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

    晨光透过窗棂时,喻芙蓉已经醒了。

    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那幅海棠画——月光下的花瓣莹白如雪,那枚小小的芙蓉印章在梦里反复出现,像在诉说什么。

    “姑娘醒了?”入画轻手轻脚进来,“方才秦伯说,今日外头的帖子更多了。”

    喻芙蓉起身梳洗,换上家常的藕荷色襦裙。铜镜里,她的神色还算平静,但眼底的疲倦是藏不住的。

    周嬷嬷将一份帖子递过来:“永宁郡主亲自下的帖子,邀姑娘三日后过府赏花。”

    帖子上字迹飞扬,措辞却还算客气。喻芙蓉看了片刻,放下帖子:“回了吧,就说我这几日要准备及笄礼的礼仪,不便赴宴。”

    “姑娘……”周嬷嬷有些迟疑,“永宁郡主毕竟是康亲王嫡女,太后最宠爱的孙女。这样直接回绝,会不会……”

    “正因如此,才要回绝。”喻芙蓉淡淡道,“郡主身份尊贵,与我素无交情却突然相邀,必有缘故。这时候去,反倒落了下乘。”

    周嬷嬷明白了:“姑娘思虑周全。”

    早膳后,喻芙蓉让入画取了昨日在文墨斋买的书,坐在窗下细细翻阅。阳光正好,洒在书页上,将墨字照得清晰。

    翻到一页时,她动作忽然一顿。

    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不是书签,而是一张单独放置的纸笺,上头写着两行小字:

    “慈云寺后山梅林,今晨花开正好。若小姐得闲,可往一观。——林”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是林砚之的笔迹。

    喻芙蓉拿起素笺看了片刻,抬眼看向窗外。天青如洗,正是赏梅的好天气。

    “嬷嬷,”她放下书,“备车,去慈云寺。”

    周嬷嬷有些意外:“姑娘要去赏梅?”

    “嗯。”喻芙蓉起身,“听说慈云寺的梅花开得好,我想去看看。”

    慈云寺在城南,马车行了约半个时辰。山路渐陡,两旁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寺门古朴,石阶上布满青苔。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只偶尔有僧人拿着扫帚在院中洒扫。

    喻芙蓉下了车,让护卫在寺外等候,只带着周嬷嬷和入画进寺。她没有先去大殿上香,而是径直往后山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梅林。数十株白梅正开得盛,花瓣如雪,香气清幽。林中有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喻芙蓉沿着小径慢慢走。梅香扑鼻,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落地的声音。

    走到梅林深处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林砚之站在一株老梅下,穿一身素青色直裰,外罩月白披风,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喻小姐来了。”他拱手行礼,“在下冒昧相邀,还望小姐见谅。”

    “林公子客气。”喻芙蓉还礼,“慈云寺的梅花确实开得好。”

    两人在梅林中的石凳上坐下。林砚之带来的小厮摆了茶具,煮水沏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林公子常来这儿?”喻芙蓉问。

    “常来。”林砚之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家母生前最爱慈云寺的梅花,每年花开时节都会来。她走后,我便替她来看看。”

    这话说得平静,喻芙蓉却听出了一丝伤感。她轻声道:“令慈一定是个雅人。”

    “是。”林砚之微笑,“她常说,梅花最可贵的是风骨。不在春日与百花争艳,偏在寒冬独自盛开,这才是真正的品格。”

    林砚之忽然道:“小姐可知,为何家父与沈老太师交情甚笃?”

    喻芙蓉抬眼看他。

    “三十年前,家父上京赶考,途中染了重病,困在客栈里。”林砚之缓缓道,“是沈老太师恰巧路过,为他请医问药,又在客栈守了三日三夜。家父常说,若无老太师,便无后来的林学士。”

    “外祖父从未提过。”

    “老太师施恩不图报。”林砚之微笑,“正因如此,家父才更加感激。这些年,他一直想为沈家做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机会。直到……听说小姐回京。”

    喻芙蓉明白了。林砚之的示好,不单是为了她,更是为了还当年的恩情。

    “林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她道,“但外祖父若在,定不愿见你们为此挂怀。”

    “不是挂怀。”林砚之摇头,“是真心想帮忙。小姐初回京城,不知这潭水有多深。英国公府、康亲王府、武安侯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漩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小姐的婚事。”

    喻芙蓉神色不变:“林公子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很多。”林砚之斟酌着词句,“皇后娘娘属意英国公府,太后那边似乎另有打算。几位皇子也各有心思……小姐是喻将军独女,这桩婚事,牵动的不仅是两府,更是朝局。”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诚恳。喻芙蓉沉默片刻,问:“那依林公子之见,我该如何?”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林砚之道,“婚姻大事,终究要问本心。权势富贵虽好,但若失了本心,便是一生的遗憾。”

    这话说得通透。喻芙蓉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忽然觉得,这人比想象中更明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诗词书画。林砚之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与他对谈是件愉快的事。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时候不早了。”林砚之起身,“我送小姐下山。”

    沿着青石小径往下走,梅香渐淡,松柏的清气渐浓。快到寺门时,林砚之忽然道:“对了,有件事……或许该让小姐知道。”

    “什么事?”

    “关于那幅画。”林砚之看着她,“小姐昨日收到的那幅海棠图。”

    喻芙蓉心头一震:“林公子知道?”

    “略知一二。”林砚之斟酌着词句,“送画的人……与喻家有些渊源。但他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出面,只能以这种方式相赠。”

    “是谁?”喻芙蓉追问。

    林砚之却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那人自会与小姐相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喻芙蓉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平静:“多谢林公子告知。”

    出了寺门,马车已经候着。林砚之站在台阶上,目送她上车。风吹起他的衣袂,青衫在风中飘动,衬着身后的古寺红墙,像一幅画。

    马车驶下山路时,喻芙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林砚之还站在那里,身影渐远。

    “姑娘,”周嬷嬷小声问,“这位林公子……可靠么?”

    喻芙蓉放下车帘:“至少,比那些急着递帖子的人可靠。”

    回到将军府,已是午后。喻芙蓉刚下马车,便见秦伯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小姐,方才宫里来了人。”秦伯压低声音,“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送来了一对玉镯,说是……说是太后赏的。”

    喻芙蓉心头一紧:“太后?”

    “是。”秦伯点头,“那嬷嬷说,太后听闻小姐回京,很是欢喜。还说……及笄礼那日,太后或许会亲自来观礼。”

    这话分量不轻。皇后那边已经动作频频,如今太后又插一手……

    “东西收下了?”喻芙蓉问。

    “收下了。”秦伯道,“按规矩,太后的赏赐不能不收。”

    喻芙蓉点头,没再说话。她走进棠院,在石凳上坐下。院子里那株海棠在阳光下静静立着,花苞又绽开了些。

    太后、皇后、康亲王府、英国公府、武安侯府……还有那个神秘的送画人。

    这一张张网,正在她周围慢慢收紧。

    而她,就站在网的中心。

    “姑娘,”入画小声问,“要不要歇会儿?”

    喻芙蓉摇头。她起身走进屋里,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幅画。展开,月光下的海棠依旧莹白如雪,那枚芙蓉印章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些。

    送画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林砚之会知道?又为什么不能说?

    她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原处。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

    母亲当年,是否也曾面对这样的局面?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一句话:“京城的春天好看,但风大。阿重说,风大的时候,要站稳了,等风过去。”

    风已经来了。

    而她,要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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