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乔薇从呼市下了火车后,搭乘了一辆绿皮公共汽车,一路辗转,终于到达那尔曲草原时,已近日落时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在课本上,在电视里,跟草原神交久矣,可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它的辽阔和美丽。
“那尔曲到了,都下车吧。”司机师傅吆喝道。丁乔薇收回视线,背着书包下车。下了车就茫然起来。
老妈乔麦的电话打了几次都不通,偌大个草原到哪里找她?老妈刚来,问乔麦,人家自然是不知道,那就找乌云牧仁吧。
老妈来那尔曲跟一个叫乌云牧仁的牧羊人结婚,还是姑姑丁蓉告诉她的。丁蓉一直跟乔麦这个嫂子亲,相较起来,那个便宜哥哥好像才是外人。
草原上的牧羊人很多,丁乔薇边走边问:“请问,您知道乌云牧仁家在哪里吗?”
问了五六个人都说不知。
走累了,丁乔薇在草坡上坐下,矿泉水还剩半瓶,她拧开喝了一口。望着高高的蓝天上,云卷云飞,怅然叹了口气。
其实老妈能想的开,她替她高兴。一桩怨念丛生的婚姻,就像一个泥潭,能磨掉一个女人所有的柔情。
犹记小时候,教幼儿园的乔麦不笑不说话,一笑眼眉如弯月。
后来,在云城矿企混到企业中层的老爸丁致远,有了红颜知己有了家外家,尤其黎曼生下男孩后,乔麦就变得不一样了。她几次追到云城,跟三在大街上大打出手。
这时的乔麦,说起话来又冷又硬,没半点温情,整个人繃得像一张弓,或者说支棱着冠子的斗鸡。这让丁乔薇几度怀疑她美丽善良的妈妈,被人悄悄置换了。
乔麦对婚姻最大的坚守,就是拖着不离。丁致远便乐得一手捂两雀,享起了齐人之福。
去年,乔麦醒过神来,觉着黎曼那个贱蹄子,长相稀松平常,才华毫无半分,不过母凭子贵,才让自家男人失了分寸。
师夷长技以制夷,她麦便悄悄又怀了一个,希望是个儿子,能唤浪子回头。上个月生了,没成想还是个女娃。
乔麦这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儿,就是把刚满月的幼女抱到出租房,扔给了黎曼:“男人给你,女儿给你,过你们的神仙日子去吧。”
乔麦从出租屋出来,便直奔草原。那年,她一个人到草原散心时,车抛锚了,是牧羊人乌云牧仁帮了她。两人都留了手机号,逢着年节,互有问好。
乌云牧仁丧妻后,一个人带着儿子阿泰度日。乔麦眼瞅着自己的婚姻,豆腐掉到灰窝里,提溜不起来了,便打算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草原,交给这个牧羊人。
本以为家中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这样的日子能过到天荒地老,没成想乔麦半道退出了三人游戏。这回轮着丁致远懵B封魔了。
他喝醉了酒,给女儿打电话诉苦:“乔薇啊,你要见了你妈,告诉她我只爱她一个。”
接电话之前,丁乔薇刚吃下一包泡面,恶心地差点吐出来。一个脚踏两只船的人,还好意思说爱,真是大言不惭。
往事不堪回首,丁乔薇索性放下瓶子,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彩铅画像。
那是滑雪场上衣袂飘飘的她,穿着浅碧汉服,扎着浅碧色发带,宗青野画得惟妙惟肖。
他把这张画儿偷偷夹在她语文课本中,想给她一个惊喜。丁乔薇离开前一晚才发现。
知道乔麦一个人跑到草原后,丁乔薇的计划是放了暑假去找。可是那天在放学路上,蒋绍堵住了她,警告她,如果不离宗青野远一点,他就找人废了宗青野一条腿。
丁乔薇知道蒋绍是个变态狂,什么都做的出来,索性期末考也不参加了,直接给老班请假走人。
“青野,我不能连累你。你要好好的,这一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丁乔薇喃喃自语,抬手拭掉眼角的泪水,将画像小心叠好,装到衣袋中。
远远看见北坡上有个牧羊人,正站那看着他忠诚的牧羊犬,在替他管理羊群。白色的羊群撒在草地上,与天上洁白的流云相映衬。
牧羊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眉毛很浓,眼睛很大,脸庞黑红。丁乔薇笑问:“大叔,你知不知道乌云牧仁家在哪里?”
牧羊人看了一眼女孩,一下子激动起来:“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丁乔薇?”
听话听声,这偌大的草原上,除了老妈投奔之人,还有谁能知道她丁乔薇的芳名啊。这看来就是她要找的正主了。
丁乔薇笑问:“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们家乔麦长得小样扒大样,一看就是。”乌云牧仁开心地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绿野里回荡。
我们家……乔麦?老妈过来才几天?丁乔薇被草原人的热烈奔放雷到了。
既然乔麦重打锣鼓另开张,作为女儿,她真心希望母亲二度梅开能遇个好人。就像贺词里写的那样:所遇皆良人所行化坦途 所得皆所愿。
“走吧,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回家。”乌云牧仁真诚的笑容,打动了丁乔薇,让她抛却了一路的疲惫和忧心。
牧犬领着上千只羊有条不紊地往回走,丁乔薇深感震惊:“叔叔,这狗也太厉害了吧?”
牵着马的乌云牧仁嘿嘿地乐:“它其实是一只狼。”
“狼?”打小听多了狼外婆的故事,丁乔薇一听面前有狼,神色大变。
看着女孩惨白的脸,乌云牧仁便一路走,一路讲起了他和哈帅的故事。
那年,母狼咬死了他三只羊,最后一次被狼夹夹住。狼咬断腿跑了。乌云牧仁拿着猎刀骑马循着它的足迹一路追来,就发现了那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狠崽。
受伤很重的母狼吱吱叫着,给牧羊人抬起前爪指指幼崽后,倒地而亡。
乌云牧仁懂了母狼的意思,便把这只小狠崽抱回,喂它羊奶,给它起名哈帅。哈帅从小练就了放羊的本领,家里真正的牧羊犬倒下岗了。
“哦,哦。”一听是家养长大,丁乔薇揪着的心才放下来。这时她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哈帅回到狼群后还能成为狼王,成为狼王后的哈帅对她满是留恋。
“乔麦,你看谁来了?”乌云牧仁一边拴马,一边喜滋滋地冲着毡房高声喊。
毡房门帘撩开一角,穿着碎花裙的乔麦探头,一眼瞅见丁乔薇。她手中的筒一扔,便跑过来抱住女儿:“哎呀,我的乖乖,你怎么来了?”
丁乔薇含笑抹抹眼睛,打量着老妈,发现她脸皮虽变得黑了,脸部线条柔和了,话语也有了温度,不再是那个天天绷得像一张弓的斗士加怨妇。
心下就想,看来老妈来到草原,就像鱼游进大海,这是真正的放生自己了。
每个人都会作茧自缚困于我执,若真正放下了,也算是一种重生吧。那个蒋绍如果能想得这么透彻就好了,那样,她就不用吓得躲到这草原来了。
一匹红色小马驹嘚嘚而来,一个穿着民族服的黑瘦男孩跳下马来。乌云牧仁笑着介绍:“阿泰,这是你阿姐丁乔薇。”
十二岁的阿泰,见了生人没有一点拘束,他上下打量着丁乔薇:“阿姐,你是天上飞来的仙子吧?”
一句话,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
期末考到了,丁乔薇的座位还是空的。宗青野咬着涂卡笔,眼角不知怎么就湿润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宗青野急忙收回视线,趴下头用心答题。考一个好看的分数,才能对起她半年来的含辛茹苦,关键时刻,他不能认怂。
考完试的当天下午,早收拾好书包的蛹子和鲶鱼老肥跑过来:“宗主,暑假去哪玩儿,想好没?”
蛹子本名叫游勇,鲶鱼老肥本名叫刘念。两人小学时喜提此浑号。小学生嘛,认不几个字,起来起去不外乎谐音梗。宗主,则是深刻了些。
三人是死党,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了。
宗青野跟渣爹闹得不共戴天,赌气转到青渠一中后,这俩货也从海城一中前后脚转了过来。
青渠一中是县中,海城一中是市中,师资力量教学条件不可同日而语。宗青野骂他俩胡闹。鲶鱼老肥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少一个都不行。
往年暑假,三人一起野一起疯,爬山逮雀,下海摸鱼,无所不干。今年被丁乔薇一折腾,宗青野一点玩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得去找她。虽然,他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你俩做计划吧,我还有正经事儿,就不掺和了。”宗青野收拾着书包,没抬头。
蛹子笑着吐了两个字:“理解。”
鲶鱼老肥捅了蛹子一拳,骂了一句你理解个屁呀:“他那是重色轻友,不就是想去找那个仙女姐姐嘛。怎么,跟兄弟们玩就不正经了?”
夏琪忘了拿水杯,跑到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我说老肥,不许欺负我们家老游。”
鲶鱼老肥捶额假哭,挤眉揶揄:“听着没,我们家?”
说着,还拿腔拿调地唱起了《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夏琪追着打鲶鱼,鲶鱼老肥一边在桌子凳子上闪转挪腾,一边捏着嗓子继续唱他的黄梅调:“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看二人嬉闹,宗青野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次日开始,宗青野疯了一样寻找丁乔薇。
他去了所有她曾去过的地方,图书馆、滑雪场、他们以前一起去过的一家奶茶店。
他问遍了所有同学,没有人知道丁乔薇的影踪。
她跟他的交集,居然只有半年。轻轻地她走了,正如她轻轻地来,她轻轻地挥手,不再走一片云彩。
不,她带走了他的画,她还给他留下了陶小熊。如果没有陶小熊日日陪伴,他真要以为她是他的南柯一梦。
这晚,他抱着陶小熊,重新回忆起城中村的情景,忽然就想起蒋绍来。
蒋绍找人修理他,是因为“他抢了他的马子”,他来到青渠一中后,女生里除了和丁乔薇走得近,跟别人基本上没交集。
也就是说蒋绍喜欢丁乔薇。就这个问题,宗青野问过丁乔薇。丁乔薇说那是蒋绍的一厢情愿。
丁乔薇的不告而别,会不会跟蒋绍有关?一念及此,他忽然担心起丁乔薇的人身安全来。
家里有钱撑腰,蒋绍这样的人什么黑手都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