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孤月悬。
京师临安,大明宫,琴嫣殿。
皇后章朝月睡得极不安稳,梦魇如潮,几番挣扎惊喘,醒来时只觉口干舌燥。她昏沉沉地撩开罗帐,赤足踏上榻边脚踏,正欲唤人斟水,一抬眼,却蓦地僵在了原地——
屏风前,那张她平日临窗阅卷的紫檀圈椅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玄衣半敞,正仰头靠着椅背,阖目似寐。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脸置于忽明忽暗间——饱满的额际中间是一道清晰的美人尖,英挺的剑眉,细长丹凤眼。那双眼此刻虽阖着,却于昏昧中勾出一点深敛凌厉的线条,仿佛仍有余威在睫羽间流连。
不是旁人,正是本该远在晋地平叛、数月未归的皇帝。
她的夫君,李元影。
章朝月只怔愣了一瞬,旋即下榻,顾不上穿鞋,赤裸着雪白的天足踩在金砖地上,疾步趋前,在离他五步之遥处盈盈拜下,敛衽垂首,“陛下万福金安。不知陛下夤夜归来,臣妾失于迎候,衣冠不整,万望陛下恕罪。”
李元影依旧阖着眼,倚在圈椅里,只淡淡开口:“梓潼何罪之有,是朕扰你清梦了。”
章朝月有些惶然地垂首站着,双手无意识地拢在寝衣的袖中,她不知他是何时归的京,何时悄无声息地踏入她的寝殿,又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这片昏影里。
他既不言起,亦不言歇。帐中鹅梨香丝丝缕缕、温软缠绵,她亦不知此刻是该恭请圣驾安寝,还是该小心询问。沉默须臾,只得寻了最稳妥不过的话头,轻声道:“陛下,前线战事,可还顺遂?”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
烛影摇红,映着她未绾的长发,如泼墨流泉般倾泻在肩头背脊;薄绫寝衣被殿内微光晕染得有些通透,肩颈纤秀楚楚,身姿玲珑曼妙。虽未施粉黛,却是雪肤花貌——水润润一双杏眼,端庄又灵动;娇艳艳一张红唇,丰盈又妩媚。
原来他的皇后,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一种他此前从未仔细端详过的、月华般的清艳。
他忽然便懂了,章崇云那双总蓄着深潭般忧郁的眼睛里,怕是浸着几分入骨无望的挂念。
“有劳梓潼记挂。”李元影唇角带着一抹笑,声音透着尘埃落定的松泛,“仰赖祖宗庇佑,三军用命,晋地已平,梁业已伏诛。”
章朝月闻言,眸中光华骤亮,笑意如春水破冰,真切切地漾开在眉眼间。她敛衽再拜,声音清悦又恭谨:“臣妾恭贺陛下凯旋。天威浩荡,叛夷俯首,陛下辛苦了。”
皇帝的目光先凝在她明澈欢欣的眉眼间,又缓缓垂下,落在她裙摆下纤白秀致的足踝上,似笑非笑地开口:“往后,朕要多在你这里。”
说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方才被他目光逡巡时,还羞赧地将足趾蜷缩起来,此刻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和举动,惊得足趾竟瞬间舒展开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儿,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无措。迟疑了须臾,终抿着唇,将手轻轻搁入他宽大的掌心。
李元影只就势一带,面前人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尚未站稳,又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侧身落在了他的膝上。
独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瞬时将她包裹,章朝月的脊背绷得笔直,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一双纤手更是无处安放,只得仓惶地交叠在胸前,指尖紧紧蜷着,心绪轻轻颤着,一个念头猝然冒了出来——他莫不是要在此刻与自己圆房?
自成亲那日起,两人便从未有过半分夫妻情分。她盖头都没被掀开,先帝病危的消息便传来,李元影当即起身入宫,整夜未归。不过两日,先帝驾崩,他登基为帝。成婚月余,晋地叛乱,他又毅然御驾亲征。便是在那短暂的一个月里,他也是被登基大典、稳定朝局的诸事缠身,二人面都未曾见过几次,更罔论其他。
于章朝月而言,眼前的男子,与其说是她的夫君,倒不如说是九重宫阙之上,那位尊贵却无比陌生的帝王。
她红着脸,微微侧过点身看他,却见他噙着笑,正歪着眼睇她,那笑里含着一点玩味,一点暗深的审视。她心头一紧,忙将脸转回来,捏了捏指尖,正襟危坐,一动不敢动。
李元影瞧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更起了逗弄她的意思。他稍稍直起身,额头亲昵地抵上她的,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细腻的肌肤,让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缕缕拂在她红润的唇畔上。
章朝月心神一抖,只觉心跳如鼓。这般亲昵太过陌生,让她心底泛起难言的不适,甚至隐隐有些厌烦,可周身都被他的气息裹着,半分也不敢躲。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她哪里敢违逆?何况,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这般与自己亲近,于礼法而言,原也是应当的。
李元影抬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腻的腮边,放柔声音问:“朕不在这些日子,皇后都做了些什么?”
腮边痒意阵阵,章朝月只想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她暗暗咬了咬下唇,将心思转到他的问题上。该答些什么?打理宫务,读史习字?抑或……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终究遮不住背后日复一日的深宫清寂,挡不住繁琐到令人窒息的仪节规矩,也掩不了那些看似光鲜、实则磨人心性的琐碎庶务。
做皇后这数月,她只觉是这辈子最难熬的光景。这深宫高墙,原是座华丽的牢笼,她偶尔望着宫檐外的一方天,一想到要在此困守一生,便觉心头空落落的,连人生都失了盼头。
静默不过一瞬,章朝月压下喉间的涩意,抬起眼睫,浅浅一笑:“臣妾平日里,或是在琴嫣殿打理宫闱庶务,或是往慈安宫侍奉母后,不敢有半分懈怠。闲暇时也只是读些史书,抄几卷经文,惟愿菩萨庇佑,陛下早日凯旋,山河永安。”
“皇后贤德。”李元影唇角微微抽动了下,露出个轻蔑而无声的笑。心中却像有一片荒漠,两端站着两个女人的影子。
一端,是先皇后那般:贞静,端方,如同一匹最上乘的锦缎,绣着精美绝伦、分毫不差的吉祥纹样。稳妥,高贵,是宗庙册宝上最合宜的注脚。
他的皇后若真如此,他该满意,甚至欣赏。
可另一端,风沙裹着漠北粗粝的青草气息,猛然撞入肺腑。那是他的母妃,一个一生不曾被规矩驯服的女人。她不是锦上花,她是漠北沙砾间恣意蔓延的野棘,开得泼辣鲜活,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阳光的热度与风的自由。她的一切都是“生”的,滚烫的,甚至是扎手的。
可也正是这鲜活与自由,让她像挣脱笼子的鹰,毫不犹豫地飞向了更远的苍穹,连一丝眷顾都未曾留给身后年幼的他。
思绪收回,落回眼前这张看似温顺的美丽容颜上。他心底那片荒漠,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于是,那句赞语便四平八稳地滑出唇齿:“贞静明理,孝悌勤勉,堪为六宫表率。”
堪为六宫表率?
章朝月暗自想笑,六宫?如今这宫里,除了她这位空有皇后名分的人,哪里还有其他妃嫔?
难道她每日起早贪黑打理宫务,晨昏定省侍奉太后,谨守着那些磨人的规矩,熬着这深宫的清寂,就为了换他这几句轻飘飘的夸赞?更何况,这不过心的话,半分真切的暖意都无,多半是他随口敷衍的场面话。
她忽然生出几分叛逆的念头,若是此刻她说自己做得不好,处处疏漏,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废了她这个皇后?若真能被废为庶人,倒也干净,这皇后之位,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与其困在这华丽牢笼里熬一辈子,倒不如做个寻常庶人,好歹还有几分自在。
可转念一想,废后哪有那般容易?若是触怒了他,不废反罚,将她打入冷宫,那日子怕是比现在更难熬。冷宫那鸟大点的地方,连这琴嫣殿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罢了,且先忍着。
“陛下谬赞,臣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章朝月此刻只盼着他能快些放自己下来,坐在他腿上的每一刻,她都如坐针毡。这般坐着,他难道腿就不困吗?她又忍不住用余光飞快瞥了他一眼,见他仍是那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半饧的眸子凝在她的右半边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探究。她觉得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被他这般仔仔细细地审视,无处遁形。
她咬了咬牙关,心里又恨了他一遭。
正憋闷间,耳畔忽然拂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太傅近来都在忙些什么?朝堂之上,可还安好?”
“朝堂之上的事,臣妾身居后宫,从不过问,亦无从得知。太傅乃外臣,臣妾自入宫后,便再未见过。”
她将身子扭动了下,答的极快,不假思索。
他终于不再揽着她,微微将她从膝上推开。章朝月心头一松,忙撑着身子起身站稳,如蒙大赦。回过神,便见李元影也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傅是你兄长,算不得外臣。”
她没奈何地笑笑:“陛下说笑了。宫门之内,先有君臣,后有亲疏。别说兄长,便是臣妾的爹娘,自臣妾入宫以来,也未曾见过一面呢。”
她这话并非虚言。李元影御驾亲征的这些时日,为防宫中有变、内外勾结,曾下过严令,严禁宫外亲眷入宫探视。这规矩她守得严谨,前些时日太后的侄女借着请安的由头想来宫中探视,被她依规矩拦下,半点情面没留。太后为此颇为不悦,虽未重罚,却也召她去慈安宫训诫了半日光景,还罚她抄录十卷《女诫》,直抄得她手腕酸软。
李元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与隐忍,心中微动,他晚间秘密入京后,已第一时间见过章崇云。无论此二人往日情分究竟如何,至少在稳固他皇权这件事上,二人的立场毋庸置疑,章崇云更是他此刻必须倚重的臂膀。
他对她本无情爱牵绊,既无意给予,又何必执着于她心中或许留给别人的那点余地?只要她能做好这个皇后,便足够了。
他去牵她有些冰凉的手,倦淡地笑了下,“倒是朕的不是了。等忙过这阵子,朕许你将岳母接进宫来,多住上些时日,陪陪你。”
章朝月稍抬眼睑看他,见他薄凉的眼里也有丝体谅,眉眼一弯,含笑一礼,“臣妾先行谢过陛下!”
“嗯,”他也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脚上,“去把鞋穿上,仔细着凉。朕有话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