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工作室在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里。
推开门时,她愣住了。
三十平米的空间被旧砖占满。每块砖按照编号在地面排列成巨大的矩阵,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窗边的工作台上放着全套工具:防护手套、专用粘合剂、平整的木板基底,甚至还有一台便携式除尘器。
便利贴贴在窗玻璃上:
「砖尘伤肺,戴口罩。
江」
字迹凌厉,和四年前他帮她抄数学笔记时的字一模一样。
阳光从旧式铁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她开始工作。
“弧度不对。”
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惊得差点打翻粘合剂。
江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白衬衫沾着灰,手里提着工具箱。他走进来,自然地蹲在她身边:“这块砖在八十年代改造时被换过。你看砖色——比周围的浅。”
他指着砖面细微的色差:“原始图纸里,这个位置的砖应该是定制弧度。后来维修时用了近似弧度的替代砖,误差大概三毫米。”
“三毫米?”沈念安皱眉,“可图纸上标的是精确弧度。”
“因为当时的技术做不到。”江煜打开工具箱,取出游标卡尺和一小块橡皮泥,“老一辈工匠有个办法——用材料弥补误差。”
他把橡皮泥搓成细条,小心嵌进砖缝。三毫米的空隙被填满,再抹上特制的深灰色填缝剂。完成后,弧形完美衔接。
“这样……能牢固吗?”沈念安凑近看。
“比砖本身还牢固。”江煜没抬头,“这种填缝剂是我和材料实验室研发的,强度是普通水泥的三倍,而且有微弹性,能应对热胀冷缩。”
他说这些时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沈念安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午后,他就是这样蹲在自行车旁,用橡皮泥临时补车胎漏气处,说:“撑到家没问题。”
“你一直记得这些土办法。”她轻声说。
江煜动作顿了一下:“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要忘?”
傍晚江煜来的时候,沈念安退后几步看整体效果,不小心踩到散落的砖块。
江煜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惯性让两人撞在一起,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前,安全帽“哐当”落地。
时间静止。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手掌温热。
“小心。”他声音很低,气息拂过她耳尖。
沈念安触电般弹开,耳根发烫:“谢谢……”
江煜弯腰捡起安全帽,递给她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饿了。”他忽然说,“附近有什么吃的?”
“园区门口有家面馆,但……”
“但是什么?”
“但那是苍蝇馆子,江总可能吃不惯。”
面馆确实简陋。
六张桌子,塑料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是个胖大叔,看见江煜时愣了愣:“小伙子有点眼熟啊。”
“以前常来。”江煜自然地坐下,“两碗炸酱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黄瓜丝。”
沈念安怔住——他还记得她的口味。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江煜拆开一次性筷子,磨掉毛刺才递给她。这个细节太熟悉,她鼻子一酸。
“哭什么?”他看她。
“面太烫,熏的。”她低头搅拌。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华灯初上,园区里的年轻人陆续下班,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沈念安错觉时间倒流——他们还是高中生,放学后偷偷来吃五块钱一碗的面,他总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江煜。”她忽然说。
“嗯?”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
筷子停在碗边。江煜看着面汤里浮起的油花,很久才说:“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应酬,学会了看图纸看到凌晨然后直接去开会。学会了……”他顿了顿,“在人群里找你。”
沈念安握紧筷子。
“你每次公开演讲的视频,我都会看。第一次是在巴黎学生作品展,你法语还不太流利,说到一半卡住了,就拿起笔画示意图。”他声音很平静,“后来你越来越熟练,成了闪闪发光的沈念安。我在手机里存了你所有的报道,按时间排序,像一部你的成长纪录片。”
“为什么……”她喉咙发紧。
“为什么?”江煜笑了,眼里有细碎的光,“因为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不甘心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不甘心……我们连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面馆的灯泡滋滋响了几声。
沈念安看着碗里的面,轻声说:“我走那天,去你家找过你。”
江煜猛地抬头。
“你不在。”她说,“你妈妈说你跟同学去毕业旅行了。我在门口等了三小时,最后把一封信塞进你家信箱。”
“什么信?”
“说我要走了,说巴黎很远,说……”她咬了下嘴唇,“说如果你要我留下,我就去改志愿。”
江煜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我没收到信。”
“我知道。”沈念安苦笑,“因为一周后,那封信被退回到巴黎——你妈妈在信箱里发现了,以为是垃圾广告,拆都没拆就按寄件地址退回了。”
空气凝固。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海,而是一封被误退的信。
回工作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园区里梧桐树沙沙作响,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工作室楼下时,江煜忽然说:“我今晚喝了酒。”
沈念安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淡,但存在。
“那你开车……”
“司机在等。”他打断,“沈念安,第二个愿望,现在能说吗?”
她心跳加速:“你说。”
江煜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从他头顶洒下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第二个愿望,”他一字一句,“陪我去看那场电影。”
她愣住。
“1985年,《庐山恋》,7排17座和18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泛黄的门票,“你爷爷买的。他像看你带着喜欢的人去,但没等到。”
“……”
“下周三是老电影院修复后重映《庐山恋》。我已经包了那场,只有两个位置,你去不去?”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看着那双琥珀色里倒映的自己,看着这个等了她四年的人,存了她所有视频,连她不吃香菜都记得的男人。
“去。”她说。
江煜暗自松了一口气。“第三个愿望。”他的声音很轻,“等你准备好再告诉你。”
“是什么?”
他摇头:“现在说了,你会跑。”
他后退一步,恢复成那个冷静的江总:“很晚了,回去休息。明天见。”
沈念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停在暗处的车。车窗降下,司机恭敬地点头。
车子启动前,江煜忽然降下车窗:“沈念安。”
“嗯。”
“那封信,”他看着她,“你写了什么?”
夜色深沉,梧桐叶在风里翻飞。沈念安轻声说:“我写:江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来哪里找我。”
“如果没来,我就当你选择了别人。”
车里的男人僵住了。
沈念安转头就走,高跟鞋在静谧的夜晚发出沉闷的声音。
江煜没追过来。
那晚,沈念安失眠了。
醒来有江煜发的消息:“老电影院下周三确实有《庐山恋》重映,但那天我有商务晚宴。票我会让人转交给你,你可以带朋友去看。”
后来的几天,江煜都没来施工现场。
沈念安去看了那场电影,一个人。
她没有告诉金素妍,自己又去了一次那家老电影院。周三晚上,周五晚宴的时间。她拿着江煜让人转交的那张票,坐在了最后一排。
荧幕亮起,熟悉的音乐,熟悉的山水。张瑜的笑容依旧明媚,郭凯敏的眼神依旧真挚。一切都和七年前,以及更久以前的那个夏天一样。
又似乎,全都不一样了。
银幕上张瑜和郭凯敏在庐山之巅追逐时,她满脑子都是十六岁的夏天,她和江煜躲在祖父书房里,用那台老式放映机偷偷看这部“禁片”,胶片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蝉鸣震耳,少年的手无意间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空旷的影院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沈念安坐在原地没动,指尖摩挲着那张崭新的票根,背面似乎有字。
她翻转过来,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江”
墨迹很新,不是七年前的字迹。
沈念安猛地攥紧了票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是跑出电影院的,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喘息。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江煜的短信,很简单:
“电影好看吗?”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电影刚刚结束的时候。
沈念安站在原地,看着这条短信,又抬头看了看电影院门口依旧亮着的霓虹灯牌。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路灯阴影下,车牌是熟悉的豹子号。
她没有回复短信,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车窗降下,江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抽烟,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副驾,领带也松了,像是刚从某个场合匆匆离开。
“晚宴结束了?”沈念安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飘。
“没去。”江煜回答得很平淡,“让人代我出席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一次,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紧绷。空气里流淌着某种微妙而柔软的东西,像电影里庐山清晨的雾。
“票根背面的字……”沈念安开口。
“是我写的。”江煜承认得干脆,“老爷子那两张票,是过去的。这一张,是现在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沈念安,你可以继续回你的巴黎。但有些话,老爷子来不及说,我欠了你七年,今晚必须说清楚。”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到她面前。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
“我不拦着你飞。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念安仰头看着他,:“什么?”
“下次想躲的时候,别躲那么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也别躲那么久。”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像是从时光深处荡来的回音。沈念安握着那张写字的票根,忽然觉得,北京这个她一度想要逃离的城市,在这个夜晚,第一次有了“回来”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她以为早已被时光打磨成陌生模样的人,眼底闪烁的,依旧是当年庐山旧胶片的光影。
“江煜,”她轻轻吸了口气,“我饿了。”
江煜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终于在他唇角漾开。
“想吃什么?”
“豆汁儿焦圈。”她说,“小时候爷爷常带我们去的那家。”
“那家店……”江煜顿了顿,“拆了。”
沈念安眼中的光黯了黯。
“不过,”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一个新地方,味道……很像。”
车子驶入北京的夜色。这一次,沈念安坐在了副驾驶。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飞驰,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街景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想起电影里的那句英文台词,此刻在心里轻轻回响。
有些爱,或许真的像故土的山河,从未离开,只是等待被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