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介向这位侍从恭谨地拱手一揖,又亲自在马车上翻箱倒柜好一会,取出银子后挑了五块品相尚佳拿得出手的,递了过去。
“多谢解围,耿某方才添麻烦了。这位姑娘是耿某师叔的女儿,姓华,多年前在洪水中家破人亡,今日又突遭变故,还望你多担待,辛苦跑一趟,拿这笔钱送二位入土为安,我为华姑娘准备一应丧仪便好,不劳你费心,我不日送华师妹去祭拜华师叔和华师姐,剩下的银子就是我请你收下的。”
风荷迎风站着,泪痕渐干,脸有些刺痛。她起先还瑟缩,渐渐舒展坦荡开来,逆光仔细端详着耿介,待他打点安排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
“我们能谈谈吗,耿公子。”
那侍从一挑眉,似乎惊讶于风荷不像耿介称呼她那般,回敬以“耿师兄”,不过倒也合乎人情常理,毕竟如今是她依仗耿介,放尊重些,才算懂事,譬如耿介就很明白这个道理。
他两手一摊,对耿介直言道。
“不是我要刁难僭越耿公子,您要叙旧大可以后再聚。您初来乍到,在长安暂时无处可住,加之您日后也要随我们韦三公子一同去私塾,所以主君才叫您尽可放心在韦家借住个三年五载。”
“三公子还在慈悯观里等您,这话原不是我该说的,只是您也知道,今日正午公主也屈尊莅临慈悯观,您去迟了,多半不打紧,可万一出个什么差错,坏的是您的前程啊。”
扭头看向马车上已经凝固的深色喷溅状血迹,耿介能开口,请韦家侍从用韦家马车搬运韦家不认识的遗体,已经是下了很大决心,绞尽脑汁反复推敲措辞的结果了,可他没有资格命令两位韦家侍从做可能会受主君责罚的事,毕竟韦中丞大概不会直接责难他,就得另寻人杀鸡儆猴。
风荷向几位谦逊地屈膝行礼,而后直言道。
“我今晨是从慈悯观步行推车而来的,小半个时辰绰绰有余,若与耿公子同行只会更快,绝不会误事,更不会绕行别处或是中途逗留。还望您特事特办,若韦中丞问起,容我二人仔细禀告绝不牵连二位,想必韦中丞也会希望,他人听后盛赞他家风清正,成全孝女之心。”
言毕,转身在耿介肩旁低语道。
“两个人跑腿,两个人入殓,敢问耿公子,五块银子,怎么分呢?虽说能剪开,可到底掂量不成一模一样大的,谁都会误以为自己亏了。若换作是我,也不会计较金银的美丑,横竖能花就是了。”
眼看耿介开了窍,又塞过来三块,那侍从便作罢。放二人走了,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不可大意误事。
风荷郑重地向父亲磕了三个头,膝行几步轻轻摸了他的掌纹,而后凝视自己的掌纹,那是父亲的气息最后依存的地方。
微风吹拂风荷的碎发,她在耿介的侧后方站着,以便路人视他们为司空见惯的主仆,但耿介并不愿走在前,他时不时停下来,等到与风荷持平,才重新并肩而行,准确地说,是隔了一人的宽度。
耿介以右手食指轻轻蹭了两下鼻翼和人中,掩饰掉一点生硬的转折,然后又诚心诚意地发问。
“我记得家母当年曾赠给令尊一笔路费,用于补偿令慈所受的冤屈,并不算丰厚,恐怕已经花完了吧。我不慎触怒家母后,被逐出家门了,两年多来皆是蒙受韦三郎接济,我眼下手头并不宽裕,只是为你凑一笔嫁妆还是不难,世态炎凉,觅得一位好夫婿难比登天,恕我有心无力,只能助你尽可能嫁得安稳人家,远离京中龙虎缠斗,免于被殃及池鱼。”
他本以为能很快得到肯定的答复,然而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说出压抑已久的真心话。
“您当年不甘心,我如今又如何能甘心?”
耿介一头雾水地问道。
“两年多前,始作俑者已经伏诛,他的父亲诸弟皆遭贬官,虽然不是因为杀人罪,但无论当初还是眼下,都没有更好的方式和结果了,不是吗?”
风荷领着耿介换了更为坎坷的一条路继续前行。
走在清晨深一脚浅一脚走过的小巷中,左转右折,举目全是阳光晒不到的墙角里,发霉的残羹冷炙,不只是谁随手遗弃,又是谁颤颤巍巍、手脚并用爬去再用手吃的,密密麻麻的虫蚁老鼠乱窜,还有横七竖八一头栽倒,不知道能不能再爬起来的饿殍。
这些对于耿介来说是曾零星听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他晕头转向,不忍再看,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吗?”
风荷回头望他,丰神俊朗的皮囊之下,他的脊梁骨犹如一杆风雪难摧风骨的翠绿青竹,假以时日,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将比他腰上的和田玉更坚贞。
“这条路最近,我在这里流浪三年,我不会记错的。”
她继续往前走,深入一个更加漆黑的拐角,不要说人,连老鼠都不曾爬过。直到注意到耿介已经停下来,她才驻足不前。
她的嗓音很冷清,语气中无限哀怜悲悯,为了得到耿介的愧疚,同样心怀愧疚地将那句真相咽进了肚子里。
“耿公子,我猜您靠的不是光明磊落的证据,而是只能用一次的旁门左道吧,京中不可妄议国事,但今日还算隐蔽,韦家与太子势同水火,您出身高贵、出口成章又善于审时度势,才能凭此巧思化劲,可是其他人怎么活?怎么为自己申冤呢?”
风荷犹如一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晦暗不明中,目光炯炯有神,话语振聋发聩。
她一改方才亭亭玉立的态势,款款上前,盈盈一拜。
“您既肯来趟这趟混水,便是做好了余生每一日都有可能粉身碎骨的准备,若只为了一己私利实在不值当。我爹曾经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三年来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我自然也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我不求穷则独善其身,只求耿公子能为我赎身,您将来也许鹏程万里,给我一个助您达则兼济天下的机会吧。”
这句话就这么烙在耿介的心上,让他对这个少女刮目相看,惊叹于她爆发出的灵性和意志如此磅礴,竟然与自己如此相似,又比自己谋略得更为长远宽广,不拘泥于一时一人一家,而是放眼于根因。
不怕难比登天,若怕,他就不会来长安了。
驻足在熟悉的慈悯观前,风荷并未觉得周身清爽、心境旷达,犹如被圣光笼罩、净水洗涤,正相反,她回忆起的是几个时辰之前的龌龊腌臜事。
风荷困饿交加,跪在慈悯观内里深处一间厅堂门外,抖如筛糠。
一位乍看慈眉善目的老道士,不耐烦地说。
“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有允许借钱的规矩了,她瘦得麻杆一样,抬木柜都费劲,一天到晚也干不来多少活,施舍她这些年一天两顿饭都算积德行善了,忍了她这么多年没把她扫地出门,她怎么敢腆着脸来借钱的。”
一方端茶倒水的小道士,急于献殷勤,给师父揉捏着肩腿,厚着脸皮上赶着问。
“师父,您这里不是还有别的法子赚快钱吗,趁她爹还没咽气,赶紧逼她一把,等他爹没了,她就舍不得卖了。她是在这边帮工的,可不比那些连身契都捏在观里的奴婢们好使,万一用强,被人给盯上了捅出去,那您损失太大了不合算呀。”
老道士一挑眉,老奸巨猾如他,非要直白地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你还懂得给师父着想?成日里多少人提着礼钱还寻不见我,她这个丫头片子怎么恰好知道我在哪,别是你给她通风报信了吧?”
小道士讪笑着,连说好几个不敢,听师父叫他自己琢磨着办,点头哈腰又说了许多溢美之词才退出来,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
“风荷,你以后每晚都来,就在慈悯观背后那条窄巷子里走到尽头再向左拐,客人不多,这个月不算,以后每月底给你拿两吊钱,你早这么乖,我早疼你了。”
他正伸手要往风荷脸上揩油,却落了空,风荷撤后半步,反问他。
“你要我把头一次留给你,那就得答应了给我点甜头,何况我买别人穿剩下的像样衣裳鞋袜,也得钱吧?”
小道士门儿清,吝啬着要糊弄过去,心想,装到白纸黑字她都签了名盖了掌印就够了,反正她抵赖不得,何况她爹还没死透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料风荷不是那么好戏耍的,她直勾勾盯着小道士。
“你猜你师父为什么松口了,难道真是为了白白让你享受?他是想留着我,给他的师兄弟或是以后哪位贵客暂时下榻呢。不过嘛,我自有妙计,总之你立刻给我一吊钱,或是碎银子,我不信你没有,然后就等着好了。”
小道士沉吟片刻,还价道。
“我给你半吊钱吧。”
风荷气得踮脚,特意强调:“我才十六岁。”
小道士毫不犹豫地顺口答道:“你就算六岁也是半吊钱。”
“半吊就半吊钱。”风荷咬牙切齿道。
这简直是未曾亲历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那股傲慢自私令人作呕,而且可悲的是,又太过熟悉,已经数不清是风荷遇见的第几个了。
风荷原本是打算天黑之前混进出城队伍里,侥幸躲过搜查以后,永不回长安,也就白得这笔小钱,然而如今却只得央求耿介摆平。
慈悯观的古朴建筑,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与肃穆,莲座上,观音菩萨像的面容慈祥而又宁静,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超脱尘世的智慧。她微微低头,双手放在身前,默默地注视着人间众生百态。所有道士女冠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药草香气,那是长期与草药打交道所留下的痕迹,让人闻之感到一种安心与平和。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那个穿着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灵虚真人,和那个衣袂飘飘的小道士瑞霖道长。
由于遍寻不到韦三郎,二人也不敢自由穿行,耿介听风荷详细讲完需恪守的清规戒律后,又默背一遍,待了然于胸,确保此后不至于行差踏错,退至殿外才对风荷耳语。
“太华公主殿下今日是为曾抚养陛下的韦太妃祈福,而卧病多月的韦太妃正是韦三郎的姑祖母,因此他今日会与兄长韦二郎一同来为公主分忧,他们的父亲韦中丞忙于公务,恐怕难以抽身。”
风荷不解,这一听便是皇族家事。韦家最大的靠山便是韦太妃,自然是寝食难安,耿介一个外人不懂医术,又来添什么乱呢?
“那耿公子原本是打算今日来做什么的?”
“呃······太华公主年初偶然提起,想见耿家的棋谱,韦三郎便叫我带来了。”
话若是这么讲磕磕巴巴地讲,没有鬼才怪,太华公主就算不真心为韦太妃祈祷否极泰来、延年益寿,也不可能真在此时搜罗奇珍异宝、文人雅好,否则被经手的人那么多,随便一个谁捅了出去,便是不忠不孝,辜负了陛下信任。
风荷扫了耿介一眼,心里犯嘀咕,明明方才已经坦诚相见了,为何还要撒这种轻易被识破的谎,但没说出来,毕竟她对耿介也有所隐瞒。
许是为了让风荷无暇思考,耿介谦谦君子般敬重规整地行礼。
“风荷,我有个不情之请,方才我已经向韦家人替你认下了华师妹这个身份,你可否今后也以耿师兄相称?你大可放心,我师叔一家隐居多年,不幸被洪水卷走后,大概已往极乐了,不会露馅的,何况,令尊本就姓华,而且暗藏身份,把自己从棋圣案中摘出来,无论你将来要锦绣前程,还是苦心孤诣闯独木桥,都对你颇有助益。”
风荷尚在考量时,一阵骚乱滋生,波及过来。一句怒喝引得众人纷纷扭头望去,惹得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的人更加无地自容。
“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韦家这一辈还轮不着你老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