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市的九月依旧闷热,乌云堆积在天空,雨势渐近。
少年抬头望天,加快了脚步。
市井里吵吵闹闹,一如往常。阴雨天为商贩们脸上染上愁容,在街道两边临时支摊的商贩吆喝的更加卖力,临街而住的商贩已经开始往屋内收东西了。
天公不作美,骤雨猛降,少年用力攥紧了怀里的黑色塑料袋,瞥见前方有一个在户外支着宽大红色顶棚的烧烤摊,急忙闪进去避雨。
时间接近傍晚,又是周末,烧烤店室内已满员,户外的棚下挤着同样躲雨的行人,在有限的空间里他有意和旁人保持距离。
“小姑娘,你点的板面好了。”
“谢谢。”收了手机,沈惟初抽出一次性筷子,余光里是熟悉的蓝色校服,下意识多看一眼,目光定格在少年身上顷刻,眼底的迟疑转瞬即逝,随即又低下头。
是徐慈。他的照片一直贴在学校光荣榜榜首,从高一到高三,纹风不动。
他在班级里是最高调的透明人,高调源于旁人望尘莫及的智商,透明来自其大隐隐于市的作风。
毫无交集在班里同进同出两年,就在昨天她刚得罪了这位“冷面学神”。
一周前是高三开学的日子,机缘巧合她和徐慈一组,打扫班级停车场卫生。
两人有意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每天早读前与午间自习后,按时拿了扫帚簸箕前后脚去停车场,整整四天毫无交流。
昨天是本周值日结束的日子,和父亲发生冲突的沈惟初迟到了五分多钟,等她拿着扫帚小跑到达卫生点时他已打扫得差不多。
末夏初秋的清晨雾霭弥漫,满肚子火气未消加上早餐只喝了口豆浆,阻塞的余怒在小跑的作用下反复升腾惹人反胃,她额头上不知是虚汗还是湿润雾气,不得已扶着路边梧桐树喘口气。
徐慈略显单薄的身影被薄雾罩着,本就疏离的气场似乎透露出不满的意味,他情绪不明,沈惟初被他的视线烫到般,语气不善:“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就后悔了,对方刚要递来的纸巾被话堵回去,不等她道歉解释,他拎着扫帚簸箕快步离开。
沈惟初想追,迈步的瞬间呕吐感紧随其后,她蹲在路边缓了好久。
中午他提前下楼独自把停车场全部打扫干净,待她去教室后排拿扫帚时正巧碰到他打扫结束放工具。
“你不用去了。”他来去匆匆,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这话听得人眉头一跳,她知道自己早晨的态度过分,慌忙摆好工具回教室发现徐慈的位置是空的,书包也不在,听专管假条的许一灵说他家里有事请假了。
她发的绿泡泡、小企鹅好友申请都还没通过。
没想到今天会在偌大常兴市的一隅餐馆碰面,他背对着自己,浅蓝色校服下摆分布着不均匀雨痕。
沈惟初搅了两下板面,把筷子往碗沿一搁,正组织语言准备打招呼,劲风袭来,刮得坐在中间的她也遭了殃。
徐慈有些慌乱赶忙往后撤步,左右两侧的人毫不退让的挤,躲避不及被雨淋了大半身子。
相当狼狈。
棚内一片怨声载道,沈惟初也忍不住蹙眉,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擦掉手背与外套上新鲜的雨滴。
徐慈被挤到了最外侧,水珠沿着他额前短发往下滴,落在被浇透的前襟上。
沈惟初眉头像越揉越皱的纸团,起身艰难地往人堆里去,在徐慈准备直接冲入雨幕的前一秒伸手精准抓住他的手臂,像抓住了截被淋湿的翠竹,湿滑冰凉带着股拖拽的韧劲。
“你别跑啊!”焦急的喊声穿透杂乱劈开人群,惊得半个身子都已弹出雨棚的徐慈愣了一下,沈惟初抓住时机把人生拉硬拽地往回拖。
抱怨的声音停了,男女老少不约而同给两人让出点空间,数道好奇的目光短暂交会,聚光灯般落在这对少女少男身上。
“这是我的位置,”主角沈惟初无视旁人带着窥探欲的目光,抬脚把自己对面的椅子从桌面下勾出来,态度强硬:“坐。”
另一位主角沉默不语,短袖贴着身形,颈线与肩背线条生硬至极,钢筋一样绷着,很不配合。
沈惟初睨了眼他的脸色,直觉他对自己没有敌意,抽出干净纸巾递过去:“擦一下吧。”
徐慈抱着他怀里的黑塑料袋略微摇头表示拒绝,沈惟初暗道报应不爽,捏着纸巾往他手边又递了递,试探开口:“还生我气呢?昨天早上我确实出言不逊,那个,对不……”
“没有。”他否认得迅速,面部肌肉丝毫未动,还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沈惟初松了口气,把纸巾塞进他指缝里:“真的?那就接着我的纸巾。”
湿透的前襟和下半截裤腿凉飕飕贴着皮肤,徐慈强忍打冷战的生理冲动,指缝间的干燥柔软残留着她指腹余温,这点杯水车薪的触觉让他缓慢松弛少许。
他有条不紊地把纸巾叠成规整方块状,一板一眼擦拭脸上的雨水,从额头到下颌。这种秩序感让沈惟初想起他在自习课奉班主任之命讲题时写板书的姿态,从容不迫中夹杂着人机感。
“这是中药?”她捕捉到丝缕微苦的气味,看得出他对这个黑色塑料袋宝贝得很,帮忙擦干净上面的水。
“嗯。”徐慈轻应了声,指尖一抬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终于迈步坐下:“谢谢。”
“谢我什么?”正专心致志擦塑料袋的沈惟初反问,不甚在意地笑了,“这有什么。咱俩好歹是同班同学,再说了…昨天早上,”她话音一转:“你真没生气啊?”
徐慈颔首,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重新系好放在手边,“真的。”
沈惟初的眼神在他面部流动着,试图验证真实性,奈何对面除了眨眼外看不出任何微表情变化,索性开门见山:“但是你昨天中午说‘你不用去了’的时候看起来很生气。”
为了让他信服,沈惟初刻意压着声音模仿他当时急促干脆的语气,徐慈脸上露出罕见的疑惑,眼睫半垂很快回忆起当时的细节,复而抬眼:“抱歉。当时太着急,让你误会了。”
“好吧。”沈惟初没再纠结,拿着手机晃了下:“我的好友申请发了一天了,你还没通过。”
“抱歉。”徐慈真心实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这两天有些忙。“
手机很快弹出来自徐慈的新添加好友消息,沈惟初敲着桌面:“你着急和这个药有关?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的敏锐被关心的态度包裹着,徐慈却不愿多言,指背贴着碗壁把板面往她那边推:“面要凉了。”
“你转移话题真生硬。”沈惟初毫不留情地吐槽,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拉,咬了半根不紧不慢嚼着,大半心思都放在琢磨徐慈身上。
沈惟初从小到大见惯了父母与形色迥异的商人互相虚与委蛇,久而久之眼光要比同龄人精准,短时间内她能把人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像徐慈这种横看侧看都只有一副表情的人属实罕见。
惹得她好奇心更甚。
他没有在意她的评价,食指摁开手机,沈惟初无意间看到纯黑壁纸上显眼的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徐慈拎着塑料袋起身,无视磅礴雨幕抬脚往外走。
他像阵风一样总是让人摸不着变化,沈惟初“诶”了一声慌忙伸手拦住:“外面雨都下成这样了,不怕感冒吗?你要不问店家借把伞。”
“没事,不用。”徐慈眉头往下压了半寸,往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横亘在中间的矮桌筑起屏障,方才那点拉近距离的错觉消失殆尽。
对方的不领情带着极强的防备,沈惟初无奈收回挡着他的手臂,她练了半天拉丁舞饥肠辘辘,最应该做的是把板面吃完,而不是在这里自作多情。
他反应很快,急切要逃离般寻找着空隙往外走,倏得昏暗天色被白色强光铺天盖地炸开,一记响雷震得沈惟初后脑勺连带着五脏六腑发麻,徐慈也是一颤。
“妈妈——”
大家都被这记雷声吓到,雨棚角落里响起小男孩尖锐的哭声,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惊惧,无论他的母亲怎么哄劝安抚都无济于事。
“啪嗒。”
周围嘈杂混乱,塑料袋落在地面的声音细微到几不可闻,沈惟初瞬间捕捉到。
落在地上的正是被徐慈小心保护的那袋药,他的背影丝毫未动,对此浑然不觉般。
沈惟初起身时险些带倒凳子,拨开阻挡她脚步的人墙捞起中药,拍掉浮灰往徐慈手里递:“快拿好,被别人踩到怎么办?”
对方没有反应。
他在发抖。
“徐慈?你怎么了?”
沈惟初声音柔和不少,顺着他颤抖的指尖往上看,他面色煞白,绷紧的唇瓣毫无血色,双眼直直盯着电闪雷鸣间昏白交织的街景。
“徐慈?”沈惟初五指并拢在他眼前晃了下,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小男孩还在嚎哭,每声抽泣的尾音都让徐慈的呼吸跟着变得急促,沈惟初手足无措地站在他旁边,“我带你去屋里坐着,休息一下。”
徐慈依旧没有反应,钉在原地像是陷入梦魇般,游离在她不得而知的回忆里。
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的沈惟初六神无主。他抖得厉害,她快速回到桌子前放好药,找出舞蹈包里的备用外套,拉开拉链甩了两下,把外套披在徐慈身上。
明媚的玫瑰香混合水汽涌入鼻腔,久远又深入骨髓难以忘怀的惶恐被陌生馨香包裹着,悄无声息拉回他的理智。
沈惟初手臂猛地一紧,他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