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一个路边土墙围成的小院子里,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三面围墙把三层小楼严实围住,角落停着一辆锈红的小三轮车,再旁边是用塑料布遮住的大堆柴火。
听到声响,院里原本在收衣服的阿姨朝她们迎了过来。
季揽月打量着来人,这是柳彻?
沈见山招呼:“柳老师好。”
季揽月便跟着也叫了声。
“见山,好久不见,”柳彻笑眯眯地,和沈见山道好后和蔼地看向她,“季小姐。”
接下来是一些客气的寒暄,累不累,渴不渴,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季揽月忍着长途颠簸的头晕脑胀回答着。
待答得差不多,沈见山已经利落地把两人的行李和包都拿到了她旁边。
“那你们先上楼吧,我还得把衣服收了。”
柳彻指了指晾衣杆上的衣服和收了一半的竹篓,递给两人各自的房间钥匙。
柳彻家是自建房,三层,步梯。
屋内铺了灰花色的地砖,墙面白净,有一些像是小孩画的涂鸦。
偌大的一栋楼,房间那么多,没有其他人住吗?
沈见山解答了季揽月的好奇。
这平时只有柳彻一人住,她丈夫回来得少,平时提供给支教或做田野调查的人借住。
“那……安全吗?”
季揽月回想刚进院子时的围墙,并不算高,但有心人并非无法翻越。
“算是安全,她养了两条狗。而且她是老师,为了孩子,也已经达成了共识。”
达成共识?
谁和谁达成了共识,什么共识,发生过什么才达成的共识?
她这时才察觉到方才忽略的许多。
墙上带刺的铁丝网和摄像头,厚实的院门和三把锁,每个窗户都有的防盗网……
一股凉意从她的背脊升起。
“所以你建议假扮情侣?”季揽月很敏锐,“因为在有些人眼里,单身女性就像是无主的资源,没人要,那被抢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这也是你们说的的‘伤害’之一,”沈见山说完又补充,“不过,后续调研里,还是希望你能抛弃这些预设看法,否则你只会看到你想看到的、听到的。”
两人聊着聊着已到三楼。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锁门。”
沈见山再一次嘱咐后,各自回屋。
季揽月进屋锁门,环顾屋内。床虽不大,但足够柔软干净,在车上坐了大半天,终于能躺一躺了。
她舒服地躺上了床,全身舒展,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凌晨时分,骤起的敲门声和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把季揽月从深睡中惊醒。
说是敲门,倒不如说是砸门,粗暴得像不开门就要把这里掀了。
不知道柳老师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也许多个人能显得气势足一点?
季揽月思忖片刻,开灯起身,换上衣服打算下楼帮忙。
她打开门,走廊的感应灯正亮着,沈见山正在楼梯口,回头看她,一脸诧异。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等沈见山说什么,季揽月抢先说道。
没有其余人都在解决问题,她一个人在楼上睡着的道理。
两人走到院子里时,敲门声和犬吠声已经平息,柳彻站在门柱旁,两条壮实的大犬乖巧地坐着。
柳彻面前可视电话屏幕里上是一个穿着破旧背心的中年男子,头发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像缠绕的带油麻线。
那人激动地扯着嗓子喊着:“老子的米呢!凭什么不给我!凭什么!!”
柳彻不疾不徐:“吴三,纯纯上周有一天没去学校,别装傻撒泼,你知道没用。”
“XXX的,我当了饿死鬼,头一个X你!”
那人狠踹门几脚,震出铁具摩擦的刺耳声响。
“这周一天不落,周五就补给你。”
又是一阵脏话传来,门再次被踹了一脚后,没了动静。
“这是谁呀?”季揽月好奇。
柳彻让沈见山给季揽月解释,自己回屋歇下。
夏夜凉爽,两人就着院子里的木桌木椅坐下,两只大狗回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趴下睡觉,不眠的蝉鸣声中,沈见山向她说起吴三的情况。
吴三全名吴守财。
他家原本开了家干货店,经营得不错,但他四处显摆,赌博输光积蓄,欠一屁股债。
不仗义的兄弟给他提议,“把你媳妇儿押给债主,你拿钱去做生意,有钱了赎回去”。
吴三说不行,因为“还没有男娃”,但债主第二天扬言要打断他手脚,吓得他回家给了老婆几巴掌,拖着人去办了离婚,好在女方不傻,回村路上找机会跑了。
从此他便浑浑噩噩,全靠辛苦卖菜的父母,收成不好时,吃食都成问题。
季揽月搞清楚背景,但还是没明白:“那和柳老师有什么关系?”
沈见山叹道:“柳老师舍不得孩子们挨饿。”
柳彻在村里小学教书,是小学,也叫小学。
学生少,不到30人,多是留守儿童,老人带小孩,靠低保或进城子女不定期打的微薄生活费维生。
柳彻来这里支教才知道,人的眼睛也可以像猫的那样大,因为脸上瘦得一丝肉都挂不住。
在柳彻看来,这里的孩子最重要的,一是活下去,一是走出去,那就是要吃饱、识字。
柳彻有不菲的收租收入,辞职去了小学,又称有他人捐赠,给在学生包三顿,每周完整出勤的再送3斤米半斤肉。
她没有理想主义到觉得孩子们得读大学,但至少打工会写名字,能认识机器开关、高危标志,就很好了。
“小学读完后怎么办?”季揽月担忧道。
“镇上的初高中都可以住校,柳老师每月补贴200块。”
季揽月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这可不是小费用,但柳彻的精神也触动了她,让她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但沈见山闻言后的话却是冰冷:“如果你只有你自己,就赶紧打消这个想法。”
季揽月不理解:“为什么?柳老师不是做得很好?”
沈见山蹙眉,指着围墙上的带刺钢丝网,严肃地说:“你不知道做得不够好的代价。”
季揽月的追问还没说出口,沈见山就面露疲色道:“很晚了,睡吧。”
说完,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让季揽月捉摸不透,原以为这几天的相处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初遇时那个寡言少语的沈见山变得稍微生动了一些。
但今晚,似乎又让她回到了第一眼,两人之间仍隔着初见时那扇被暴雨冲刷着的车前窗。
阳光先闹铃一步把季揽月喊醒。
她洗漱完下楼时,柳老师似乎刚吃完早饭,招呼着季揽月自己去厨房盛粥,说要出门,村里有家人办葬礼。
季揽月才想起来,进村时店里的欢婶提到的葬礼,当时她脑子里一堆问题,却没人给她解答,那不如去现场看看。
柳彻听了季揽月想法,道:“可以,就在村口,你吃过饭后,叫上见山一起过来吧。”
但她现在不是很想和沈见山一起。
不过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昨天的见闻,季揽月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出行离不开沈见山。
正巧,看不惯的沈见山端着两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坐到餐桌旁后,平静地看向季揽月。
没由来地更气了。
季揽月气鼓鼓地坐过去,端上粥就沉默开吃,连谢谢也不愿说。
她吃得慢,等她吃完这碗,沈见山已经三碗下肚。
她硬邦邦地说:“我要去村口葬礼。”
沈见山点头:“好。”
她继续:“你得陪我去。”
沈见山还是点头:“好,我就是来配合你的。”
配合,昨晚也没见你有多配合,有问题拔腿就跑了,季揽月腹诽道。
但自己后两月还得靠他答疑解惑,而且他似乎也没有义务要事无巨细地告诉自己,她没有立场生气……
想到这里,季揽月努力收起了心里的不虞。
两人快速结束早餐,沈见山把两人的碗筷收起来,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好。
柳彻家距离村口不远,两人决定后走路前去。
路上,季揽月不再探究沈见山不愿多提的资助话题,但她对另一件事仍有好奇。
“老蔡到底给了你什么价格,能聘你两个月?”
又得陪她来穷乡僻壤,又得回答她各种各样的问题。
沈见山伸出一根手指头,竖在两人中间。
“一万?”季揽月猜道,说完觉得这估计连她的正常工资都不够,又大胆发言,“十万?”
“……大学时他帮我抢过一学期的课。”
“就这?”
季揽月原以为蔡临城花了大价钱,没想到沈见山就冲着往日情谊就答应了,让她有些侧目。
沈见山总是能让她把对他的印象不停地在冰冷和热心之间调来调去。
随着敲锣声越来越近,两人也走到了目的地。
季揽月面前的这栋两层楼的简易楼房上挂满了白帐,地上是放过鞭炮留下的纷飞纸屑和几个烧过钱纸的黝黑大铁盆。
门口摆了不少桌椅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嗑瓜子唠嗑,欢婶和她的牌友在,柳老师也在,但她们的桌都已坐满,两人只得另寻空桌坐下。
季揽月走动时,沈见山嘱咐道:“一会儿别碰到那些铁盆。”
“为什么?”
她好奇原因,过去听说过类似上坟烧完的钱纸不能碰,因为会把整钱碰碎之类的说法,难道在这里也适用?
“他们认为女性碰了会断了钱财和地府的关系。”
季揽月为这个原因诧异:“这也信?那还有别的类似的说法吗?”
沈见山对这里的习俗很熟悉:“这里女性不能进灵堂,女性不能抱牌位,女性不能守夜。”
季揽月听着一大串的“不能不能”脸都要黑了:“那女性能做什么?”
“能唱丧歌。”
沈见山话音刚落,就听之前一直在敲的锣停下了,继而传来的是一阵歌声。
季揽月闻声看过去,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跪在灵堂门外唱歌。
歌声凄凉婉转,周围的交谈声都歇了下来,为这献给逝者的哀悼让路。
丧歌渐歇,周围又恢复热闹。
这种环境对季揽月来说十分陌生,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一旦有疑惑,沈见山就帮她解答。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柳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季揽月听完柳老师分享的消息,惊讶道:“所以刚刚唱丧歌的人是雇的?”
这家只剩黄大龙一人,他自己早已离婚,又把媳妇气走,儿子上班路上车祸而亡,家里没有一个女性,便雇了一人。
连沈见山脸上也是疑惑。
柳彻为两人解答:“他们认为唱丧歌会折寿,用寿命给地府求情,来生投个好胎,可不会自己去做。”
听起来离谱,但在这里似乎又很“合理”。
季揽月不禁为方才跪在地上的女人愤愤不平。
柳彻见她有些不忿,安慰道:“不过,雇人唱丧歌可要花大价钱,也不用为她难过。”
闻言,季揽月稍微释然了一些
也是,从这个角度来说,执着于迷信和不平等的人,也会为了自己的执着付出额外的代价。
“都忘了我过来做什么的了,刚我那桌的人都在说,你俩不像在谈对象,我说你俩才好上,害羞着,不过得注意点,小心露馅。”
柳彻提醒完两人,又离开,回到原本的位置去了。
不像谈对象?
季揽月有些窘迫。
确实不像,因为根本不是。
问题是,怎样才是?她也没什么经验,脑子里只有小说电影电视剧。
转头看沈见山,他也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季揽月求助:“我们该怎么装?”
沈见山扶额:“我也没有经验。”
没经验?
不会吧,直接以年龄问题拒绝女生的人,竟然没谈过恋爱吗?
季揽月的探究之心胜过了心底的好奇。
她临时起意:“那我们牵手吧。”
沈见山看着她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右手,没拒绝也没同意。
她猜到这个反应,又继续道:“谈恋爱不是得牵手吗,难道沈老师没谈过恋爱吗。”
似乎没有激到沈见山,他还是面色如常,只盯了她的手几秒,就顺从地牵住了她的手。
沈见山抬头看她:“没谈过,但有手。”
季揽月原本只打算浅浅相握,但沈见山却把五指挤到她的指间,一大一小地十指紧扣住了。
灼热得像是裹住了她的心脏。
耳朵迅速发烫,她格外庆幸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
心跳如雷。
手掌相贴处似乎有灼热的脉搏跳动,一丝丝拨动着她的思绪。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却后悔自己冲动的提议。
她似乎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了沈见山那双似云似雾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