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邹知意终于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
几年前,她在计算机系浑浑噩噩的读着本科,虚伪的人际关系、学不懂的代码、枯燥的计算机理论、面临着的实习以及下一个选择,大学成为了一种旷日持久的折磨。
后悔从高二为什么选择了偏理科,再到高考志愿为什么还要将错就错选择工科计算机。
好像她的选择,从科目到人,方方面面都在错,一意孤行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于是两年前,适逢与她认为错的人分手。
邹知意开始潜心研究电影,备考托福雅思,申请Y国的研究生,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用了两年时间,邹知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在各个城市间穿梭,自导自编自演拍出了一部女性主义题材的微电影《沉默的她》,独特的女性视角获得了很多的关注,也帮助她拿到了研究生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邹知意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好像一瞬间被抽走,忙碌让她忘记了许多,好像一只海鱼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大海。
机场的行人熙熙攘攘,告别和相逢不断的上演。邹知意戴着墨镜在人群中寻找,一身灰色长款西装,露出一双白皙匀称的腿,步履带风的往前走。
陈璨一眼便看到了她,不断的招手。
邹知意一喜,拖着箱子小跑过来,风风火火的摘下墨镜,一把抱住陈璨说:“我可想死你了!璨璨。”说完还握着她的手晃了起来。
陈璨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停!你能不能维持一下你的形象啊,这么久不见还是那么不沉稳。”
邹知意一头蜜糖棕的大波浪卷发,鼻梁精致又高挺,身高将近一米七,标准的沙漏型身材,不笑的时候就是妥妥的气质美女。
但她一笑,便露出两个梨涡,眼睛弯起来像个月牙,一下子极具亲和力。
“想你了嘛~”
“打住打住。”听到熟悉的甜腻的嗓音说这话,陈璨摸了一把身上的鸡皮疙瘩。
————
“终于可以吃早茶了,你是不知道Y国的东西有多难吃,天天吃那些白人饭,我都要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陈璨闻言便调侃道:“Y国这么多个高腿长五官立体的男人,你会没有世俗的欲望?”
“你别说了,乍一看是好看,但终归是不符合我的审美,我还是喜欢…”
陈璨一听就知道她又想起了谁,略带试探的目光注视着她。
“过几天同学聚会,你要去?”
邹知意微皱眉头,垂下眼帘,不敢看陈璨的眼神。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可没做错什么。”
“我早就忘了他了。”
说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加了一句。
陈璨轻轻摇头,如果邹知意当真忘了,也不会在这两年提都没有提过一次林舟,极端就是一种反常。
———
同学聚会当天,杨子乘发来消息,问她:“你确定没问题?他真要来哦。”
杨子乘是邹知意高中时期最好的男性朋友,当年为了撮合邹知意和林舟,他还费了不少心力,后来两人分手,杨子乘一边是扼腕叹息,一边又为拉错红线对邹知意愧疚不已。
邹知意彼时还在化妆,看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回复:
“嗯没问题”
她不会化特别浓的妆容,只会一些简单的化妆步骤,但也能很好的点缀她的五官。
穿了个简单的浅粉色V领短袖,搭配白色短裙,邹知意长了一张甜美与气质杂糅的脸,清新的校园风格也能很好的驾驭。
到Ktv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
“316房,是这里吧。”
邹知意低头看着手机嘀咕着,抬头寻找房号时,余光瞥到一抹高大的身影。
熟悉,不能再熟悉了。
邹知意微微一愣,寻觅的眼神停在他脸上,一副风雨不动的端正面孔,紧抿着薄唇,穿着白衬衫西裤,听闻他的智慧医疗公司做的风生水起,看样子是刚工作完,银框眼镜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曾经是异地恋,分手时两人甚至没见面,直至现在,是那年暑假他们分开后见的第一面。
邹知意其实早早就做了心理准备,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变了很多。可再见时还是感觉心头一紧,好像尘封了很久的角落忽然照进了一束光。
林舟紧紧的注视着她,眼眸中翻滚着难言的情绪。
邹知意率先开口,打破这一对峙的局面。
“好久不见啊,最近还好吗?”
说完还露出甜甜的笑容。
邹知意一直是这样的人,再恨再爱也会维持着表面的平淡,不黑脸也不热情,不敢袒露自己的所有情绪,暴露情绪就是暴露弱点,这些弱点都能让对方一招制敌。
五年前邹知意就深深明白这些道理。
林舟突然嗤笑一声,歪了头,看着她浅浅的梨涡。林舟最了解她,此刻她勉强的不行,皮笑肉不笑说的就是如此。
他眼神探究,神色微暗,像是在用居高临下的视角打量着她。
邹知意僵硬的微笑持续了片刻,突然觉得很没劲,生硬的扭过头说:“进去吧。”
说完却感觉到鼻头微涩,多年前的委屈混合着回忆席卷而来,她突然很想问他,是什么意思,今天这样是什么意思,从前是什么意思。
好像他一直站在那,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开心,看着她恼怒,看着她难过,看着她掉眼泪。而他只是在原地,沉默的接受或忽视着她的情绪,风雨不动。
谁痛苦,谁改变。沉默一直是关系中上位者的特殊权利,他只需缄默不言就能击溃她的心理防线。邹知意在大洋彼岸独自生活时才明白这一点。
在邹知意推开ktv房门的瞬间,林舟垂下眼帘,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歌房中喧闹的歌声一下子填满邹知意的思绪,她如同得救一般,热切的朝大家招手。
杨子乘第一个看到她进门。
“你还知道回来啊,没良心的,说走就走了,还把不把我们当朋友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推门而入的还有一个人,林舟听到这话握紧门把手。
杨子乘即刻闭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跨步上前拉住邹知意的手腕,赶紧向同学们说:“得重新介绍一下我们邹大美女,Y国电影导演专业研究生,如今影视圈炙手可热的新星。”
邹知意被说的面热,余光悄悄撇向门口。
林舟从他们身后走过,坐到了最内侧的位置。
还有一个不明状况的同学在讨论
“他们早就分手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没听说啊。”
“还以为会修成正果呢。”
邹知意就这样木木的被杨子乘拉着到点歌台,指挥她开始点歌,点完又坐到了中间,杨子乘旁边的位置。
气氛很快又被七嘴八舌的点燃,唱歌的玩游戏的叙旧的都有,很快大家都忘记了这个小插曲。
邹知意斜眼看林舟,他时不时摆弄手机回复着信息,也没点歌,也不吃东西,有同学拉他一起玩摇骰子,他笑的自然点头答应。
几轮摇骰子下来,被众人揪着单挑的林舟还是输了一轮,真心话大冒险躲不掉,林舟选了真心话。
杨子乘突然大声问:“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林舟说:“一年前,为了….”
停顿了片刻后说:“为了一个人。”
有人起哄:“什么一个人啊,哪有这样的。”
“是啊,阿舟,说清楚是谁啊。”
林舟朝邹知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双眼皮褶皱很深,在昏暗的环境下更显的沉郁,不似从前。
他举起面前的酒杯,猛喝了半杯,摇摇头说“下一个人吧”
邹知意手里正握着话筒,马上到她点的歌。她无言,也拿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清清嗓子,看着屏幕。
林舟借着昏暗的灯光,毫不掩饰的盯着她看。
她点了一首Eason的歌,
“
就似热汤怀念烈火
缠绵头发苦恋被窝
···
当赤道留住雪花
眼泪融掉细沙
你肯珍惜我吗
···
”
缠绵头发,苦恋被窝。如果眼泪真能融掉细沙,你就能好好珍惜吗?很可惜,邹知意的眼泪融不掉细沙,她可能永远不会得不到答案。
邹知意嗓音清甜,她是广府人,唱出的粤语歌标准又有韵味,很动听,在场的人听的都很认真,林舟也不例外。
唱到第二段高潮,邹知意眼眶发酸,突然放下话筒,笑着说去一下洗手间。脑中的情绪混沌,脚步急促,她不敢回头。
林舟还看着大荧幕里的歌词愣神,也猛然站起来,大跨步的追了出去。
邹知意强忍着情绪,一直到走廊拐角才停下脚步,背靠在墙壁上。林舟紧跟着在后,自嘲的说:
“躲什么?”
“躲了五年了,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邹知意不曾想一抬头就看到林舟的脸,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疼的噤了声。
林舟脑海里满是她唱歌时红了眼眶的场景,对视半刻后突然开口说:
“对不起。”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说完他的眼底竟也发红,嗓音微涩,轻轻的握住邹知意的双肩。
邹知意觉得讽刺,酸涩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滑下两行泪水。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甩开他的双手,扭头欲走。
林舟突然捧住她的脸,深深的覆了上去。
邹知意瞳孔放大,一手紧攥他胸前的衬衫,林舟握住她腰部,向身前一推,乘邹知意愣神的片刻探进她的牙关之中。一个不含欲念,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的吻。
没等邹知意反应过来,离开了唇部,薄唇轻轻的覆在她的眼下,眼眸深邃,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说“真的,对不起。”
林舟尝到咸咸的泪滴,他很想问,为什么这样丢下他走了。可一垂眸看到邹知意倔强的目光,死死的咬着下唇,他突然说不出口,错的太多。
后来回想起来,关于林舟的一切大多数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唯有那一次,她好像时隔多年,越过重重屏障,窥见了他晦暗不明的心意与珍视。
邹知意猛然推开他,就着手里的衬衫狠狠擦了一把唇。
林舟反而皱着眉轻笑。邹知意被他笑的莫名,脑海里不断涌现刚刚的情景,不知如何招架,急着骂了一句有病,一脚踢在他的膝侧,仓促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