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隘险峻异常,一隘分割两州,渭水流通南北,纵观雍州至中州的水运陆路,无不远甚于此道。因此纵然隘口处水匪山贼横行,过往的官差商贾仍络绎不绝。
泾渭堂把持雍州漕运这么多年,虽然明面上不提,背地里同隘口处众人的来往总是有的,不然为何偏他顾家押镖十拿九稳,谁又不比旁人多长个脑袋。
可这次的事儿就坏在这里,大家伙平日里深信泾渭堂能平安将镖押过关山隘,眼下官府通缉令一出,自然不会对泾渭堂自唱自和演这出劫镖戏的说法起疑心。甚至之前货物过关出过问题的主家也琢磨起来,怎么匪贼偏劫自家,是不是也有宝物被那姓顾的看上了。
其实最初简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顾灵沄,只是凭着她水下两次留手和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就将人带了回来。
大不了就再抓她一次换钱去,简言两日来是这样想的。
但此刻顾灵沄死死抵住那封信,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眼看她身形不稳就要跌坐在地,简言将人一把揽住,心中叹道,看来她确实有难处了。
啪嗒——一滴泪落到了简言的手背上,很快化成一小片。
“这次押镖,我泾渭堂去了二十八个弟子,他们对自家人都要赶尽杀绝,我那些师兄弟……”顾灵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了这句话,紧随其后的是零零碎碎的泪珠落在桌上的闷响。
简言被这些眼泪砸的一时失言,但又很快想到这些信被顾灵沄拿走,不论是萧家没有防备还是有意为之,都可能因此追查到她们的行踪。不管萧家和官府如何勾结,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现下这潇湘楼是不宜久留了。
笃笃——此时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闻声顾灵沄迅速将信拢起塞进袖中,一个闪身钻进床底。与此同时简言揉着眼睛打开了门,满脸被扰清梦的不耐。
掌柜娘子倚着门框,笑意盈盈地看着简言道:“我们东家想请二位姑娘谈谈。”
屋内二人闻言皆是一惊,但不待她们作出反应,掌柜娘子便施施然下了楼。
随着一块地砖被掀开,简言又回到了萧家东院,只是方才晚间还是梁上君子,这会又成了摸金校尉。
一女子斜倚榻上,眉眼温柔的好似水波,呷了口茶后缓缓开口道:“听闻顾家女儿身手不俗,今日一见果真巾帼模样。”
意料之中,眼前的人应当是萧平生的发妻,潇湘楼的主人——沈相宁。
顾灵沄冷声回道:“沈娘子深夜相邀,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送给你的信想必你已经拿到了,关山隘一事萧家确实参与其中。”沈相宁并不在意顾灵沄的态度,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的人不好有太大动作,只保下一名萧家弟子,顾姑娘可想见见?”
顾灵沄默不作声,心却早已乱麻一般,理不出个首尾来。
“好啊,那就多谢沈姐姐了。”简言谢道。
沈相宁好像此时才看见简言一般,问道:“这位姑娘是?”
简言脆声答道:“我是简言。”
顾灵沄稍稍侧身挡住简言,说:“不是出名人物,沈娘子不必在意,带我们去见人吧。”
沈相宁对身边婢女抬手示意,同时道:“没想到顾姑娘落到如今境地,还能交到朋友。”
简言发现沈相宁长相虽温柔平和,每每说话时却如古井无波般淡漠,让人一时不好判断她究竟是不是在出言讥讽。
不多时,一名浑身是伤的男人被带了进来,待沈相宁点头示意后,声音嘶哑的说:“起初我们只当是进山历练一番。带头的师兄说此次任务是萧长老所派,只要劫杀泾渭堂船只,回去论功行赏。泾渭堂与萧家并无过节,有人问缘由,师兄只是说奉长老令行事。”
闻言顾灵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紧紧攥拳,指节由红变白又变红,缠着绳镖的右臂将要抬起,被简言眼疾手快的拉住。
男人继续道:“泾渭堂的船过关山隘几乎无人敢劫,我们又埋伏在中州境内北峰,所以他们未曾设防。但是过后师兄说船上的货物有旁人接手,要我们启程回雍州……”男人似乎回想起来什么,瞳孔惊恐的放大,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但周围再无一人听到他的声音。
“然后他被我的人救下,其余弟子,包括他口中的那位师兄,也是萧老三的侄子,全部被杀。”沈相宁淡淡地补充道。
男人不再开口,颓丧的垂下头,又被带了下去。
简言在见到沈相宁之前,想象不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沈家早些年也是雍州江湖里的大家族,萧明川在世时就为萧平生定下了这门亲事,只是当时二人都还年幼,不曾见过面。传闻后来沈家开罪了大人物,一夕之间家族没落,昔日亲朋都避之如蛇蝎,唯有萧平生执意要与沈相宁完婚。一时间雍州城内无人不叹萧平生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似乎事情又不是这样。婚后萧平生对沈相宁态度冷淡,夫妻之间没什么情分,直到死都没留下一个孩子。
简言心想:看吧,往往对一个女子的描述,都离不开她的父兄,她的夫家,她的孩子。现下遇到了,甚至不能从传闻中得到一丝关于她本人的有用消息。不过见到沈相宁之后,反而让人更加猜不透她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人绝非依附萧家的柔弱遗孀。
顾灵沄恨恨道:“你不也是萧家的人,现在说这些是想要什么?”
沈相宁薄冰似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表情,看着似乎有些不悦,只道:“我姓沈。人暂时不能给你,你也没能力用好他。如果想救泾渭堂,就去把萧老三想要的东西带给我。”
顾灵沄心知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原本也要查出萧家在找什么,或许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要帮她,但萧老三害了泾渭堂是不争的事实。既然有共同的目标,姑且就按照沈相宁的话去办,只是事态已变得复杂,简言她本不该……
“先说好,这次我不跳水啊,七月里的天也经不住这样折腾。”简言搓着胳膊对顾灵沄抱怨道。
瞧见刚才顾灵沄的眼神,简言就猜到她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了,可若是全然不知倒也罢了,现下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顾灵沄一个人。既入江湖,很多事就不能只想着保全自身。
顾灵沄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话,跟着简言下了暗道。
沈相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灵沄身上,待她二人走后,却蓦地想起刚才那个明媚的女孩,是叫简言的吧。
三更刚过,打更人的声音还在街巷回荡,潇湘楼的厨房里钻出了两个浑身灰扑扑的人。
简言拍拍衣袖上的灰,顺手拿了个包子,一边啃一边抱怨道:“你说这沈娘子也不留咱俩吃顿饭。”
顾灵沄一晚上紧绷的心情看到简言这副模样倒是缓解了几分,随后道:“萧老三那边应该也会很快发现书信不见,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泾渭堂。”
把守泾渭堂的官兵后半夜不换防,多少都有些倦怠,若说对此地熟悉程度,无人能比得过顾灵沄,是以二人一路有惊无险的摸到了议事堂内。
伏在房梁上,简言小声问顾灵沄:“你知道萧家在找什么了吗?”
顾灵沄认真的思考了下,郑重的摇了摇头。父亲和一众长老是把她当作接班人全心培养,但从未提及家中有任何秘籍宝物。
简言仍旧不死心,追问道:“暗格呢,密室呢,再不济也有上锁的箱子吧。”
话本上都是这样的啊,武林大家总会有些不能示于人前的东西,想来是顾家主谨慎太过,连自己女儿都防,看来顾灵沄这闷葫芦性子是家传啊。
顾灵沄轻拍脑门,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在简言充满希冀的注视下说道:“都没有,我爹说所有需要开锁的机关最先防住的就是他自己。”
简言有点没招了,她对江湖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可这跟话本上说的不一样啊。她蔫蔫的问顾灵沄:“那我们还在议事堂找什么……”
“找人。”顾灵沄话音未落,绳镖已飞向檐角阴影处,简言此时才惊觉,那里一直蹲着一个人。这人伪装极好,与周身阴影融为一体,似乎是没想到会被发现,也可能是不想惊动官兵,被顾灵沄的绳镖捆在了原地,都没敢有大动作。
顺着房梁爬向那人,简言还在心里暗自感慨:在自家做贼就是轻车熟路,这人肯定早就埋伏在此,换了旁人未必能发现,亏得顾灵沄熟悉议事堂构造……
“怎么又是你?”看清此人样貌,简言忍不住出声。
男人闻声抬起了脸,声音比一双笑眼更温柔的说道:“阿言,好巧。”
顾灵沄有些意外,没听简言说过在雍州有相熟的人啊,抬眼却看到那张与萧平生极为相似的脸,手上的绳镖又紧了几分,冷哼道:“萧家人如今想来泾渭堂也要使手段吗。”
男人立刻回道:“泾渭堂近日来不姓顾了吧,你又算哪位?”
简言听二人言语,又想到昨夜之事,料想这个男人确是萧平意无疑,但他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江湖最近流行在自己家寻宝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房梁之上并无过多遮挡,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简言无视了身侧二人的眼神交锋,轻声附在顾灵沄耳边道:“找个方便的地方再说。”
顾灵沄环顾四周,点头应下,将绳镖的一端交给简言,自己则在前方开路。
简言拉着萧平意紧随其后,身后人却拉住她的衣角。
简言心下琢磨既然这人不配合,索性一个手刀劈晕了事,不想被人轻轻贴近耳侧。
而后轻轻的,带有一丝委屈的声音飘进简言的耳朵:“阿言怎么不和我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