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陵客

    “听说国师来了?”

    谢修远想起了方才听上官师妹说的话。

    韩云柔微微颔首,将二人拉到身边悄声问:“你们离京之前可曾知道些什么?两位老人家在里面坐了半个多时辰了,总不能在喝茶吃点心吧?”

    谢修远和顾听寒两人相看茫然,一脸的雾水。

    见他们这般反应,韩云柔这才笑着摆了摆手:“还是等师父出来吧。”

    松闲之际,谢修远抚平被弄皱的衣袍,忽而想起正事,抬眼望向倚在柱子上的人:“萧玦,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萧玦还在闭目养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他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语气透着冷漠:“这两日连夜追踪,已经追出城外了,想必今晚就能追拿归案。”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该说的一字不漏。

    谢修远听了,没再多说什么。

    没人开口说话后,廊下气氛陡然沉寂下来。

    恰在此时,房间内传出茶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句破口大骂:“李净远你个老不死的,就永远守着你那破道心吧!”

    关了许久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两鬓斑白的国师大人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出了房门,走了几步的他又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老顽固!”

    回头见李净远几个徒弟都在外面候着,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挥动长袖呵斥道:“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都走都走。”

    一边说一边拨开众人,三步并做一步地走了,可见有多生气。

    在场之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国师如此失态的模样。

    等韩云柔回过神来,国师已经快走没影了,但她还是礼貌地口头送了一程:“国师大人慢走。”

    几人面面相觑,猜想是什么事让这两个老冤家把话谈崩了。

    站在门边的白子轩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幽怨道:“国师大人这是修炼了狮吼功吗,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谢修远看着眼前这个活宝,觉得有些好笑,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见师父淡然自若地从房里走了出来。

    李净远出门没看见那老家伙的人影,笑意盈盈,心里更加舒坦起来。

    他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此刻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颇有点老顽童的样子。

    “师父,徒儿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宝物归还给渡云大师了。”

    李净远看着自己的爱徒归来,脸上的笑容更甚几分,随后叮嘱他:“很好,过几日便是花朝节,届时万民出游,你和念安务必要严格巡查,把作乱的妖孽扫清,维护百姓的安定。”

    “是师父。”谢修远的面色凝重,眼底已经透出少许杀意。

    “师父,还有我!顾师兄和我一样不是镇祟司的,但他每次都能去,我就只能和韩师姐待在清化司为百姓清心,要么就是渡化恶妖,真是太没意思了。”

    白子轩突然来了劲,皇城失窃案他原本就是有机会参与的,奈何彼时谢师兄还未回京,此案全权交予了萧玦处理。

    可他和萧玦互相瞧不顺眼,自然不想介入。

    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谢师兄回来了,跟着他就好,他得抓住机会。

    李净远看了这傻徒弟一眼,多少知道他内心打的算盘,点了点头并未戳破。

    萧玦轻哼了一声,前两个就算了,白子轩总令他犯恶心。尤其是他那张嘴,不鸣则已,一开口那真是能舌战群儒,灿若莲花。

    要说谁能说得过他,也许要请城里最厉害的说书先生来,才能压他一头。

    “师父,今日国师大人怎么来了?”韩云柔抓住机会问道。

    李净远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左不过就是传播他那人妖共处的宏伟理想罢了,你们不必理会,都散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只能作罢,各回各司。

    夜色暗沉,风声呜咽。

    京陵城上空的暗云浮卷,宛如一头庞然巨兽,慢慢吞噬远天的微光。

    约莫是今日的最后一拨入城队伍正接受着官兵审查,慢慢地向城里挪动着。

    马车徐徐向前行走,突然停了下来,大概是守城门的兵卫在检查,依稀能听见车夫在与其交谈。

    方歌掀开侧面遮光的帘子,远天昏暗无边,只洒下几颗星子。

    一座高耸入云的古塔衔着星光矗立,周身悬挂着铃铛,清脆的铃声隐隐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了她的耳中,听得她一阵头晕。

    帘布突然从外面被人掀开。

    守卫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待看清坐在里面的人后,眼神有些呆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咳嗽两声后放下帘子,挥了挥手示意车夫可以走了。

    老车夫点了点头,驾着马车在大道上悠悠走着,随后拐进了一处小巷。

    “姑娘,已经入城了,几位可以下来了。”

    方歌搀着濯锦一同下了马车,给了车夫酬劳:“多谢老人家,告辞了。”

    车夫笑着点了点头,好心提醒了一句。“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宵禁了,两位姑娘带着孩子早些到亲戚家去,莫要在外逗留。”

    濯锦见方歌眼骨碌一转,便知她又有了什么鬼点子,果不其然听见她开了口。

    “老人家可知附近有什么酒楼客栈,我和小妹第一次入京,还想先玩一圈。舅舅已经派人安排了马车在约定的地方等我们,此刻还不着急。”

    “沿着这条街走,过不远就有一家聚福楼,里面有许多招牌好菜,就是太贵了,或者再隔条街,有家福仁客栈,听说他家的私房酒菜也是相当不错的。”

    车夫给她指了两处有名的地方,便驾着马车消失在了京城的夜色中。

    “我俩看着一般年纪,刚刚为什么叫我小妹。”

    濯锦脸色冷淡,一本正经地问她。

    方歌一听乐了,笑话她:“叫你小妹你还不乐意了,这是夸你年轻好吗?”

    濯锦懒得理会她的揶揄,淡淡道:“你可以说妹妹。”

    随后又补了一句:“你今年几百岁来着?”

    方歌笑容凝固在脸上,脸当即就黑了,紧着一把推开了她。“真没意思,不和你玩了。”

    说罢,气冲冲地给濯锦留下了一个快步疾走的背影。

    濯锦见她如此幼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忽然回头看了眼巷尾,见一切如常,便快步跟了上去。

    徐宴和缈言第一次进京,跟在两人后面,四只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压根没注意两人在说什么。

    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晃悠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福仁客栈

    穿长褂的账房先生正低头写字,门口传来一句:“掌柜,来四间上好的房。”

    正抬头时,一锭碎银已拍在了台面上,捏着碎银的是只雪白如瓷的手。

    “福子,带几位贵客去雅间。”

    福子是个瞧着憨厚的伙计,不敢怠慢这些贵客。

    “几位跟我来,您放心绝对是上好的房间,小哥你和小姑娘住在二楼左边拐角,两位姑娘在三楼,就是这里了,我去给几位打些热水来。”

    “有劳了。”

    为首的女子关上了门,最后露出的还是那只莹白如雪的手。

    片刻后,福子再推开门,却见房里空空荡荡,活生生的两个人就不见了,当下挠了挠头:“咦,也没见人出去啊?”

    出了客栈,濯锦跟在方歌后头:“客栈里还有两个小的呢,你倒是不操心。”

    方歌笑着摆了摆手:“两个大活人你还怕丢了不成。”

    她贴到濯锦面前跟前,一脸坏笑:“带你去个好地方。”

    濯锦心有预感,挑了挑眉。

    ***

    “两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瞧我这记性,见着银子就忘了玉蝶姑娘这两天被周大爷给订了,实在抱歉。”

    将雅间的门推开,老鸨引着方歌与濯锦二人落了座。

    “两位公子稍等,今晚还有最美的花魁挂牌,琵琶一绝,舞技更是冠绝京城,您二位算是赶着啦。”

    施了幻形之术的方歌怡然点头:“有劳了。”

    待老鸨退去,一旁的濯锦打量起四周,疑惑问道:“为何还要用幻术掩人耳目?”

    方歌轻叹一口气解释说:“女子久居后宅,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你我若是光明正大地进这婳仙馆的门,怕是会被人拖去官府。”

    “那这些女子为何会在这里?”濯锦久不在凡尘,难免寡闻。

    方歌眼神中透出一丝悲悯之情:“樊笼里的鸟雀罢了,若有朝一日能够解开那枷锁,都会飞入林中。”

    “那男人呢,他们来这里就是天经地义的?”濯锦又问。

    方歌听了呵呵一笑:“大都是借风雅之名,行不端之事,这也是尘世间的可笑之处。”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濯锦抛出最后一问。

    方歌被她问得头疼,忙倒酒堵住她的嘴。

    “我的姑奶奶诶,咱们就是单纯来看美人的,瞧瞧这凡尘中的绝色,或许还能聊聊风花雪月。”

    濯锦接过那杯酒,酒香冷冽,她一饮而尽。

    “这酒倒是不寻常。”

    方歌忙给自己倒了杯,酒液入口下肚,冷得她打了个激灵,不由啧啧道:“还行吧,不如我的桃花辞。”

    濯锦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

    论酿酒,眼前这家伙确实算得上出神入化了。

    正说着对面的小门开了,施然走入一位红衣女子,其身姿曼妙,玉面朱唇。

    髻上插金钗,样貌瞧着清冷,更显气质非凡。

    真是应了那句话——绝色出户,神仙也妒。

    即便双方之间隔了一道珠帘,方歌还是能够窥见其大半容貌,一时不由露出花痴眼神。

    女子坐在了软垫上,从侍女的手中接过清漆琵琶,拨弦试音后,这才开口:“小女子婳仙馆尧仙,这厢有礼了,尧仙先为两位公子弹奏琵琶一曲。”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盘落珠,脆亮又带着生人勿近的冷,让人觉得隔着距离。

    尧仙端坐斜抱琵琶,目光自然地透过珠帘,落在方歌二人身上。被这么一注视,方歌只觉清泉石上流。

    多么清冷自傲的姑娘,她阅人无数,明白这等气质最是难以培养。

    尧仙闭目拨弦,清亮的琵琶音响起,回荡此间,悠扬不绝。

    几根琵琶弦在她的指尖抹挑下,发出悦耳之音,那琵琶声铮鸣有力,声声动魄,随着手指拨弄节奏的加快,愈发急促。

    弹曲的节奏越来越快。

    尧仙的指法已化成残影,宛如身置于战场,弹拨的每一下都是杀敌,血雨腥风,天寒冻骨,最终残音响起,带着长久不衰的肃杀之气逐渐平息。

    琵琶曲罢,几人久久未语。

    尧仙抱着琵琶,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她起身抱起琵琶,施然行礼:“尧仙失礼了,公子莫怪。”

    她微微低头,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目光坚定,灼灼不屈,眸中闪过喜悦的精光。

    成了!

    这首琵琶曲杀气太重,凤三娘从不让她在客人面前弹奏,她只能每天偷偷练习。终于在今日有机会完整弹奏出来,而且毫无失误!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率先出来认错,毕竟来婳仙馆的客人向来都是喜欢轻柔小曲的。

    方歌有些奇怪:“你的琵琶是我听过最好的,方才这首曲子也很符合你的气质,何来失礼之说?”

    尧仙没想到此人居然毫无不满,还出口夸赞,一时无言,只能找个借口搪塞:“方才有几个音弹错了,是尧仙的不是。”

    方歌哈哈一笑,劝慰她:“你的指法精妙非凡,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罢了。”

    尧仙点了点头:“是公子宽厚,尧仙再为公子舞一曲吧。”

    侍女自然地接下琵琶弹曲伴奏,技法虽不及其主,但也悦耳动听。

    尧仙在悠扬的曲音中翩然起舞,姿态柔然,如灵蝶扑翅。纤细的手指随着调子波动,将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伴着舞曲,二人品酒观赏,画面一派和谐。

    酒色迷离中,方歌缓缓沉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尧仙早已不见了。

    白日的婳仙馆不比夜里,冷清得没几个人。

    凤三娘见着方歌,忙问尧仙昨夜伺候得如何,方歌连口称赞,并表示过几日会再来。

    应付完凤三娘,方歌和濯锦偷偷从后门出了婳仙馆,在巷子里变回了模样。

    正要走,方歌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事,走吧。”

    两人混入了人群中。

    待她们走后,巷子里又走出一个人。其望着方歌二人的背影,眉头微蹙,腰间的剑思考再三也没有拔出。

    ——福仁客栈

    方歌撑在桌上喝着茶,方才变化身形时抬眼一望,高处有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假装没有看见。

    是谁呢?她想来想去并不清楚,不过她也不想过多纠结。

    “掌柜的早啊。”徐宴睡醒后觉得神清气爽,下楼打了个招呼。

    “早,缈言呢,还在睡?”方歌给他倒了杯茶。

    徐宴如捧珍宝般接过,欣笑:“多谢掌柜的,刚刚我敲了房门没人搭理,估计还在做梦呢。”

    接着他又反问:“掌柜的怎么起这么早?”

    方歌正要回答,却见徐宴用鼻子在她周围细嗅起来。

    “你干嘛?”

    方歌有些心虚,端起泛着茶香的杯子试图掩人耳目。

    徐宴眼睛骨碌一转,眼神多了几分戏谑:“掌柜的怎么用这么腻的香粉了?”

    方歌见他已然猜到,便警告他:“要敢乱说,仔细你的皮。”

    徐宴笑意更深,追问道:“掌柜的昨夜是去哪里了?”

    方歌见四下无人,清了清嗓子,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夹出几个字:“婳仙馆……”

    “什么?”徐宴倒不是装,实在是没听清楚。

    方歌瞪他一眼,又偷偷道:“婳—仙—馆!”

    徐宴笑意盈盈:“掌柜的今晚还去吗?能不能带我一个?”

    方歌冷哼一声:“可以啊,付钱嘛,十几两银子。”

    徐宴立刻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什么!这么贵!”

    他摸了摸身上瘪瘪的钱袋,沮丧地上楼睡觉了。

    方歌乐见其成,哼着昨夜听到的曲子,突然想到还有件正事没办。

    房间里,她拿出一只骨哨,来到窗边吹了起来。

    奇怪的是,骨哨吹起来并没有声音。

    方歌不以为意,拿出信笺,提笔写下几个小字:已至京陵,寻铺子中,速告知。

    写完又拿出一个金色小铃铛,用红绳系在卷起的信笺上。

    “咕咕咕”

    窗边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瞳孔灰蒙,仿佛藏了一片雾气。

    “帮我给这只铃铛的主人。”方歌将信笺递了出去。

    鸽子像是能听懂她的话,在房间里扑翅盘旋一阵,叼着那卷信笺折返飞出窗外。

    关了窗,方歌在软榻上做起了清梦。

    半夜时分,方歌正在熟睡,忽然心有所感,蓦地睁开眼睛。

    房梁上一团黑影窜过,立刻没了动静。

    “谁?”

    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了。

    方歌起身端着烛灯,四周转了一圈,推开了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迎面和出门探查的濯锦打了个照面。

    “看清是什么了吗?”

    方歌摇了摇头:“还想问你呢,就瞧见一团影子。”

    黑暗之中,两道烛火幽幽燃烧。

    紧接着,客栈外的喧哗声划破了夜幕的宁静。

    福仁客栈渐渐亮起了灯火,宾客躁动,纷纷探知发生了何事。

    客栈老板一边安抚宾客,一边派福子去打听。

    福子很快带回了消息:“掌柜的,好像是婳仙馆的尧仙姑娘被人掳走了!”

    方歌与濯锦相视良久,好似都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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