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念禾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远处大厦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梦到自己牵着沈舟——那个街边捡来的、签了协议的丈夫——站在父母面前。父亲的脸涨成猪肝色,母亲捂着胸口摇摇欲坠,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舟,却发不出声音。而沈舟,站在她身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然后场景忽然切换,变成一场光怪陆离的盛大酒会。水晶灯刺眼,衣香鬓影,她穿着廉价的裙子站在角落,看着沈舟被一群衣着华贵的人簇拥着,谈笑风生。林曼妮——那个只在她母亲唠叨时听过几次名字的林家骄纵千金——挽着沈舟的手臂,朝她投来轻蔑的一瞥。沈舟的目光扫过她,陌生得如同路人。
最后,是民政局。她拿着离婚证走出来,身后空空如也。父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是“早知如此”的冷漠和失望。而沈舟,那个她曾以为只是过客的男人,坐进一辆黑色豪车,绝尘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江念禾按住心口,大口喘气,试图驱散那梦境带来的冰冷和窒息。
荒唐。太荒唐了。
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怎么会梦到这些?
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城市还在沉睡,天际线是一片深沉的蓝黑色,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困倦的眼睛。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不能再想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就要带沈舟去见父母。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转身想去倒杯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门的那一边,客房里,睡着那个叫沈舟的男人。
他睡了吗?会不会也和她一样,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而辗转难眠?还是会因为终于有了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而睡得无比安稳?
江念禾甩甩头,把这些无谓的猜测甩出脑海。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喉头的干涩和胸口的躁意。
回到床上,她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嗒、嗒”声,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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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侧,顶级商务区的一栋摩天大楼顶层。
这里的灯光,彻夜未熄。
秦屿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酸涩的鼻梁。电脑屏幕上,是尚未关闭的几十个数据窗口、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财务分析报告。空气净化器发出低微的嗡鸣,窗外是永恒的、流动的城市光影。
他的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加密信息送达。
发件人代号:S。
秦屿立刻坐直身体,重新戴上眼镜,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多层验证密码。屏幕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一行指令,和一个坐标。
指令:【加密传输通道已建立。以下文件,即刻处理。】
坐标显示的是城西一处老旧居民区,与沈舟目前所在的江念禾公寓地址,相隔半个城市。
秦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常。他迅速调出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数份关于“江氏企业”的详尽报告——市场分析、财务漏洞、潜在收购方评估、管理层背景调查……甚至包括江念禾父母近三个月的行程和主要联系人。
这些文件,早在沈总“失踪”前,就已经在他的授意下开始准备。只是当时,这份文件在集团庞大的收购标的库中,优先级并不高。江氏企业规模中等,业务传统,虽有潜力,但也存在明显短板,并非沈氏扩张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直到昨天深夜,沈总那通简短却含义明确的电话——“收购江氏集团的评估方案,暂缓。”
秦屿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坐标。那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寄存柜位置。他拿起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平板电脑,调出实时监控画面——画面来自寄存柜附近三个不同角度的民用摄像头,以及一个更高处的、伪装成路灯的微型设备。
画面中,一个穿着连帽衫、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凌晨一点左右,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了指定柜格,随即快速离开,消失在巷弄深处。
秦屿操作了几下,远程控制打开了那个柜格。文件袋被内部的机械臂取出,放入一个早已等候在旁的、外观与普通外卖电动车无异的无人配送箱。配送箱沿着预设路线,避开所有主干道和主要监控,穿行在凌晨空旷的小街巷中。
三十二分钟后,配送箱抵达秦屿所在大楼的地下专用通道入口。
秦屿下楼,亲自取回文件袋。回到办公室,他拆开封口,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以及一个微型U盘。
纸质文件是几份补充调查,关于江氏企业近期几个异常波动的供应商合同,以及两位突然请长期病假的中层管理人员的背景复查。内容不多,但直指核心——江氏内部,可能出现了计划外的漏洞,或者……人为的“漏洞”。
U盘里的内容更关键。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和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会面照片。音频里是压低嗓音的对话片段,提及“资金链”、“抵押”、“尽快脱手”等字眼。照片上,江氏企业现任副总,正与一个背景不明的中间人,在一家私密性很高的茶室会面。
秦屿将这些新材料,与他电脑里原有的庞大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分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凌晨四点二十分,一份新的、紧急的、高度机密的评估简报,在他手中成形。
简报结论清晰而冷酷:江氏企业面临的危机,比表面看起来更深,且存在人为加速恶化的迹象。若沈氏此时介入,无论是以注资挽救还是低价收购的方式,成本都可能远低于最初预估,但同时也需承担额外的“清理”风险——那些制造漏洞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而沈总此刻的身份和位置……秦屿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简报末尾,特意标红的备注栏:【目标企业法人江振国之女江念禾,与沈总目前存在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此关系可能影响后续所有商业操作的合法性与舆论风险。】
秦屿靠向椅背,摘下眼镜,用指尖慢慢擦拭镜片。
沈总到底想做什么?
以他对沈舟的了解,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每一步都精准如手术刀。伪装落魄,与江念禾结婚,暂缓对江氏的计划……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甚至互相矛盾的动作背后,必然有一条他尚未完全看清的逻辑线。
或许,沈总看中的,从来就不只是江氏企业本身?
又或许,这场“婚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一把打开某种局面的钥匙?
秦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他不需要完全理解沈总的意图,他只需要完美执行命令,并为所有可能的发展做好准备。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标注为“顾明轩”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信息:
【顾副总,沈总指示:非紧急事务,由您决断。另,江氏项目优先级调整,相关资料已加密发送至您终端,请审阅。秦。】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他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窗口,备注名跳动着——“顾明轩”。
秦屿点击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英俊却带着明显惫懒和不耐烦的脸。顾明轩似乎是在某个私人住所,背景是凌乱的设计图纸和喝了一半的咖啡,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丝质睡袍,领口大敞。
“老秦,凌晨四点!”顾明轩对着镜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声音沙哑,“你家沈总又搞什么幺蛾子?玩失踪玩上瘾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自己跑路去体验民间疾苦,凭什么让我给他打工擦屁股?”
秦屿面无表情,自动过滤掉所有抱怨:“顾副总,沈总有他的考量。目前需要您主持集团日常运营,并重点关注江氏企业的动向。”
“江氏?那个半死不活的传统制造业?”顾明轩挑起一边眉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那破公司有什么好关注的?等等……”他忽然眯起眼睛,凑近屏幕,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刚才说……沈总有他的考量?老秦,你跟我透个底,沈舟那小子,是不是又在下什么大棋?这次玩到什么程度了?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秦屿推了推眼镜:“顾副总,沈总的私人事务,我不便透露。您只需要知道,江氏项目,现在是特殊关注状态。相关资料已发送,请您尽快审阅。”
“切,没劲。”顾明轩撇撇嘴,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行吧行吧,我看。不过老秦,你可得替我盯着点沈舟那混蛋。他要真把自己玩脱了,或者被什么路边野花迷了眼,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好去……嘲笑他。”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会将您的话转达给沈总。”秦屿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谁要你转达了!算了,跟你这冰块说话真没意思。挂了,补觉!”顾明轩摆摆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
秦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他关掉所有窗口,只留下那份刚刚完成的加密简报。然后,他调出那个特殊的通讯界面,向代号“S”的终端,发送了简报摘要和一句简短的附言:
【简报已就位。顾副总已通知。江氏内部漏洞疑为人为,存在第三方干预迹象。是否启动深度调查?秦。】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秦屿走到落地窗前。天色已经蒙蒙亮,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染上一抹淡金。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蚁,缓缓蠕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楼宇,精准地投向了江念禾公寓所在的方向。
沈总此刻,应该也醒了吧?
在那个陌生的公寓里,在协议妻子的隔壁房间,以“沈舟”这个全新的、简陋的身份。
秦屿很难想象那个场景。沈舟,沈氏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从小在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精英教育中长大,二十岁起便开始参与核心决策,手腕冷硬,眼光毒辣,从来都是掌控全局的存在。如今,却要扮演一个落魄、温顺、依靠女人施舍的“乞丐丈夫”。
这出戏,沈总到底打算演多久?
而那位江念禾小姐,又能在真相揭开时,承受住多大的冲击?
加密通讯器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屏幕亮起,只有简短的回复:
【暂不启动。维持监控。确保江念禾安全。S。】
秦屿眼神微动。确保江念禾安全?这已经超出了纯粹商业考量的范畴。
他回复:【明白。】
放下通讯器,秦屿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平凡的一天。但秦屿知道,对于沈总,对于江念禾,对于江氏企业,甚至对于沈氏集团,有一些看不见的齿轮,已经因为昨夜那场荒诞的街头“相遇”和薄薄一纸协议,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的转动。
他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齿轮,按照沈总设定的轨迹,精准咬合。
无论那轨迹,最终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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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禾公寓,客房。
沈舟其实并未沉睡。多年的高度自律和警惕性,让他在陌生环境里很难进入深度睡眠。他只是闭目养神,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处理着来自秦助理的信息,复盘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时,沈舟睁开了眼睛。
墨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冷冽。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换回昨天那身旧衣服——夹克和裤子已经被他用客房卫生间里简易的熨斗仔细熨烫过,虽然依旧陈旧,却平整了许多,少了几分狼狈。帆布包放在床头,里面其实空空如也,只是个道具。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
距离江念禾要求的九点起床,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没有再躺下,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二十八层的高度,视野开阔。晨曦中的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远处公园里已有晨练的人影。
这个角度,也能看到江氏集团大楼的尖顶,在朝霞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舟的目光在那尖顶上停留了几秒,眸色深沉。
然后,他转身,拉开客房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主卧的门依旧紧闭。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唐糖带来的淡淡香水味,以及一丝属于江念禾的、清冷的柑橘调气息。
沈舟脚步无声地穿过客厅,走向厨房。
开放式厨房整洁得近乎样板间,各种厨具闪闪发亮,看得出主人不常使用,但保养得很好。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但基本齐全:鸡蛋、牛奶、吐司、几样蔬菜,还有两块包装精致的冷藏牛排。
他的目光在那两块牛排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系上了挂在墙边的一条崭新围裙——浅灰色,棉质,没有任何花纹,和江念禾公寓的风格很搭。
接下来的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点火,热锅,倒入少许橄榄油。牛排从冷藏室取出,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撒上海盐和现磨黑胡椒。锅热到恰到好处时,牛排下锅,瞬间激发出“滋啦”的悦耳声响和浓郁的肉香。
动作精准,对火候和时间的把控近乎苛刻。翻面,煎封侧边,加入黄油、大蒜和迷迭香,倾斜锅体,用勺子将融化的黄油反复浇淋在牛排表面。
另一口小锅里,水沸后放入少许盐和橄榄油,芦笋焯烫几十秒捞出,翠绿爽嫩。利用煎牛排的余油,快速翻炒一下蘑菇片。
最后,牛排出锅,放在预热过的盘子里,静置。利用静置的时间,用锅里剩下的精华,快速调制了一个简单的红酒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利落。不到二十分钟,两份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的早餐,已经呈现在厨房的中岛台上。
五分熟的牛排,切面是完美的粉红色,肉汁被牢牢锁住。翠绿的芦笋,焦黄的蘑菇,深红的酱汁,配色赏心悦目。旁边还有两片烤得恰到好处、抹了蒜香黄油的法棍。
食物的香气,温暖而富有侵略性,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客厅,甚至悄悄钻进了主卧的门缝。
沈舟解下围裙,挂回原处。然后,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拿起昨天那份《婚后协议》,重新翻开,目光落在自己签名的旁边。
那里,江念禾的签名,字迹清秀有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江念禾。
沈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传来门锁被拧开的细微声响。
沈舟合上协议,将它放回茶几原处,脸上的表情,在转身面向主卧方向的瞬间,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在厨房里如同顶级主厨般掌控一切的男人,只是一个幻觉。
江念禾拉开房门,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袍,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意。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浓郁的、勾人食欲的香气,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方向。
中岛台上,两份堪称艺术品的早餐,正冒着袅袅热气。
而那个她昨天从街边捡回来的、签了协议、本该是“乞丐”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剪影。
“早。”沈舟开口,声音依旧偏低,带着晨起的微哑,“早餐好了。”
江念禾站在原地,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沈舟,看着那两份早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伴随着昨晚噩梦残留的惊悸和眼前这过于魔幻的场景,嗡嗡作响——
这他妈……到底是谁捡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