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前还得拐去医院。
曲亦婷听他说要去拿“复检报告”,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种电视剧里会出现的“误诊”桥段,不会这种事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吧?怎么领证之前就不说去拿报告呢?
但回过头来又一想,其实对自己没差,甚至误诊还更好。
对他而言不用死了,是件好事。
对自己来说也省了照顾,原地立分一半财产,同样也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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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得欢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广海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
曲亦婷本想在车上等他,细想好歹是名义上的夫妻,听医生讲讲情况,等以后恶化了,也能有点心理准备。
任思然的主治医师名叫徐旸。
两人都是广海大学毕业的,任思然是车辆工程院,徐旸是医学院,比他高了几届,是他的学长。
三十出头,就已经成为三甲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能够独当一面。
因为是复诊的缘故,外加也是沾了点关系,省掉了挂号排队,直接跟徐旸约好了,在门诊的休息区碰面。
曲亦婷坐在铁椅子上,闻着医院里那种特有的消毒水的腥臭味。
看着往来匆匆的护士推着躺在担架车上的患者,号啕大哭的孩童,絮絮叨叨的贫贱夫妻,好像离自己的生活都有些太过遥远。
她闲得无聊,要来了任思然手里之前的诊断报告,上面被红酒浸透结成了皱巴巴的硬块,不过还好不影响阅读。
诊断报告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感觉生疏。
“影像所见,于右侧……颞枕叶交界区,见一约3.5cmx2.8cm不规则肿块,边界模糊,已有轻微浸润迹象,肿块侵犯同侧……侧脑室后角,局部室管膜强化阳性……”
曲亦婷比对着报告上附带的一张扫描影像,看向任思然的脑袋。
那肿块就长在里面,没有任何迹象,就直接宣判了他的命运。
“……综上考虑:侵袭性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任思然接回病历本。
“上次徐医生跟我讲,这肿瘤像是螃蟹,核磁上看到的只有一个蟹盖,但腿伸多长,看不到,也不能预测,做手术的话只能往周围多切一点,切不干净就还会复发。”
“那手术多少也有点机会吧?”曲亦婷问道。
“嘿,巧就巧在我这瘤子的位置太敏感,有极大的概率下不了手术台,甚至活检都不行。”
他复述解释着徐旸的话,语气却显得毫不在意,带着些说不上的苦涩或是自嘲。
甚至都让曲亦婷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
一直等到中午饭点,才看到两个年轻医生挽着胳膊往这边走。
听着任思然的描述,曲亦婷总觉得这个徐医生会是个头发稀疏,戴着厚底眼镜,矮矮胖胖的中年大叔。
待见到本人,却发现比预想的要年轻帅气,甚至离远了看都会误以为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免会让人对他专业性产生怀疑。
挽着他的那个女医生同样年轻漂亮,只是比他要矮了点,白大褂的胸口挂着个海大附医的工牌:
徐安然,心理咨询科,副主任医师。
一见面,徐旸就赶忙跟俩人打招呼:“这是我女朋友,徐安然,心理医生。”
言毕又回过头来,跟女朋友介绍道:“然然,这就是我那个校友,任思然,我买车的时候,用的就是人家的员工优惠。”
“哎呀,感谢任同学!他用你名额,有没有请你吃饭,要是没请我得让他补给你,到时候记得叫上我。”
徐安然笑得灿烂,转头又看向曲亦婷,笑眯眯道:“那这位漂亮的女士,就是您女朋友是吗?”
“是的,我妻子。”任思然肯定道。
要么说是心理医生,虽然只是几句客套话,但她语气温婉柔和,就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简单寒暄之后,徐旸就收起了笑容。
他带来了一份新的检验报告,经过加权核磁检测,任思然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甚至在短短两次检查的间隔期间,肿瘤的大小都发生了增长。
“四级胶质瘤的平均生存期,经过治疗也只有一到两年,再加上你这个位置没法穿刺病理指导,不化疗介入的话,可能半年都很勉强。”
“化疗……,不是相当于只是延长痛苦吗?”任思然问道。
徐旸叹了口气道:“作为医生,我没法直接跟患者这样讲,但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话……是这样的。”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着吵闹经过,四人的这小片空间却都沉默着,冰冷的现实让人难以启齿。
不过徐旸还是带来了一个希望,他娓娓讲道。
“我最近也读了一些国外的科研文章,他们用类似鸡尾酒疗法的靶向基因技术,尝试将肿瘤控制在一个休眠状态,虽然还不能根除,但能基本维持住不再恶化。”
“听上去就很贵。”
“嗯,估计打底得要个两三百万,除了初期针对性的药物开发,后续也要按疗程付费,还不能保证一定有效。”
徐旸有些犹豫,说话有点慢吞吞地。
听他报出这个价格,曲亦婷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任思然的脸,还是那副木讷的神情。
若治疗费是个天文数字,曲亦婷还会替他叹一声可惜。
但两三百……
这可是他能掏得起的价钱……
要是他开口说要打算接着治,那自己该怎么做?
就应该直接点头同意么?
曲亦婷心里打起了算盘,她摸不清自己的位置,也没法控制他的决心。
这不是盼着他早死的心黑,只是……至少要先保证自己不会吃亏。
“还是算了吧!”
任思然一口回绝掉了。
“无非是吊命而已,还不如把钱留给我老婆。”
曲亦婷一愣,心脏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反驳“谁稀罕”。
话到嘴边,却撞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衬着自己那点阴暗的想法,感觉像是在谋财害命。
见任思然态度坚定。
作为医生的徐旸叹了口气,生离死别看得多了,也不再劝说。只给他开了一张药单,上面是止疼以及缓解脑压的药物,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最后又从白大褂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曲亦婷。
“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出现什么症状,或者是紧急情况,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告别了徐旸。
两人去药房拿药。
任思然让曲亦婷坐在长椅上等他,自己排队去了。
曲亦婷在口袋里翻转摩挲着名片,看着他挤在人群中,挺拔的身高显得鹤立鸡群。
她很想问问那句“要把钱留给老婆”是不是真心话,但又怕被嘲笑。
坚定的心有些动摇。
有些后悔刚才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怎么没能给他一个拥抱。
哪怕只是从一个“合约妻子”的角度,就这点廉价的温度,也没有提供。
-
回去的路上。
今天倒是主动打开敞篷了,外面风呼呼地吹撩动着发丝,痒痒的还挺舒服。
虽然不是什么很贵的豪车,但毕竟沾着敞篷,走在路上也能吸引相当一部分少见多怪的目光。
曲亦婷伸手拦着车外的气流,借着吹来的风,偷偷流了两滴眼泪,没发出一点声音。
中午在楼下随便吃了点,曲亦婷本想拖到晚上再回的,结果不到两点就到家了。
一进门,任思然就把上衣脱了,赤着站在那儿。
穿睡衣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就能隐约分辨出皮肤下面的肌肉线条,块头不大但却精干,腹肌格外明显。
曲亦婷望了他一眼,跟在民政局门前那会儿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
比起脱下的衣服,他更像是脱掉了一层强撑着的外壳,那种社会精英的自信荡然无存。
他红着脸,赤着身,脱下的上衣却还抓在手里,高大的身子有些畏缩,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
这是一种无声的督促。
想要,又不敢开口,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寄希望于对方能够看出来,主动地舍予。
这欲望好像变成了一样能够用来对抗残酷现实的工具,正如他说的一样,看“需要”,也看“心情”。
没有强求或者逼迫,就只是这么孤零零地站着。
曲亦婷很肯定,但凡现在冲他吼一嗓子,保准就会自己乖乖把衣服穿回去。
但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有半年,早晚都得有这一步。
曲亦婷垂眸,挠了挠脸颊。
“等晚上可以吗?”话音里还带了些请求。
这举动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自信,居然胆敢忤逆起来,蹬鼻子上脸的倔强摇头。
“那好吧。”曲亦婷叹了口气。
她锁好大门,跟着进了卧室。
关上灯,拉紧窗帘,确保房间里是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这才钻进被窝。
两人都没说话。
曲亦婷轻声地引导,任思然顺从的试探,手上还带着些生涩的颤抖。
“慢一点。”
曲亦婷躲着他的目光,小声请求。
从低沉到亢奋。
从沉默到沙哑。
从克制到疯狂。
任思然无师自通地轻咬着她的耳垂,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带点笨拙的急切,却像是一场考试,也是对她教学成果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