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德十一年九月初三是李屿生辰，定为天成地平节，百官休沐三日，长安城也解了宵禁。

    兴庆宫大设宴乐，群臣贺寿，封赏不断，喜乐融融。

    宴席散后，绰绰裹着长长的黑斗篷笨拙地爬上马车，李屿坐在车里，看见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钻进来，和斗兽园里的大黑熊似的，忍着不敢笑出声。

    马车趁夜驶出宫门，难得近来四海太平，没什么政事烦心，他们打算痛快游乐一整日。今夜先去东市走一走，再择近寻个客驿住下，待天亮后出城，到咸阳县去视察民情。

    “听闻东市新开了家烤鱼店，烤鲤鱼能一鱼三吃，咱们去尝个鲜？”绰绰馋涎欲滴。

    李屿笑着应好，把她搂进怀里，将她乌黑的发丝绕在指上把玩。十余年过去，他已生了白发，绰绰年轻如昨。李屿心中腾起一丝伤怀，怕自己能陪伴她的时日太短。

    “前几日秧儿问我，为何不给他生个兄弟。”绰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说梦话似的。

    “他这是没吃过兄弟多的苦。”李屿忆起从前，兄友弟恭的日子属实少得可怜，更多的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更何况绰绰生李秧的时候受了不少罪，有这么一个已经足够了。

    绰绰也不敢再要孩子了，李秧能听人心声已经够难带的了，谁知再生一个又会有什么法力。她现在只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愿再折腾了。

    “父皇母后，前头人多马车过不去，咱们步行可好？“

    李屿与绰绰双双惊住，李屿挑开车帘，才发现驱车的是李秧。

    “你怎跟来了。”李屿语带不悦。难得有一日能与绰绰抛开身份束缚放肆玩乐，忽发现多了个尾巴跟着，李屿难免不快。

    李秧仗着自己年纪小，露出天真笑脸，让人不好再与他为难：“席上我见母后心不在焉，就偷偷听了些……”李秧露了几分心虚，捂住耳朵可怜巴巴望着绰绰求饶。

    绰绰可不吃这套，手指一勾，封住了他的听觉。

    “早与你说过，窥探父母心声便要受罚。”绰绰说完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这已不是李秧第一回被绰绰封住听觉了，他已然习惯周遭忽然安静。李秧看着绰绰的口型，大致猜出她在说什么，辩道：“席上那么多佳肴，母后都没动几口，实在反常，儿子也是关心您。求母后饶我一回吧。”

    眼见求不动绰绰，李秧又爬进车里求李屿。李屿看了眼天色，再纠缠下去今夜怕是进不了东市了，便让绰绰先暂且饶了他。

    绰绰打了个响指，李秧的耳边又恢复了喧嚣声。

    “边上有马店，自己租匹马回宫去。”绰绰仍在生气。

    李秧不肯下车，央道：“儿臣从不曾吃过烤鲤鱼，求母后也让儿臣尝口鲜。”大檀虽不再禁食鲤鱼，但宫中避讳皇帝名讳，仍是不敢奉这道菜。

    烤鲤鱼这样的人间美味，不曾吃过的确遗憾。绰绰心软了一回，答应道：“下不为例。”

    一家三口挤进热闹的东市，李秧头回逛夜市，兴奋地左顾右盼，不时还要留意父母动向，生怕被他们撇下了。

    李屿见他一直瞧着别人手里的糖画，猜想他是心里喜欢又碍于面子不敢开口要，便朝绰绰使了个眼色。绰绰会意，假装是自己想吃糖画，挤进人堆里买了两个老虎糖画，给了李秧一个。

    李秧接过来却并没吃，正反两面端详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可惜眼睛画得不好”，然后随手送给了路过的一个小姑娘。倒是绰绰吃得欢喜，糖块沾在衣领上，还是李屿帮她清理的。

    烤鱼店在东市热闹处，店里挤满了人，幸好绰绰几日前就让小荞来订了位置。店小二领着他们进了雅间，从窗子望出去正能瞧见湖畔的杂耍表演。

    小二端上了一盘烤鱼片，一盘炸鱼骨和一盆头尾汤羹，这便是店里最有名的一鱼三吃。

    绰绰悄然看了眼李屿的面色，与他同名的鲤鱼被这般剥皮拆骨，不留全尸，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父皇说，百姓敬而不讳，更能显出我大檀气象。”李秧替绰绰解答。

    李屿瞪了他一眼，从前还觉得他能听人心声是好事，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浑身都觉不自在。

    吃完烤鱼时，集市上的人群已散了大半，不少摊子都打烊离开了。李秧问父母是不是要回宫了，李屿绰绰对视一眼，绰绰笑着摸了摸李秧的头，道：“秧儿自己先回宫，父皇母后还有事要办。”

    李秧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煞有介事站起身，退了两步，以臣子之姿跪地谏言：“请父皇母后以国事为重，不可耽于玩乐。”

    李屿揉着太阳穴，也不知是哪个太傅把他教得这般古板，小小年纪也学了谏臣那套。偏他还不好诓骗，不管寻什么理由都会被他拆穿。

    绰绰拧他耳朵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疼得李秧哎呀叫。

    “百官尚可一旬一休，我们休息一日怎就叫耽于玩乐了？你可说说，你父皇何时误过政事？”

    “父皇是天子，怎同百官。”李秧龇牙咧嘴、义正言辞。

    绰绰说不过他，也不想多费唇舌，施了个法把他封在原地，自与李屿挽手下楼去。

    夫妻俩寻了间干净的客店住下，一夜缠绵。

    醒来时已近正午，着急忙慌梳洗一番，正欲往咸阳县去。

    一开门，太子李秧与中书令郭子钦立在门口。

    郭子钦是李屿最信重的大臣，位同宰辅，为人刚直，哪怕在朝堂上也从来直谏不讳，丝毫不给李屿面子。

    他是武将出身，立在那里不怒自威，李屿也敬让三分。

    绰绰身怀法力之事朝中诸臣皆不知晓，李秧料准她不敢在郭子钦面前施法，特意把人请来，迎帝后回宫。

    郭子钦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去马车边上等候。李屿与绰绰只得乖乖跟上，恶狠狠剐了李秧一眼。

    一家三口坐上马车，李秧一坐下便觉耳边瞬地安静。

    “以后不会每个月他都要带郭子钦来堵咱们吧。”绰绰怨气冲天，这孩子似极了从前的李屿，性子拗极了。

    李屿垂眸思量，当了两世皇帝，对帝位早没了恋眷。大檀山河无恙，他更愿意如贤宗与范金陵那样，做一对快活逍遥的眷侣。

    “秧儿经史典籍习得差不多了，明日起就让他到紫宸殿来学着处理奏疏。多找几个太傅看着，看他如何腾出空来。待他学有所成，这大檀江山早些交给他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