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选择,往往不是最理想的,而是权衡利弊后,最不坏的那个。

    良久,伏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穹,眼神复杂,但之前的愤怒和抗拒已消散大半。

    “这些东西……我先收下。”她语气已然软化,“不过,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偏偏选中我。”

    白穹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好,先喝了竹芯露。”他指了指矮几上的碗,“然后,为师带你去见见你那位师兄。

    这个师尊不是一般的富有、虽然行事诡异,但至少目前看来,对她这个强抢来的徒弟,出手大方得惊人。

    既然暂时无处可去,既然资源唾手可得,既然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那不妨,先看看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山路蜿蜒,以未经打磨的青色条石铺就,两旁古木参天,枝干遒劲,姿态舒展。

    沿途,偶尔能在林木掩映间看到几处屋舍檐角,样式古朴简洁,与山林环境融为一体,大多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

    “宗门……弟子似乎不多?”伏雀忍不住问。

    “嗯。”白穹走在前方,步态从容,“三百年前一场变故,折损颇重,这些年来,门下收徒也越发谨慎。”

    他侧头看了伏雀一眼,暮色下,他轮廓优美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光,“所以,伏雀,你真是宗门未来所系。”

    这话他说得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轻松,但伏雀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戏谑。

    三百年前变故……她不由联想起她那个在剑里待了三百年的师兄。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两人沿着后山小径一路向上,越走越是偏僻。

    脚下的石阶逐渐被天然的山石和泥土小径取代,林木更加茂密幽深,光线也暗淡下来。

    最终,在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芜山坡前,白穹停了下来。

    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与之前一路行来的清幽景致格格不入。

    山坡中央,斜插着一柄剑。

    剑身大半没入灰黑色的坚硬山岩之中,只余剑柄和一尺来长的剑身露在外面。

    剑柄似是暗紫色的雷击木所制,露出的剑身蒙着厚厚的尘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与光泽,唯有一道沿着剑脊蜿蜒的裂痕,在昏沉的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线黯淡的微光。

    它就那样孤绝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山岩融为一体,周遭数丈之内,寸草不生。

    “就是这儿了。”白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他望着那柄剑,眼神暗淡下来。

    “你师兄,许溯。他的神魂,与他的本命剑‘泠七’,都在此处沉眠。”

    伏雀愕然地看着那柄毫不起眼甚至堪称破败的长剑,又看看白穹。

    “神魂……在剑里?沉眠了三百年?”

    这完全超出了她浅薄的认知,这世界上人死如灯灭,神魂要么入轮回,要么消散,怎会困于剑中?

    “往事……一言难尽。”白穹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转回目光,看向伏雀,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鼓励:“你去试试,能否将此剑拔出。”

    “我?”伏雀指着自己,觉得这要求匪夷所思,“我才刚觉醒灵根,灵力微末,如何拔得出这……这看起来像生了根的剑?”

    而且,那剑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和一丝畏惧。

    “与灵力强弱无关。”白穹的语气异常笃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泠七有灵,更认主。它若认你,自会应你。”

    认我?伏雀更糊涂了,她和这柄三百年前的剑,能有什么关联?

    但在白穹平静的注视下,她还是慢慢走上前。离那柄泠七越近,那股带着隐约雷火煞气的气息便越是清晰强烈,压迫着她的心神,让她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在剑前蹲下,犹豫地伸出手。

    伏雀抿紧唇,摒弃杂念,双手握住了那冰凉粗糙、布满岁月痕迹的雷击木剑柄。

    触手的瞬间——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而是一股庞大又狂暴的意念蛮横无比地撞入她尚未设防的识海!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她仿佛被抛入了一片末日之境。

    天空是翻滚沸腾的黑云,粗大的紫色雷电如同愤怒的巨蟒撕裂云层,狂乱地鞭笞着大地。

    脚下是燃烧的宫殿焦骸,坍塌的阁楼,遍地焦黑扭曲的尸骸与折断的法器兵刃,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令人作呕的魔气混杂在一起,充斥每一寸空间。

    而在那片毁灭风暴的中心,立着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身影。

    墨色长发在狂暴的灵气与魔气中狂舞,衣袍被鲜血浸透、染黑,又被雷火燎烧得破碎不堪。

    他手中握着一柄光芒刺目、缠绕着骇人紫雷的长剑,每一次毫无章法的挥砍劈刺,都带起一片刺目的雷光与飞溅的残骸。

    然而,透过那层层血光与魔障,当他望过来的瞬间,伏雀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与空洞。

    无数激烈到极致,负面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伏雀渺小的意识淹没。

    “唔!”

    她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握住剑柄的双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却几乎无法抗衡那精神冲击。

    那些画面和情绪太强烈、太真实、太具有侵蚀性,几乎要撑破她稚嫩的识海,将她同化为那疯狂的一部分。

    “那只是剑中残留的记忆烙印与情绪碎片,并非针对此刻的你,将它看作一段过往的幻影!”白穹清冽沉稳的喝声如同定海神针,穿透狂暴的意念乱流,清晰传入她混乱的灵台。

    伏雀猛地咬破舌尖,更浓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竭力收束心神,疯狂回想那几句粗浅的静心口诀,用意念构筑起脆弱的屏障,试图将那些充满破坏性的意念推开。

    幻象的冲击力稍稍减弱,但并未消失,仍在不断试图侵蚀。

    而手中长剑传来的物理抗拒之力却丝毫未减,它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不是插在岩石里,而是与整座山脉的地脉核心焊死在了一起,沉重如同擎天之柱。

    伏雀下意识调动起体内那微薄的冰灵力,寒意自她周身散发,脚下地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但泠七剑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她腕间那淡金色的溯缘印骤然变得滚烫。

    一股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意念流,自那契约印记深处流出,轻柔而坚定地探向那柄充满抗拒的古剑。

    它并非伏雀自己的意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天真与无忧无虑,以及对剑本身毫无保留的信赖、亲近与维护。

    “铮————————!”

    一直沉寂的剑身陡然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直透云霄的鸣叫。

    剑身上累积了三百年的锈蚀簌簌剥落!

    露出的剑体并非光华璀璨的神兵模样,而是沉黯内敛的深紫色,材质非金非玉,似木似石,剑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清晰可见,边缘泛着经年雷火灼烧留下的焦黑。

    但此刻,这柄看似破损的古剑,却在嗡鸣,在轻颤,剑身甚至流转过一层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电芒。

    那股如山如岳、仿佛与大地相连的沉重抗拒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伏雀只觉得手中蓦地一轻。

    伴随着一连串碎石滚落的声响,沉寂了整整三百年的泠七剑,被她拔了出来。

    山坡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声掠过荒石。

    伏雀握着仍在微微嗡鸣的泠七,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穹。

    白穹站在那里,暮色将他青色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望着伏雀手中已然出鞘,褪去污垢的泠七,脸上的表情是伏雀从未见过的复杂,背在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

    他走上前,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许,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柄剑。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剑身,却在指尖即将触及那深紫色材质时顿住,悬停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用指腹,极轻快地拂过剑柄下端缠绕的陈旧丝绦。

    然后,他抬眸看向伏雀。

    “看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快恢复了清润,“它确实……在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雀依旧有些苍白却难掩惊异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的调侃:“不过,你师兄这见面礼着实有点吓人,他这脾气,三百年来,看来是半点没改,反而更糟了。”

    伏雀低头,看着手中这柄仿佛沉睡的剑,腕间的印记与剑身的共鸣依然消失,但无法否认它存在。

    剑中的那个身影以及白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她踏入的,绝非一条坦途。

    但,这是她一条非她不可,与她紧紧相关的路。

新书推荐: 蝉声断 入侵崩铁,我从现实拯救白厄 [绝世唐门]月满红尘 地府再就业指南 她装学神,他装学渣 无限噩梦中苟住一条命 千古不成风流意 身负绝症,兼职剧本医生 我想和你在一起 洛序寄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