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下过一场雨,公馆的玻璃窗起了一层水雾,潮湿也一并涌进来。
李癸拿了新到的药膏送到书房给邓亦白,他在邓亦白身边做事八年,他天生长着棕色的皮肤,却不是漂洋过海来到港岙打工,他生下来就没有父母,夜总会里长大,老鸨说他是从良的妓生不要的孩子。
他自小受尽肤色带来的凌/辱,若不是邓先生当初肯收他,李癸是定然活不下去的。
他叩开书房门,将药膏放在邓亦白桌子上。
“先生,药房说这治疤痕的药膏现下只能搞到这么多。”
“等许小姐拆了石膏,就给她送过去吧。”邓亦白正伏在案上看信,神色冷淡。
李癸点头,又说:“先生不自己留一盒?”
邓亦白念到其中一页忽然面色不悦起来,几张信纸被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李癸看到那信纸边缘印着邓氏的印章,不用猜便也知道是邓家祖宅里寄出来的。
他不好同提起祖宅的事,便就近捡了件事情说:
“女仆来说,许小姐半小时前睡醒了。”
邓亦白闭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他走到衣帽间换下了枪色的西装,重穿了件面料更柔软的黑衬衫,袖子挽起到小臂处,露出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
邓亦白皱了眉,又将袖子拉下去遮住,皮手套也换上新的。
“许小姐应当还在梳洗,我让厨房晚点再开席。”李癸说。
邓亦白点点头,推门出去:“我早点去就是,不好叫女士等男士。”
话是这么说,可当邓亦白走到饭厅门口,迎面便碰上被阿喜和萨拉架着走来的许立花。
许立花原先因被阿喜和萨拉嘲笑的红脸,一下子冷却了,秀气白皙的脸拧成小小的一颗青苹果,既不熟,又苦涩。
邓亦白看在眼里。
他推开饭厅的门,邀请许立花进去。
饭厅里是一张西式长桌,首尾各有一张沙发高椅,许立花挑了靠近门的那一边,本以为邓亦白会坐在遥远的另一头,哪知她刚坐下来,邓亦白便令人搬来新椅子,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故作镇定地看着面前银质的餐具,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不知许小姐是哪里人,但我知道内陆过新年都有吃水饺的习俗,希望还合你胃口。”
邓亦白按了按桌上的铜铃,很快就有菲佣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瓷碗,里面的饺子摆得交错整齐,个个肥圆肉厚,顶着袅袅散开的热气,躺在清澈的汤底里。
若饺子要按单个卖,这瓷碗里的一定不便宜,许立花心想。
她即便心里不安,但没想跟食物过不去,何况她从昨晚到现在,是真的没吃一口东西;最后吃的食物,还是顺德饭店厨房剩下的一小碟炒牛河。
她的薪水大都拿来交房租,和发钟述文的寻人启事了。
许立花很饿,但又不敢放开吃,加上右手打了石膏的关系,有两根手指动不了。
她生怕被邓亦白看出来她很饿,极为克制地咬一口,悄悄抬眼观察邓亦白的吃相,他虽然坐在她旁边,但仍然隔着不近的距离。
邓亦白是个左撇子,拿着刀叉的手仍戴着黑色的皮指套,将肥圆的饺子对半切开,再利落钳进叉子,切面完整,如庖丁解牛,毫不见“血”。
袖口内关节处的肌肉微有鼓张,他将饺子送入口中,紧紧闭着嘴,没有一点咀嚼或不雅的的声音发出来。
许立花第一次见这种儒雅的吃相,只觉得这人应当是天生的有钱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很难将邓亦白和那日讲出要“买”她的人联系到一起。
“养伤期间,除了按时换药,保持心情愉悦也很重要。许小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喜欢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很愿意办到。”
邓亦白很快吃完了盘里的饺子,拿手帕擦干净了嘴,才同许立花开口讲吃饭开始后的第一句话,他转过头,温柔地笑道:
“若许小姐愿意透露是哪里人,下次我们可以吃你熟悉的菜色。”
“我——”
话就在喉咙里滚动,许立花张了张嘴,将嘴里的半口饺子咽下去,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事实上,过新年吃饺子应当是北方人的习惯。而她是黎城人,过新年既不吃饺子也不包饺子。她不愿意说出这一事实,却因为饥饿,还是将饺子塞进胃里。
她抬头看向邓亦白,触碰到滚烫的目光时,眉眼又立刻蜷缩回去,转而盯着他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她开口道:
“吃饭就不必了。”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像是花苞初绽时,摩挲着花瓣,是最脆弱的时候:
“我昨天,和室友陷入困境,多谢先生相救,我知先生是个好人,还特意请我吃水饺。昨晚多有叨扰,吃完饭后,我自己回家就好。”
邓亦白循着她微颤浓密的眼睫,盯着餐桌上她那一只打了石膏的手,不知不觉攥得紧紧地。
他端起桌上的压花玻璃杯,喝了口冷水,说道:
“许小姐,这件事恐怕我做不到。”
冰凉的液体嵌进滚烫的喉道里,却没有消暑的感觉。
“我想内地和港岙,‘买’这个字的含义应当没有什么区别。喜爱一件东西,便想要占据的心理,对我来说理所应当。”
他今年已经31岁,纠结得到的方式是否光明正大的阶段早已过去,甚至比起来,因此错过和耗费的时间更多。
“不瞒许小姐,我自诩事业还算成功,可年纪渐长,身边却一直没有女友,昨日见到许小姐面对危局时的胆量,十分欣赏。”
邓亦白仍然一身矜贵,神情斯文又克制:
“我想请你,留在我身边。”
【我想请你,留在我身边】
嘭地一声,许立花手里的银勺失重般掉在瓷盘里,瞳孔一下失了焦。
她僵硬地拘着背,眼里有湿润的感觉,仍在克制不许眼泪掉出来。打了石膏的地方开始痛了,她捏得更紧,顿时感觉到邓亦白所说的“骨裂”的感觉。
饶是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可被赤.裸裸地道出真相,她心底的惊恐和愤怒,此刻着急地地盖过悲凉。
“邓先生,我是求您救我,却不是将自己当成一件东西或是物品,明码标价地求你救我。”
眼泪就在此刻掉下来,滴落在干净洁白的裙子上。
被黄老板卖到鬼岛,和被男人买进家里当情.人,对许立花来说没有分别,都是要将她自己的衣服剥下来。
“邓先生,我非常愿意报答您的恩情,但我认为报答的方式有许多种,并不单只有做你的情...这么一条。您甚至愿意从黄老板手下帮助陈香兰,让她完好无损地回去,而我,我——”
许立花抬头看他,眼里的恳切和希望太过强烈,她还抱着一点希望,邓亦白既然愿意放过陈香兰,那为什么不能放了她?
她和陈香兰相比也就多了一具清白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许立花心里知道,将来她是要给钟述文的,给她愿意爱的人。
“许小姐,我讲这些话并不是要勉强你。”
邓亦白打断她,从衬衫前襟前摸出一张叠好的手帕,两根手指抻住,从他这端滑到许立花手边,面上仍然是笑脸:
“想来是我平时工作,商人讲交易/条件那一套习惯了,这请求对你来说难免刻薄,抱歉,我吓到你了。”
他站起来,朝她欠身:
“你既然不愿意,待你吃好饭,我会差人送你回去。”
眼泪刹然止住,她秀白的小脸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本意并非要为难,但许小姐现在心里一定将我看作坏人了,想来和我一起吃饭也会觉得有压力。”
邓亦白看了看放在她手边纹丝未动的手帕,他拿起来收回衬衫里,说道:
“邓某还有工作,就先走一步,许小姐不必再顾忌我,吃饱了饭,身体才是本钱。”
许立花盯着桌上邓亦白手边的压花玻璃杯。
凹凸的棱面盖住杯里清澈的水,将映在杯子表面的男人面孔扭成形状各异的几何。
她愣住一会,良久,才有些木然地点头:
“谢谢你,邓先生。”
饭厅的门被推开,邓亦白和那些宾佬,佣人,连萨拉和阿喜都出去了,留下许立花一个人。
胃里忽然一阵恶寒,她握紧了右手,碗里的饺子早已凉透,她不想再吃,只想赶快离开饭厅。
可立刻出去她又怕遇上前脚刚出去的邓亦白,硬是在饭厅里坐了好一会才推开门出去。
邓亦白的房子既有多层又宽敞,许立花认不得路,又没有人带领,凭着记忆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她原来出来的那个房间,阿喜和萨拉已经在里面等她,正拿着她那件脏兮兮的睡裙要拿去扔掉。
许立花坚持不肯,这回萨拉也拉不住她;她一把抢走睡裙,一溜烟跑进卫生间里换下身上这件干净的,穿上自己的衣服,连那套浅紫的内.衣也一并脱下了,随手扔在地上。
待重新穿上她自己的那套,款式材质只是过时的涤棉,底下的松紧是孤儿院的院长夫人拿搓细的皮麻绳缝上去的,来例假的前两周,总会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现在对她来说,不会有别的衣服比这件还要令她舒服。
阿喜领着她去到楼下,这房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弯绕和大,甚至要穿过一栋花园,园子里种满了花,像绘本里的油画一般。
她却没有心思欣赏,眼睛定定地看向停在她面前这辆大黑车,四个轮胎嗡嗡地扬起尘土,下午的烈日照下来,车头的金色狮标晃光,使得十分炎热。
一名宾佬打开车门欠身,却不是对她,而是对车里的人。
邓亦白就坐在车里,他循着那刺眼的光线看过来,盖住褐绿的眼睛,嘴唇扬起温和的弧度,对着她微笑:
“许小姐,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