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住我家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宋祈安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弄醒的。

    她睡眠向来不深,尤其家里还有别人在。

    青蓝色的眼眸倏地睁开,里面没有半分刚醒时的迷蒙,只有一片清冷的警惕。

    她侧耳听了片刻,声音来自客厅。

    又瞥了一眼闹钟——刚过七点。周六早晨,本可以安稳睡到自然醒。

    宋祈安没立刻起身,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缝底下没有光,客厅的灯应该没开。

    那窸窣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像碰着了哪里。

    又在搞什么?

    “草”

    耐心等了约莫五分钟,那声音不但没停,还多了点金属摩擦的轻响,以及一声模糊的低咒。

    宋祈安终于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拧开把手,推开一道缝。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晨光熹微。

    江淮叶背对着她,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试图将沙发上的薄毯叠回昨晚使用前的模样。

    毯子不算大,但他动作僵硬,每动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叠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边角支棱。

    也是。曾经是少爷的人,哪会做这些。

    叠好后,他似乎想把毯子放回沙发扶手上,可那里还堆着他昨晚脱下的校服外套——沾着尘土和点点暗红血迹。

    他盯着外套犹豫了几秒,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表情有些无措。

    最后,他放弃了整理沙发,转向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

    上面放着昨晚宋祈安给他倒水用的杯子,杯底还留着一点水渍。

    他拿起杯子,走向厨房,动作很轻,极力不发出声音。

    宋祈安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少年穿着她翻出来的、父亲留下的旧T恤和运动裤。

    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单薄。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水龙头,用最小的水流冲洗杯子,又找到擦碗布,小心翼翼地将杯壁和内壁的水珠抹干,连杯底也不放过,然后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客厅每个角落,像在检查是否留下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晨光勾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与昨晚巷子里那个伤痕累累、眼神倔强又脆弱的少年,与更早之前在教室里那个懒散不羁、语出惊人的转校生,都截然不同。

    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掠过宋祈安心头。她收回视线,无声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大约四十分钟后,宋祈安磨磨蹭蹭地换好家居服,整理完床铺,才像平常一样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沙发已恢复原状。

    毯子整齐却依旧形状古怪地叠放在扶手一端,他的脏外套不见了,茶几光洁如新。

    江淮叶本人则端坐在沙发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脸上的伤经过一夜,淤青颜色更深了些,嘴角破口结着暗红的痂,但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在等待某种宣判。

    “早。”宋祈安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径直走向厨房。

    “早上好。”江淮叶立刻回应,声音有点干涩。他看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果汁和吐司,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慢慢挪到厨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宋祈安头也没回,熟练地给平底锅加热,磕入鸡蛋,

    “伤员就老实待着。洗漱用具在浴室柜子里,新的。毛巾是蓝色那条。”

    “好。”江淮叶应了声,却没立刻动,仍旧站在那里,看着她利落地煎蛋、热牛奶、烤吐司。

    厨房里很快漫开食物温暖的香气,混着黄油融化的焦香。

    这寻常的烟火气,让这间小小的、陌生的公寓,忽然有了某种真切的生活质感。

    他默默转身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伤痕显得刺眼。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整齐摆在架子上。

    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让他心里那点无所适从的感觉,愈发明显。

    等他收拾好自己,尽量不显得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时,宋祈安已经将一份简单的早餐摆在小餐桌上:

    煎得边缘焦脆的太阳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碟果酱,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杯苹果汁。

    “坐下吃。”宋祈安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

    江淮叶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他拿起一片吐司,却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对面少女沉静的侧脸上。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正撑着头,玩着手机。

    “那个……”江淮叶清了清嗓子,放下吐司,终于将斟酌了一早晨的话说了出来,“昨晚,还有现在……谢谢你。

    我等下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宋祈安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他。青蓝色的眸子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直到江淮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走去哪里?”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江淮叶一愣,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他嘴唇动了动:“我……找个地方住。”

    “酒店?旅馆?”宋祈安拿起苹果汁喝了一口,“用你身上那点零钱?还是用你被抢走的手机支付?”

    江淮叶抿紧嘴唇,没说话。

    他身上的现金确实所剩无几,手机昨晚也被抢了。

    原本的打算,是先去附近派出所看看能否找回手机,或者联系上父母那边……尽管他清楚,后者的希望渺茫。

    “你爸妈,”宋祈安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下意识握紧的拳头上,“会管你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江淮叶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沉默在蔓延。就在宋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江淮叶忽然极轻地、近乎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们大概……正忙着处理更‘重要’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祈安捕捉到了那平静底下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比如,怎么把那个‘真的’接回家,怎么安抚他,怎么向外界解释这场闹剧……以及,怎么妥善地,把我这个‘错误’安置到一个不会碍眼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空洞。

    宋祈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所以,”她抬眼重新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打算怎么安置自己?露宿街头?还是去哪个桥洞底□□验生活?”

    江淮叶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他确实没想好。离开时仓促又狼狈,所谓的“安排”不过是一张车票和这个临时租下的、冰冷空荡的公寓地址。现在,连那点冰冷的栖身之所也因为昨晚的遭遇而让他心生抗拒。天下之大,他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我……”

    “吃完。”宋祈安打断他,用下巴点了点他面前几乎没动过的早餐,“浪费食物可耻。”

    江淮叶低下头,看着盘中形状完美的太阳蛋,金黄诱人。他拿起叉子,戳了戳,蛋黄颤巍巍地流动。他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宋祈安拿起空杯子走向厨房水槽。水流声响起,她开始清洗餐具。

    江淮叶也加快了速度,囫囵吞下剩下的食物,跟着将自己的盘子送过去。

    “我来洗。”他说。

    这次宋祈安没反对,让开了位置,用干净的布擦干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江淮叶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溢出水槽。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处理,水花溅湿了胸前的T恤。

    “对了,”江淮叶问道,“你为什么不吃早饭?”

    宋祈安愣了一瞬,“有胃病,吃多了会胃疼。”

    陷入了沉默。

    宋祈安看着,没出声指导,也没上前帮忙,只是看着。等他终于磕磕绊绊地把碗盘冲洗干净,沥干水,放进碗架,她才直起身。

    “你暂时住这里。”她宣布,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淮叶猛地转身,湿漉漉的手还悬在半空,水滴顺着指尖滴落。“什么?”

    “沙发归你。”宋祈安指了指客厅,“直到你找到合适的住处,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嘴角的伤和身上宽大的旧衣服,“或者你家里人想起来还有你这么个人。”

    “不行。”江淮叶几乎是立刻拒绝,眉头拧紧,“这不合适。太麻烦你了。而且……”他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公寓,意有所指。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她不好。

    宋祈安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你要不住也行,现在就出去。”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况且昨晚你也没说不合适。”

    “昨晚是特殊情况!我……”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宋祈安截断他的话,青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清晰地说,“你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还带着伤。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恰好有空房间,有张多余的沙发,并且不介意暂时收留一只……”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无家可归的小白兔。”

    又是兔子。

    江淮叶呼吸一滞,那句昨晚让他心头酸涩的话再次浮现。他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我不是……”

    “你是。”宋祈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点她特有的、近乎霸道的理所当然,“昨晚是我‘捡’你回来的。在找到下一个愿意接手、或者你自己能站稳之前,你得听我的。”

    她走到玄关的矮柜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备用钥匙,抛给还在发愣的江淮叶。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江淮叶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属的冰凉触感落在掌心。

    “规矩很简单。”宋祈安开始条理清晰地列出条款,“第一,保持安静,我不喜欢被打扰,进我房间要敲门。

    第二,保持整洁,你的活动范围是客厅、浴室和厨房。

    第三,生活自理,饭可以一起吃,但食材费用和家务要分摊。

    第四,”她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别惹麻烦,别把不相干的人带回来。违反任何一条,”她指了指大门,“钥匙还我,自己出去。”

    江淮叶握着那串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钥匙,一时说不出话。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宋祈安身上,给她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表情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坦荡的“安置”。仿佛收留他,和收留一只受伤的麻雀、一盆需要浇水的植物,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种态度奇异地,让他心头那点因为被怜悯而产生的刺痛和难堪,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带着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暖流。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问道,比昨晚在巷子里那次,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执拗,“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们昨天才认识。”甚至算不上愉快的相识。

    宋祈安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让江淮叶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可能是因为,”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左手小指上那个蝴蝶形印记,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已经模糊不清的画面,“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给过我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收回手,视线重新聚焦在江淮叶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虽然我不太记得具体是怎么回事了。但感觉……应该还一下。”

    这个理由太过私人,也太过模糊。江淮叶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小指上那个独特的印记,看着她青蓝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茫然的追忆。

    你不记得了,我记得呀…

    “还有问题吗?”宋祈安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不耐烦,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江淮叶摇了摇头。握紧了掌心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落地的实感。

    “那好。”宋祈安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我去写作业。你自己随意。午饭食材在冰箱,饿了自己弄。”

    走到房门口,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凶巴巴的,语气带着警告:

    “别碰我的柠檬糖,在左边第一个抽屉。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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