。”
江舟离开后,陈铄安重新坐回桌前。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是明曜厂的老实验室,爷爷陈正国和□□并肩站在一台旧设备前,两人都穿着工装,手里拿着玻璃样品,正专注地讨论什么。
照片是爷爷拍的,时间是2011年8月。照片背面,爷爷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与李工讨论第三代镀膜改进方案。他说,总有一天,好玻璃会像好米好面一样,进寻常百姓家。”
陈铄安用手指轻触屏幕上□□模糊的侧脸。
十二年过去了。
李工的女儿,正在走他当年没走完的路。
而他,站在了她身边。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是李星冉发来的消息:
“光谱数据发现异常散射波峰,原因待查。已约苏禾明天分析。你们那边的传播方案,需要同步调整技术描述的风险提示。”
陈铄安回复:
“收到。需要我介入技术排查吗?我爷爷的旧笔记里,可能有类似案例。”
几秒后,她回:
“好。相关资料发我。”
又一条:
“另外,张主任对试产方案有异议。他认为琥珀色系良品率数据过于乐观,建议先做灰绿色系过渡。你什么看法?”
陈铄安思考片刻,回复:
“张主任的经验必须尊重。但市场差异化是我们的核心机会点。建议折中:先按他的要求,做一组灰绿色对照样,同时,用最小成本试制一组琥珀色样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这一次,她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同意。周五下午,样品制备现场见。”
陈铄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同意”,不是对他个人的妥协,而是对专业方案的认可。
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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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傍晚,李星冉加班到八点,才处理完所有邮件。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办公室外的大办公区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时,目光落在旁边的小冰箱上。
想起陆深说的樱桃。
她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篮子,里面是满满一篮深红色的樱桃,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还带着新鲜的绿叶。
篮子边贴着一张便签,是陆深飞扬的字迹:
“吃点甜的,对抗世界的苦。另外,院子的紫藤开了,像你爸当年画过的那种。有空来看。——陆”
李星冉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果肉饱满,汁水清甜,带着山间阳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带她去乡下考察项目,路边也有野樱桃树。爸爸摘了一捧给她,说:“星冉,你看,最好的东西,往往生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拎着樱桃篮子下楼。停车场里,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走近时,她看见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条。
不是罚单。
她取下纸条,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琥珀色镀膜存在潜在光衰风险,贵司是否对消费者隐瞒?——一个关心行业健康发展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李星冉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这不是第一张了。上周,她的办公室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内容类似,质疑琥珀色系的技术成熟度。
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但现在看来,不是。
她把纸条小心收进包里,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扇窗。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想给这些窗换上更聪明、更温暖的“眼睛”。
但显然,有人不希望她做成。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冰箱里给你留了汤,回来热一下喝。”
李星冉回复:“马上回。”
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办公楼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她办公室的方向。
但此刻,那里一片漆黑。
是错觉吗?
她踩下油门,汇入夜晚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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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三号线备腔。
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和臭氧的味道。巨大的镀膜线像一条沉默的金属巨兽,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张铁军穿着全套工装,戴着护目镜,站在控制台前。见李星冉和陈铄安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灰绿色系的参数已经调好了。”张铁军指着屏幕上的曲线,“按李总监的要求,可见光透过率控制在72%,节能系数对标国标优等品。”
“琥珀色的呢?”李星冉问。
张铁军沉默了一下,调出另一组参数:“也调了。但我要先说清楚——按这个参数走,反应腔温度得上调15度,压力也要变。风险大,我不敢保证良品率。”
“预计多少?”陈铄安问。
“最多60%。”张铁军说,“这还是乐观估计。”
李星冉看着屏幕上两组并排的参数曲线。灰绿色的那条平稳规整,琥珀色的那条有几个明显的陡峭爬升。
“张主任,”她说,“如果我们把升温速度放慢一倍呢?”
“时间不够。”张铁军摇头,“备腔只能用半天,慢一倍,连一组完整的样品都做不出来。”
“那就做半组。”李星冉说,“我们不需要完整样品,只需要验证这个参数路径是否可行。”
张铁军看着她,又看看陈铄安,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们是项目负责人,你们说了算。不过——”
他看向陈铄安:“小子,你爷爷当年也这么倔。为了试一个新配方,在实验室熬了三天三夜。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性能是好,但成本太高,根本卖不出去。”
陈铄安静静听着,然后说:“张主任,我爷爷后来跟我说,那次失败教会他两件事。第一,技术不能脱离市场。第二……有些失败,是为了给后来的成功铺路。”
张铁军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行,那就开始吧。你们退到安全线外。”
李星冉和陈铄安退到观察窗前。
机器启动的轰鸣声响起,反应腔开始升温。透过厚厚的观察窗玻璃,能看到腔体内渐渐泛起暗红色的光。
“紧张吗?”陈铄安忽然问。
李星冉盯着观察窗:“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失败,张主任会对我的信任打折扣。”李星冉说得很直接,“在这个厂里,老师的信任比任何KPI都重要。”
陈铄安侧头看她。她专注的侧脸在观察窗的反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李星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中格外清晰,“你父亲当年,也面临过这样的时刻吗?”
李星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陈铄安说,“你现在走的路,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观察窗内,暗红色的光渐渐变成橙黄,又慢慢向琥珀色过渡。颜色很美,像凝固的黄昏。
李星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铄安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爸爸最后一次带我来明曜,就是去见他当年试制第一块Low-E玻璃的地方。他指着那台老设备说,‘星冉,你看,好东西都是从这样的笨重和粗糙里长出来的。’”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陈铄安看着她:“懂什么?”
“懂他为什么明知道难,还要坚持。”李星冉说,“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容易才去做,而是因为它值得。”
话音落下,观察窗内的光芒达到了最饱满的琥珀色。
张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温度稳定!压力稳定!保持十分钟,准备出样!”
李星冉深吸一口气。
陈铄安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琥珀色的光。
那光透过厚厚的观察窗,照在他们脸上,温暖而坚定。
像某种承诺。
也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