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山庄前的演武场，比前两日更加喧嚣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的蓝天。
沈祎一路走来，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昨日又有了不同。
昨日是好奇、探究，夹杂着轻视或惊叹。而今日，那些目光大多变得锐利、审视，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战意与衡量。如同猎手在评估突然闯入视野的、意料之外的强大猎物。
击败“北地萧断”，哪怕只是半招之胜，也足以让她从一匹黑马，变成一个值得所有人认真对待、甚至渴望挑战以证明自己的目标。
“沈姐姐！这边！”
岳玲珑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她，从一群镖师中挤出来，小跑着迎上前。她今日换了件半新的藕荷色短袄，头发依旧用木筷绾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兴奋交织的神色。
“你可算来了！”岳玲珑一把拉住沈祎的胳膊，将她带到稍微僻静点的角落，圆眼睛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沈姐姐，情况有点不妙。我今天一早就来了，听见好多人议论你。昨天没上台的几个硬茬子，今天好像都冲着你来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玉面狼’裴炎你知道吧？使一对鸳鸯钩的，出手狠辣，专破人兵器，名声不太好，但功夫是真硬！还有衡山派的刘子峰刘师兄，一手‘回风落雁剑’在年轻一辈里很有名，听说他昨天看了你和萧断比试，今天特意要上台跟你论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还有个使□□的，好像是什么寨子的少寨主，脾气暴躁，也嚷嚷着要跟你过招。”
岳玲珑说完，忧心忡忡地看着沈祎：“沈姐姐，你……你应付得过来吗？车轮战啊这是！”
沈祎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目光却已如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擂台周围。果然，在几个方向，她看到了岳玲珑提到的那几人。
裴炎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唇很薄，穿着一身锦蓝绣银线的劲装，怀抱一对寒光闪闪的鸳鸯钩，正与身旁人谈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擂台方向，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算计。
刘子峰则是一身标准的衡山派弟子打扮，青衫负剑，面容端正，气质沉稳，独自一人立在稍远处，闭目养神，仿佛周遭喧闹与他无关，但那份凝练的剑意，却隐隐散发开来。
至于那使□□的少寨主，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正带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同伴，大声说笑，目光时不时挑衅地看向沈祎这边。
除了这几个明显有备而来的，台下还有不少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年轻武者，显然也都将沈祎视为了今日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还有件事，”岳玲珑见沈祎反应平淡，更急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我早上偷听到我爹跟滁州这边一个相熟的镖头说话，好像……好像昨晚城里真出了点事，就在咱们客栈附近那条街！巡夜的官差都被惊动了，去了不少人，但据说什么都没查到，很快就让散了，消息也压得死死的，不让外传。”
她紧张地看着沈祎：“沈姐姐，你说会不会跟……跟昨晚那个跟踪我们的人有关？是不是那黑袍老头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沈祎眸光微动。官差被惊动，却又迅速压下……这处理方式，倒不像寻常江湖仇杀或意外，更像是有人不欲事态扩大，刻意遮掩。
是那个黑袍老者？还是……昨夜出手的那一方？
她想起清晨后巷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和空气中那丝极淡的铁锈味。
“我知道了。”沈祎收回目光，看向岳玲珑，语气依旧平稳，“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可是……”岳玲珑还想说什么。
沈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擂台快开始了。你去看台那边等我吧。”
岳玲珑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心里的焦躁竟莫名平复了些许。她咬了咬唇，用力点头：“嗯！沈姐姐你小心！我在台下给你助威！打不过就跳下来，不丢人！”
沈祎失笑，点了点头。
岳玲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挤回了自家镖局的位置。
沈祎独自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等待着。
阳光逐渐炽烈，晒得人脸颊发烫。擂台上的管事正在高声宣布今日的规则与注意事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
粗糙的青布，温润的木质，还有那截干枯的桃枝。
师父……
若你在，会如何应对？
是避其锋芒，还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嚷的人群，落在擂台正中。
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已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更为激烈的刀光剑影与澎湃战意。
避？
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剑既出鞘，便只有向前。后退一步，心气便矮三分。”
沈祎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最后一丝纷乱思绪压平。
然后，她迈开脚步，分开人群，向着擂台方向，稳步走去。
靛青色的身影，在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敌意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笔直，也格外……孤峭。
如同雪山顶上，那棵无论风雪多大，始终沉默挺立的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