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六

    许物最后看了一眼温唯,趁乱悄无声息的潜入到可可家的吊脚楼。这里的惨状似乎还没有人发现,十安依旧躺在那里沉睡,对周围的嘈杂声浑然不觉。

    他过去抱起十安,然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躺在石板上的可可,她也依旧躺在那里,无人发现。

    来不及了,可可和廖二婆的尸体,他无法亲自安葬了。

    或许,很快她就会被这些名门正派发现,然后被妥善处理掉。

    许物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的酸楚和不舍,紧抱着十安,无声说:“……可可,我替你报仇了,安好。”

    一眨眼,许物又不见了。

    “我靠了!竟然让他跑了!”许听在林子里大叫,恼火的一脚踢开一个树叉子,转身将屁股砸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坐着。

    树叉子刚好落到温迎物的白靴旁,他看向许听:“好在是他走了,那人要是想杀我们,我们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闭嘴,少给我乱放屁!”许听烦躁的大喊,“他杀了这么多人,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说我们很没用的!”

    “你那么在乎旁人之言干什么?”温迎物走近一步,直问他。

    许听起身走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忍着火说:“你少给我在这说风凉话……不然,我真的会生气,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许果儿眼看两个人真的要吵起来了,连忙上去夹在两人之间:“你们别吵了!天天吵架有意思吗?既然人都跑了那就先这样,等长辈们来解决,你们吵架有什么用?”

    “是他先惹我的!”许听瞪着温迎物。

    温迎物说:“我没有惹你,我说的是事实。如果刚才那个人真要杀你,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是吗?”

    “姓温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那人说的没错,你行事就是莽撞,不改正早晚都会吃亏的。如果你太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你也会活成他人嘴下的傀儡,迷失自我。”

    “是又如何!?我是死是活,还轮不到你来操心,管好你自己。”许听心中气愤,阴阳怪气道,“你是行事细腻,你不在乎他人言论,可真是优秀啊!优秀到连你亲爹都不想把姓氏赐给你,随了娘姓,温迎物!!”

    温迎物看着他,一片哑然:“……”

    “许听!”许果儿推开他,“你过分了。”

    许听后退半步,激动的喘着气,意识到自己话说绝了,有一丝抱歉。可他也不后悔,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嘲笑过他“爹不疼,娘不爱”。

    还有人说他爹娘连婚礼都没拜成,算什么光明正大的仙门世家子弟。

    许听也想过屏蔽掉这些声音,他爹没来及把娘亲娶过门,他就去北灵温家找娘亲,可……娘亲也不喜欢他。找不到避风港,那些嘲笑的声音,就直接刺穿他的心脏,留下深疤,一呼一疼。

    “哼,怎么了?”许听说,“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温迎物嘴唇颤了颤,皱眉低下眼,走到一旁的树下,背对着他们。

    许果儿用责怪的眼神盯了一眼许听,嘴型说:“快去道歉。”

    许听也别扭的转过头去,说:“我才不去呢。”

    许果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的叹了口气。她靠近许听说:“我知道你没把那疯子抓住,很生气。可你也刺了他一剑,不是吗?你在别人眼里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在我眼里,你是南禾许家最厉害的大师兄了。等师父退了家主之位,你就是新一代的南禾家主,多风光啊,心胸自然也要开阔一点嘛。”

    许听表情微松,缓和了一些:“那还用你说。”

    “那你快去给人道歉。”许果儿朝温迎物那边使了个眼色,“你们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可你刚刚那话……太过了。”

    许听看了一眼那边树下温迎物忧郁的背影,有些犹豫:“我……”

    “快去!”许果儿把他往那边推了一下。

    许听只好别扭的走过去,一只手拍在他后肩上:“哎,那个,你……没事吧?”

    温迎物眼角发红,正在气头上,他转身拦开他的手:“别碰我。”

    “你……”许听见状又来火了,他正要开口接着吵架。

    没想到这时,一道铿锵有力,庄严肃穆的女声传来:“不愧是沉静儒雅,颖悟绝伦的温小公子,就是高贵,碰一下都不行。”

    许听和许果儿闻言身子不由的一直,朝右边的树林看去,见许嘉禾与一众人仙门弟子赶到。

    “姨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温迎物有口难辨。

    “那是那样?”许嘉禾带着人围满了这片林子,她走近问,“既然你们北灵温家的人,喊许听一口一个‘外室子’,‘偷生来的’,你也就不必叫我姨母了,请你尊称我为许家主。”

    许听和许果儿同时弯腰行家礼:“姑姑;师父。”

    许嘉禾撇了他们一眼,对温迎物说道:“你来南禾做什么?”没等对方回答,她便接着说,“温小公子,许听纵有不是,也是我许家嫡系,你务必把态度给我放尊重。”

    温迎物顿了一下,低下头:“……嗯。”

    许听看着他雪上加霜的委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刚才也不全是温迎物的问题。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如同小石子掉入水面清脆入耳:

    “许家主,何必动气。孩子之间发生矛盾,事情原委未明,凭片面所见就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款款走来。她身着素雅飘丝的白衣,亭亭玉立,如同月下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气质清纯沉稳。柳眉杏眼,黑瞳白皮,眼角下的那颗棕色泪痣娇艳欲滴,让人移不开眼。

    她手中还拿着一把通体莹白色的白玉剑,步法轻盈,从骨子透出一股高贵的典雅气息。

    许嘉禾虽然脾气大,但样貌也是一绝,厌世脸上眉眼间却又带着正气,独有别样魅力。但和温唯站在一起,竟也逊色几分。

    温唯走过来,径直走到温迎物面前:“把头抬起来。”

    “娘?你怎么亲自来了?”温迎物意外的抬头看着她,他眉头皱成一团,委屈之色挥之不散。

    温唯没回答,她转身把温迎物往自己身后挡了挡,目光平静的看向许嘉禾。

    许嘉禾也看着她,说道:“是温二千金啊,不愧是玉上仙,方才都被热情的苗民围的寸步难行,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许家主是迎物的姨母,说话要有分寸。”温唯道。

    许嘉禾说:“并非我苛责小辈,只是许听在我许家,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平白被人嫌弃了,我这做姑姑的,总要过问一句。总不能让他像在北灵一样,备受排挤欺辱,也没人替他过问吧?”

    她语气有些冲,因为她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北灵温家的人。尤其是那个温棠,作为许听的母亲,不入住南禾许家也就算了,毕竟婚礼确实没成。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不曾主动来南禾找过许听一次吧!?

    每次还得许听主动顶着闲言碎语去找他娘亲,还次次吃闭门羹。

    温唯脸色不变,说:“过问是对的。许听是我侄儿,在我们北灵确实受了委屈,我确实失责。那些捕风捉影、不安分嚼舌根的弟子,已经严惩过了。还望许家主不要因为误会,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她先将自家弟子管教不严的责任揽下,姿态放低,却也不卑不亢。

    “这个暂且不说。听闻北灵温家的家风最为严谨,我见也不过如此。”许嘉禾见她如此说了,也不好在揪着这一点不放,毕竟对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她看向许听和许果儿:“你们两个,我让你们设法拦住徐掌柜一等人,追到荒山野岭也就罢了,人怎么还全死了?”

    “姑姑,不是我们杀的!”许听立马说,许果儿也疯狂点头。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们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许嘉禾烦烦的说,“谁干的?”

    许听立马上前一步,大声说:“是那个疯子!”

    “哪个疯子?”许嘉禾问。

    许听说:“就是之前跑到我们南禾苗寨,举报徐掌柜的那个疯子。其实,我们傍晚赶到小苗村的时候,人就已经跑完了,后来我们看到这边天象异变,鬼气冲天,就赶过来查看情况,没想到就看见那个疯子蹲在这一群尸体堆里。而且,我们三个都亲耳听见了,是疯子亲口承认了人是他解决的,还说我们应该谢谢他。”

    许果儿补充说道:“嗯嗯,他还掐了许听,但后面就放开了,许听还……刺了他一剑。”

    “什么?!他掐你了?”许嘉禾上手扯开许听的衣领,掐痕并不重,只是皮肤红了一块。

    见他没什么大事,许嘉禾撒开手,问:“那人看上去傻乎乎的,是怎么杀了这多人?还刚好就此地鬼气弥漫,莫不是妖物成型了?”

    “我也这么觉得。”许听附和。

    许果儿小声的说:“长辈说话,我们别随便插嘴。”

    许听“啧”了一声,轻撞了她一下。

    “总之不对劲,要找到那个小子。”许嘉禾说道,“他往哪里跑去了?”

    “那边!”许听一指方向。

    “不好,那边是小苗村!留一队人把尸体解决了。”许嘉禾下令道,“其他人跟我追。”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向温唯:“温二千金,把温小公子带回去吧,南禾苗疆一代,还有我们许家驻守,就不劳烦北灵温家的玉上仙了。”

    说完,她便带着许听和许果儿与一众弟子快步离去,每个人身上挂的叮铃咣啷的响。

    许听跟在许嘉禾后面问:“姑姑,这次孙家主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是啊,他不是向来都喜欢黏着师父嘛。”许果儿说。

    “那孙怀策有什么好的?”许嘉禾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怎么一个个都提他。”

    许听撇了撇嘴:“孙家主每次见我们,都会给我们好玩的法器灵丹什么的……”

    “闭嘴,再说话,我就罚你禁言一个月。”许嘉禾凶道,“平时你要什么我没给你,还稀罕他那点东西。”

    许听看了一眼许果儿,两个人默默安静下来。

    等人走远了后,温唯转身问温迎物:“你的鱼纹玉佩呢?”

    温迎物倒是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愣了一秒后,从衣襟里拿出来:“在这里,怎么了?”

    温唯拿过那玉佩,与自己腰间的另外一半比对,温迎物手上的这一块竟然有些白中带蓝。

    温迎物见状,疑惑道:“娘,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突然变色了?”

    “这块玉佩,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温唯认真的问。

    温迎物摇摇头,说:“玉佩一直在我这里。”他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哦,方才,他们口中的那个疯子想拿我这玉佩,但他只是碰了一下,就还回来了。”

    “碰了一下……”温唯呼吸重了重,转头看向那群正在被南禾弟子处理的尸体,又望向空中渐渐消退的血月,心跳加快。

    “娘,许听和许果儿他们,刚刚忘告诉了姨母一个重要的事情。”温迎物说。

    温唯看他:“何事?”

    “在那,”温迎物手一翻将剑凝出,走过去将剑尖指了指地上,“这个死蜘蛛。”

    温唯走过来,用法术将蜘蛛尸体悬在手里,细细观察:“这是山蜘蛛。而且,是修炼至凶极的魔物。”她有丝惊讶。

    温迎物说:“我们三个赶到时,是那个疯子前辈拿着它,说有些人是它杀的。”

    温唯一惊。

    几天后,苗疆某处边境小镇。

    许物头戴宽大的干草斗笠,遮住面容,怀里抱着刚吃完甜粥,又睡过去的十安,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

    十安被许物用布条固定在胸前,像个小包裹。

    他们二人也都换了新的粗布衣,并不是非要换。而是前天许物还穿着那件从小苗村跑出来的旧衣服,脏兮兮又臭烘烘的,问路都没人理他也就罢了,晚上夏季也不冷,他就抱着十安在干草垛里休息,竟然被一位大娘当成了带娃的寡夫乞丐!

    那大娘以为他们是逃难的,便在许物和十安睡的迷迷糊糊时,偷偷塞给了他们一些铜板和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走时她说了句:“又是哪位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可惜啊。”

    许物:苦也。

    当时他心里,简直悲喜两重天。喜是因为他终于有点钱了。悲是他上辈子还是能威慑天下的魔门鬼师,这辈子确被人当成了一个带娃的寡夫乞丐。

    他心里叹道:“真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啊。”

    吵闹的街上突然有人说:

    “你听说没?南边的小苗村里出大事了!”

    “哦,这个呀,当然听说了,就是那小苗村惨案!说是一家铺子里的掌柜加小厮十余人,全被杀了。”

    “听听,多吓人啊!”有人说,“我还听说村里有个姑娘被先*后杀了,家中老太太也遇害了,连同那屋里的小孩都被凶手掳走了。”

    “啧啧啧,骇人听闻。这南禾许家的许家主不是再管这事吗?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许物靠在街边上的柱子上,看似随意的靠过去听他们说。

    “还能有谁?据说是那个掌柜家中的一个小杂工,叫什么年的,有人说他脑子不正常。那掌柜心好带回来给条活路,没想到遭了这劫。”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现在整个苗疆都在通缉那叫什么年的,我今早都看见南禾弟子都来我们这边边小镇上查来了,看了南禾许家还是挺重视这件事的。”

    “可不是嘛,许家那位家主,最恨这样的叛徒了。”

    许物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奸杀?掳掠?真是好大一口黑锅。

    那徐掌柜坏老头一帮人的恶行,倒全成他许物的错了。

    那帮仙门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调查?

    或许有吧。

    但毕竟,一个疯子是最好,最方便的凶手人选。而且,徐掌柜那个坏东西连同他手下那群喽喽,也确实是他杀的。

    许物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吐槽道:“本尊不要叫‘许物’,也不要叫‘徐妙年’了,干脆就叫背锅侠吧!上辈子背锅也就算了,这辈子还背?本尊简直是天选背黑锅圣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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