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血水顺着身体滴落水洼,弹起又落下。
昏暗的洞窟内,唯一的烛火隐约照出被倒吊起来的人,黑暗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依稀可以看到那人身上层层锁链缠绕。鲜血滴落的声音渐渐隐没,唯有口中发出的细微声响,证明他仍然活着。
时间不知道在这难以忍受的地方流走了多久,连他那最后一点点气音也要归于沉寂时,洞窟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医师的急促喘息。
她似乎很焦急,手中的灯笼摇晃出明灭的影子,慌忙间,地表的崎岖岩石将她绊倒在地。
倒吊人悬在她身前九尺的上方,不再出声。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慢慢从地上爬起,颤抖着手将灯笼举高,昏黄的光在那一瞬照在倒吊人的脸上,足够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怎么会……”她找寻自己的声音,所有的话堵在喉口,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有刀片割过声带,留下刺目的创伤。
“师父?!”
“确实是一个噩梦,”唯一的观众站在支离破碎的梦境深处,伸手抚摸伤痕累累的灵魂,“但你现在该醒了。”
她哼起安魂的歌。
自从那次熬夜被抓后,何瑶终于发现了观照的不正常作息,也确信了上次的通宵不是个案,然而问题儿童一直不觉得自己的作息哪里不对,晚上不睡留盏灯写写画画,早上打瞌睡迷迷瞪瞪还能给人抓药。
再这样下去何瑶就要和把观照一起安置在病房了。
“你以前也这样?”何瑶不敢置信,“难不成你以前是和棉棉一起干活?”棉棉是邻居王阿婆养的狸花猫,偶尔会帮医馆抓抓老鼠,是标准的昼伏夜出作息。
观照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的工作内容,表示肯定,“这样说也没错。”
那时候她确实养了只猫带着上班。
“你原来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何瑶感叹,“不说这个了,总之我会每天查房,你的这个作息以后一定要改,太伤身体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跟何瑶说反话,何瑶说一句,观照就看着她的眼睛把头一点,主打真诚敷衍。
只要观照好好遵医嘱,何瑶是不会拘着她的,今天医馆清闲,所以在报备后观照就得到了出门的自由,她戴上帽子,哼起歌,慢吞吞地走在街上。
她的目光观察人来人往,挑了一家人少的店随手买了袋瓜子,在后面的茶楼前停下,上了二楼。
茶楼对面有一家点心铺,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小的男人跪在门口,神色恳切,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不少人围在他周围小声议论,又时不时望向店内。
铺子里,女人给刚出炉的点心分开装进一早准备好的食盒,看着围在店门前的众人和跪在店外的男人,面无表情,招呼小工去叫守卫过来赶人。
不多时又来了两个老人站在铺子外对女人说话,看那神态动作,似是在讲和。
观照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上一壶凉茶,加入围观群众的队伍。
“唉,要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邻座的人如此叹息。见观照看向他,那人解释道,“姑娘是外来的吧?这两个人的事在镇上闹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邻座的中年人向她讲述起这段故事。
男的叫刘宇,以前是个小混混,惯会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后来做起绸缎生意后收敛起来,甚至做买卖时习惯多给人半尺布,虽不多但也这生意做得也算是厚道,所以得了个诨名叫刘半尺。女的叫何婉,是外地的,从西边归离集来。
他和何婉两人结了亲,没两年就生了个女儿,刘半尺也算是收敛了些,只可惜这女儿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为了给她治病夫妻二人花了不少摩拉,刘半尺心疼钱,说自己养了两个赔钱货,找来赫乌莉娅大人的神使见证,还了何婉的嫁妆,把母女扫地出门。
“然后呢?”观照连连点头,充当起一个合格的听众。
何婉的嫁妆换成盘缠也不够带着病重的女儿回归离集,只能自己一个人重新在这明蕴镇经营,她并不笨,人也勤快,开起一家点心铺子,靠着生意也算是一点点好了起来。
女儿的身体算不得好,但养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何婉和人一商量,托人给家里送了封信说明情况,打算天气暖和了就带女儿回归离集。
这个时候的刘宇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亏得倾家荡产还还不上钱,四处借也补不上这个大窟窿,便把注意打到了何婉母女身上。
当然不是向何婉借钱,而是打算把女儿卖了。
他趁着何婉在铺子里忙碌的空档带走了自己在医馆诊疗的女儿,将她送上游商的马车。等何婉发现事情不对劲人已经走上了半路,刘宇还把她拦在镇口劝她那是送女儿去享福。
一贯好脾气甚至有点窝囊的何婉当场甩了刘宇两巴掌,借走熟人的马顺着车辙追上去。
她本以为自己可能追不上了,未曾想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游商一行被魔物袭击,倒得人仰马翻奄奄一息,她发热的女儿缩在角落里,双眼紧闭,满脸通红。
何婉最后还是回镇子喊人救走了这群人。
游商们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每人送了何婉一笔钱表达感谢。花钱买下她女儿的游商也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再三道歉表示自己不知内情,只是想领养一个孩子,事后追回了付给刘宇的钱财,又添了枚玉佩一并送给何婉做歉礼。
刘宇一番谋划打了水漂,失而复得的女儿却在发热后身体逐渐好转起来,有时候甚至能跑能跳的。
中年人把故事讲完觉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
“你说神不神奇?大家可都说那是赫乌利亚大人的恩赐。”
观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继续观看这么一出闹剧,她目不转睛,看着黑色的丝线悄悄爬上女人的脖颈,一圈又一圈,勒出血痕,光看着就令人喘不上气。
“挺神奇的,”观照应和着他的话,扭头看向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中年人正想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大的事全镇都传开了哪有人不知道的,连赫乌莉娅大人都被惊动了。但看到对方浅浅的紫色眼眸,不知为何心底一慌,下意识避开了与观照的对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何婉那个身体不好的女儿……”
一声尖叫打破了观照要说的话。
“我真后悔,”守卫没能赶走撒泼的老人,双方闹作一团,刘宇跪着向前,就要伸手抓住何婉的衣摆。却见何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在所有人面前毫不犹豫扎进对方身体,“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中你了呢?”
她这一下使了十足的力,又快又准,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要拦住她,于是她更用力往下按,匕首扎穿了刘宇的骨骼,刺进他的心脏。
匕首向外散发诡异的黑气,痛快享用从心口喷薄的血液。
周围蒙起薄薄雾气,如同电影拍摄咔擦打板,所有人定格在原地。
何婉瘫倒在地,神色癫狂。而没有任何人对看着就不详的散发着黑气的匕首做出反应,他们对之视若无物,连对倒地流血的男人也无动于衷,甚至纷纷对着观照所在的方向仰头,提起一个僵硬、虚假的笑脸。
无形的存在拉着自己的线,将木偶提起,演绎它的一举一动。
“你为什么不笑呢?”有个声音幽幽问她,似人非人,沙哑又尖锐。
黑气逸散,密密麻麻的人群将她包围,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诡异。
“你为什么不哭呢?”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中年人一双手搭上她肩头,将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不怕呢?”黑影粘稠,无数双苍白的手自深处挣扎身处,死死拽住她的裤腿。
“难道这出戏不精彩吗?!”那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阴森的语气比起简单的问话更像威胁,似乎只要观照说出一个不字就要掐上她的颈脖。
“的确不怎么样。”再阴沉恐怖也改变不了这个声音真的很难听的事实,观照捂上耳朵试图保护自己被折磨的听力,毫无被威胁的自觉。
她伸手拉了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缠上自己脖颈的黑色细线。
“善行者遭劫,执恶者享乐,这种因果错行的三流剧本没什么好看的,我小时候写的都比这要有意思。”
“为什么老是有人,”她语调依旧平平,“喜欢做白日梦呢?”
不等声音的回答,观照一把扯断手里的黑线。
“叮——”
一声脆响打破了定格的荒诞表演。
笼罩四周的黑气开始散去,影子回归人群脚下。周围人如梦初醒,不明白也无法察觉自己在那一瞬的晃神。只是为巡逻的守卫退出一条路,让他们把人带走,顶多留在原地感叹一句,事情是多么荒唐。
闹剧到此为止,围观的人群散去,还剩下几个人留在原处讨论那男人曾经干过的缺德事,叹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未多时,声音也消下去,人群随散去的黑气一并没了踪影。
观照闭上眼,伸手按上眼头的睛明穴,缓解眼睛的酸涩。她的猜想没有错,不是个例,不知道哪里冒出的梦境正在覆盖现实。
她继续闲逛,也不知自己溜达了多久,天色暗去,巷中隐隐可见炊烟升起。回医馆前,她习惯性地买了些点心,准备带回去和何瑶一块吃,又给向升带了一小坛酒。
“回来了?”向升正在对账,没抬头看她。
观照看着对方埋头干活,随口提了句注意休息后将手中的酒递了过去。
“给我的?”他伸手接过,抬头看向观照,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是什么小吃零食,却发现拿到的是酒,有些惊讶。
向升几乎从未喝过酒,上一次碰酒还是年少时好奇从师父的杯中尝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刺得他差点没睁开眼。
“我尝过,是很清淡的果酿,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的样子,睡前稍微喝一点点,晚上做个好梦?”
向升翻账本的手一顿,他抬起头,警惕地审视了观照几秒,却只见对方眉眼弯弯,目光真诚,似乎只是无意提起。
“多谢,”他把酒放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将话题转向另一边,“还有,你来今天回来得晚了些,师姐已经进厨房了。”
观照不明所以,应了声知道就转头走向厨房去找何瑶,准备帮忙打下手。
说起来,她好像还没见过何瑶下厨。
还没有走到厨房,切菜的声音就已经从门外传来,观照推门进去,正如向升所说,何瑶正在处理食材,准备起锅做饭。
“呀,小念回来啦?”何瑶一边说着,一边切开用来调味的梨,案上还摆着一盘子已经处理好了的清心。
此情此景看着有些不妙,“何瑶姐。”
“怎么了?最近天热,做一碗清心汤给大家去去火,尤其是你得多喝些,你身上需要去的可不只是火气。”
“……就是想提醒你一下,”观照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一盘清心中拔出来,“清心这样是不是加多了?”
药材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有吗?”何瑶不这么认为,但还是决定接受观照的意见,“那我减些量,换成琉璃袋好了。”
有苦又酸,那样味道岂不是更怪?
“何瑶姐,”观照看向她,诚恳道,“我来做吧。”
何瑶顿了顿,放下菜刀,对着观照双手合十拜托拜托,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真的很难喝吗?我真的好久没上过手做一道菜啦,让我也试试好不好?”
她看起来真的很想做菜,观照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就喝一次。
做饭是何瑶为数不多的爱好,而或许是因为自小从医,她尤其喜欢探究药膳的做法,一手厨艺在此基础上登峰造极——各种意义上的。
从药理出发,没有问题;从味觉出发,十分要命。
向升做饭味道其实很不错,甚至有堪比大厨的水准——如果不看对方手里的几乎要超越时代科技的、那恨不得精确到毫克的药称。
感谢对门的餐馆愿意包揽一日三餐,不然很难说这两个人会不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