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方便照料,杜秀秀睡在了外间榻上。半夜三更,有人推门而入,无声无息,似是用了某种传音入密的法门。
何事神神秘秘?
有人在她榻前念了昏睡咒,可他显然对杜秀秀所习功法不甚了解。
杜秀秀偷摸睁开眼,月色下隐隐窥见是无皈和一白须和尚,大抵就是他所说的师父。二人走至季叔慈床前,不知使了什么术法,屋内一会儿白亮如昼,一会儿阴风阵阵。
一炷香后,便听那老和尚道:“非魔,他只是寻常修行者而已。”
无皈惊异:“不可能!那时,我分明感知到他带了魔气!”
“方才,吾已探尽他经脉。诛邪大明咒既降,便是一星点的魔气都能让他经脉逆行痛不欲生。”
“他久经沙场,或是装的也未可知。”
“面上能装,这经脉流动难道也能装出来吗?”
“……”
月光斜斜照进床帏,冷冷照亮此间方寸。
老和尚看着他毕生最为骄傲的徒弟,意味深长地道:“无皈,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即便穿着这身袈裟,依着我佛门戒律,你念出的咒法,还能和其他弟子一样吗?”
无皈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是佛门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入世六艺、护法弘道之力俱是顶尖,小小年纪便有了金身成圣之势,甚至还立下以一敌千杀退福荫道的功勋,举国上下都推举你做下一任方丈,可吾久未应许,甚至多番当众奚落你。你可知是何意?”
“无皈……知晓师父苦心。”
老和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你已然顿悟,不会漂泊至今。须知,命是躲不掉的。”
他像无皈幼时一般摸了摸他的头,遍布褶皱的双眼映出最后一抹慈悲和不舍,缓缓合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杜秀秀原先还认真听着二人谈话,直至老和尚一个字一个字吐丝一般念着经文,直接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门外的吵嚷声惊醒的。
偌大一个院子像民间小市一般哄闹,此起彼伏,声音仿若要把薄薄一张纸门给扎穿了。
杜秀秀气得踹门而出:“大清早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待看清院内情势,她惊得怔在原地。
全寺的和尚似乎都挤在这院子里了,放眼望去白花花的都是脑袋,里里外外堵得水泄不通,苍蝇都得见缝插针。
院中,老和尚结跏趺坐。脑袋垂在胸前。
无皈面对老和尚跪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四周,和尚们里三层外三层上再三层地围着,或暴跳如雷,或好言相劝,或幸灾乐祸,或愁眉苦脸,几乎能集齐人间百态。
“方丈大师……竟然真的圆寂了……”
“是无皈!是他杀了方丈大师!”
“无皈一向最得方丈大师信赖,怎会做出这种事?”
“方丈大师已臻涅槃,随时可化不灭金身。除了他和他那些来路不明的朋友,还有谁能杀得了方丈大师!”
“以无皈师兄的修为,若真想杀方丈大师,自可来去自如不被察觉,如何会将大师就这么放在院中?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他,可对得起他当年挺身而出护永安寺上下?”
“那便是他朋友干的!他在外头瞎胡混认识了这些狐朋狗友,早就把师父的栽培器重忘得一干二净!”
斩钉截铁的和义愤填膺的吵成一团,再加拉偏架和和稀泥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至响起幽幽的一声:“可是,他是妖啊。既然是妖,就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无皈了。”
闻言,几位与无皈颇为相熟,为他争辩许久的师兄弟都蓦地噤了声。
意见得到了统一,自然吵不起来,喧闹声平息了些。
这时,响起一道清亮女嗓:
“怎么,成了妖就不是你们的师兄弟了?朝夕相处,以命相护,难道还抵不过一个身份吗!”
杜秀秀早见情势不妙便连忙关了门,正琢磨怎么逃之大吉,就听乙弗凌霜出声了。
那声音听着浩然正气,力压群雄,大抵人就杵在正中间。
杜秀秀百般无奈,只好开了条门缝。
果见乙弗凌霜不知何时站在无皈身旁,身影几乎被戒疤淹没,气势却半分不减。
“小丫头,你先别恶人先告状,你知道什么是妖吗?你知道人是怎么成为妖的吗?”
“是妖是鬼是天皇老儿是要饭乞丐,他就是无皈!”
“笑话!妖怪都残忍嗜杀,饿起来更是六亲不认!你现在看他人模人样的,真露出原型,你要吓得爬不起来哈哈哈哈!”
“呵,你们看到他杀人了吗?你们有什么证据?红口白牙喷几句他就成你们口中嗜杀的妖怪了,谁知道你们寺里都有些什么蝇营狗苟的货色,见他回来就要栽赃嫁祸!”
“你!不识抬举!”
与她对骂的和尚被激怒了,抬掌便招呼上来。
乙弗凌霜余光瞥了眼跪着的无皈。
他仿若已成了副空架子,内里被尽数抽干,无知无觉,动也不动。
一咬牙,梗着脖子。
“轰!”
排山倒海的掌力被一道香风击退,杜秀秀紧赶慢赶出了手,连忙一手一个把二人掠上房梁,面上云淡风轻,内里累得差点破功,几乎气得跳脚。
“这丫头年纪轻,不会说话,大师见谅。”
乙弗凌霜在梁上指手画脚骂骂咧咧,声若洪钟:“什么大师,我看就是披着副人皮的唔唔唔唔——”
杜秀秀迅雷不及掩耳地隔空点了她哑穴,没事人一般回过头来:“唉,不会说话,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脑子也有点问题,唉,造孽。”
众僧自然不会被她打哈哈糊弄过去,但一招击退资历颇老的大和尚,且如此距离竟能隔空点穴,显然让她获得了好声好气对话的资格。
“贫僧自然不会与无知小儿一般见识。”大和尚合掌执礼,神色探究,“阿弥陀佛。不知施主与无皈是?”
“不熟,被他拐来的。但能观摩永安寺倒也无憾了。”
乙弗凌霜大怒:“唔唔唔唔——”
“施主高见。永安寺历经百年战火,上有帝胄怜恤,下有百姓护持,若能得一见,确为此生大功德是也。只是施主年纪轻轻,功法了得,不知师从哪位高人,又是何门何派啊?”
“我嘛,无门无派,不过我这身功法是个过路的道士教的。”
“倒是不曾见道派有类似功法。姑娘这招式颇异,看着不甚正派啊!”
“正派,可正派了,那道士说他出自道派之首昆吾派。昆吾派知道吧?传闻昆吾仙人在海外仙山修炼,那里迷障重重,仙兽环伺,普通人是入不得山的。”
“昆吾派确是如雷贯耳,只是竟不知,功法竟是这样的……”
杜秀秀东拉西扯,余光却一直盯着房门,只等季叔慈睡醒,来个里应外合逃之夭夭。
没想到这厮酣睡至今,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被吵醒。
众目睽睽盯着她一人,眼见着还有几个偷摸跑了,想必是去通风报信的。定能给这偌大一个小院再添几堵人墙。
一个捣乱的,一个躺平的,一个耳聋的,都指着她一个人从这虎穴狼窝里捎带出去。
她杜秀秀到底是倒了什么大霉要面对如此境况呢?
正盘算着,无妄法师姗姗来迟。
“你们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几个和尚上前三言两语讲清了情况。
无妄法师大惊失色,眉头越锁越紧,喃喃着:“这,这不可能……师父……”
“方丈大师这些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偏他一回来就遭此横祸!”
“他是妖,不是我们的无皈师兄!”
“就是,妖能干出什么来咱们都清楚!”
“他和来路不明的这伙人都有些邪门功夫,不好对付!”
“师兄,怎么办?”
“妖”这一身份便是定海神针,瞬间将立场不同的众僧拧成了一股,七嘴八舌地把无皈定成了穷凶极恶的嗜杀妖魔,只等无妄法师大义灭亲,安定人心。
杜秀秀见状,两手一摊做了哑巴,懒得再说些什么辩解。
乙弗凌霜“唔”半天,怒视众僧,几乎要跳下房梁来个舌战群儒。
无妄法师打量了一眼站在院中欣赏大太阳美景的杜秀秀,又看向梁上不发一言的无皈,叹了口气。
“师弟……唉,罢了,将他们封在院中,再行安排吧。”
“监寺师父!”
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理惹得一片喧哗,无妄法师痛心疾首地看了无皈一眼,拂袖而去。
众僧带走了方丈法体,前脚踩后脚地拥着无妄法师退了,看那眼神,大抵是不会再送吃食来了。
杜秀秀原先防备众僧对他二人动手这才转移他们,如今人都散了,还得辛辛苦苦把二人拎下来。
无妄法师方才一“封”字让她颇觉不祥。她试探性地向上空挥出一道力,果见被一道金芒挡住。他方才说得轻巧,下手却不含糊。
佛门功法于她本就有先天的克制,这结界下了大手笔,就算她想一个人溜也不可能了。
“此为无间愿锁,可囚困生灵,包括魔物,需得百人同时念咒施法,是我佛门最高等级的结界。”
杜秀秀皮笑肉不笑:“那劳烦无皈法师帮忙破界?”
方才还幽幽说话的无皈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