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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先生!先生!”腊月的灰蒙天,飘飞的鹅雪与袅袅炊烟交织,寒风凛冽,刮得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粒粒冬雪。梁月灵匆忙去追赶师者的衣袂,脚下踩空台阶,踉跄地踏进一洼还未冻实的水池,破冰的震痛从脚底麻到腰侧。

    鞋袜全湿,丧服单薄,半身酸麻,双颊开裂,大雪却不觉可怜,一颗接一颗压在她冻僵的脚趾上,贴在她发紫的嘴唇上,除却一头乌发,再难将她与周围雪景相分离,一样白,白得更青惨。

    梁月灵“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膝盖陷进旧雪里,又转而被新雪掩埋。她扯开黏住的嘴,喉咙呜咽着发声,嘶哑大喊:“先生,先生!家父家母已老,如今我孑然一身,先生,请收下月灵吧!”

    山中人迹稀少,城街还有市井烟火闹一闹身子,而鸣山唯五间茅屋作书院,二三木炭作汤龙。侍女绿芜站在火炉旁仍觉肌肤战栗,屋外女声却不停歇,颤抖着嘶喊了一声又一声。她心生不忍,转头看向题字的先生,几欲开口说说好话,辗转嘴边又咽下。绿芜从来没见过先生这般狠心,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跪在冰天雪地里恳求,他竟反常地磐石般不言一语。

    “鸣岚先生!天景三十八年陶秋对奕,您说君子有能人之资,岂怕小人戚戚之语。美玉需细细雕琢,一盏茶也得耐心煮沸。不敢说能成为鸣岚君子,但敢称有鸣岚韧心,我求学已有此般决心,定不会随意退缩!”

    “蒲苇犹韧,春水也寒,先生,请收下月灵!”

    雪中的人儿快看不见影子了,绿芜再也忍不下去,朝先生虚虚作揖,动容劝道:“先生,梁小姐年方十三,刚刚经历丧亲之痛,衣衫又这样单薄,在这大雪天里跪了许久了,该给她暖暖了。”

    内座上的男人挥笔不停,片刻后只说:“绿芜,请梁小姐回吧。”他好似听不见少女一次比一次难受的嗓音,将手边的小汤婆递给绿芜叫她送去。

    绿芜还想说点什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发热的汤婆子,叹息着出去了。小姑娘冻得抖个不停,却勉力挺直身板,腿间的衣衫早已被融水浸湿,露出来的一双手红紫发青。绿芜赶忙把汤婆子塞进梁月灵怀里,将身上的披风拢住她小小的身躯。眼见顶着狼狈样子,一双明眸水汪汪的,小脸冰凉,仍一副倔强模样。绿芜顿时可怜她得紧,柔声道:“先生近日愁绪颇多,寒冬腊月的,梁小姐先回去养养身子,别留下祸根。”

    梁月灵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绿芜,侍女面露愧色,几分同情流露出来。她扭头望向茅屋,白日没有点灯,看不见她跪求了两个时辰的张仲颜。梁月灵心下明了,点点头,嗓音低沉:“我明白了,还烦请姐姐将此信交予先生,不必再送,我自己回去就好。”她从怀里拿出信封,绿芜回身送去。

    鸣山幽径林茂,除去张仲颜为书院开辟的一条小路,几乎没有其他人迹。平日没有拜帖,鲜少有人上山,想上山的多半是一心想见识见识闻名于世的鸣岚先生,当年刚及弱冠便一举考中进士,青衣郎君,惊才绝艳。圣上赞其性如松气如鹤,丹青沥沥作一篇继古惊今的文章,特赐雅号“鸣岚”——鸣景雍山河锦绣,岚天下清嘉学子。

    而这鸣山,就是在他办学后得的名。

    梁月灵攥紧披风,帽檐的兔毛摩擦着她的脸颊。大雪封山,每一步都行得艰难。梁月灵是知道张仲颜的,这位先生面冷心不冷,即便寒冷至此她也要上山拜师,他绝不会就这么让她白白跪了一个时辰的。

    就算他张仲颜可以不顾她,也不会弃故交之情。

    梁月灵的父亲曾与张仲颜同窗,二人一同中榜,只不过梁居深久有旧疾,揭榜当日病发卧床,许多人没瞧见这另一位新科进士,只道张仲颜霞姿月韵,梁居深也不是个张扬的人,也就这么默默地做了官。

    父亲向来爱书奉书,性情耿直,不屑于那污流之举,虽朝中多受暗怼排挤,但总归是安稳度日。本是说大年团聚,结果没成想,入冬不过数日,梁氏便只余她一人了。

    小人诓骗,恶人谗言,父亲以傲骨自居,怎会贪污银钱,还找人代笔作文。剥父亲官位,又辱父亲清誉。实在是,狗肺狼心。

    梁月灵想着,胸腔又燃烧起来,烫得她发抖、发狠,一脚一脚仿佛踩的不是雪,而是仇人的骨头。

    山间的风冷得刮人,她一人慢慢行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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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得实在闹人,好不容易抵至客栈,虚扶着木柱稍作歇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顽童,吵吵闹闹地团着雪球玩,一来一往间“啪”一声正中梁月灵,打得她踉跄。

    小孩个子不大,力气倒不小。梁月灵抿了抿唇,将身上抖落干净才跌着脚走进客舍。店家正倚着柜子和伙计絮叨,埋怨见了鬼的天拦生意,一会又说些扬州近日的新鲜事。那店家是个善道的女人,一张嘴灿如莲花,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引得不少客人围在一旁听得入神。

    梁月灵没在堂厅多做停留,她订的厢房靠近右楼梯,离人群远,她如今也不喜欢凑热闹了。

    屋内并没有烧炭,推开门带进的冷气便不起作用,外头是冷,这里头也冷得很。梁月灵用脚圈住汤婆子,坐在榻上解开小腿上绑着的衣物。她事办得匆忙,胡乱带了些衣服出来,眼下虽行装简陋,好歹没真给她冻出毛病来。

    梁月灵搓热双手,掌心来回慢慢地活络有些冻僵的腿。半晌,才抽出压在枕下的青绿布席,上面绣着一环环圆玉,丝线在烛光的映照下竟还颇有金蚕丝的模样,这物件是个贵的,如今要她拿在手上,倒显得布席廉价了。

    梁月灵盯着布席沉思,这是当初张仲颜为还梁居深人情给的,身上盘缠所剩无几,可她不打算当了布席——她还得借它去问张仲颜要人情。如若两天后张仲颜还不答应,她就拿它去逼张仲颜给她这个人情。

    她向来不是会强迫别人的姑娘,可现下孤身一人,她也不要面子这等虚物。

    又起烈风,刮得窗棂晃个不停,梁月灵干脆支起木架,把窗沿栓死。

    她实在没有退路了,梁家的一切都已经在火中化为灰烬,连带着梁家小姐也葬身火海,她的过去全都埋进沂州的土里,就犹那雪,漫天飘,任它不罢休,可终究是要化成滩水。

    终归异乡情冷,梁月灵小心翼翼地解开小小的包裹,里面除了三四块碎银,便只余一支梨花簪,全无金枝玉叶点缀,两朵梨花,一大一小紧簇着,落在刻得崎岖的木簪上,愈发衬得手艺不精。

    这是父亲亲手做给母亲的。

    梁家种着好几棵梨树,因为母亲爱梨花,父亲便给她种下,梁月灵记事起这梨花就已长得高大,她平时老爱攀上树,嗅着花香,昏昏沉沉睡半宿。那时她尚年幼,惯会偷懒的,每每偏等到父亲归家,要父亲在底下接住自己,后来长大了些,也不使这些小性子了,又因梁居深离家为官,没有机会,梁月灵自己爬上爬下倒也开心。

    而现在,父亲去了,便是再撒气要他抱,也不能了。

    扬州的雪闹人地下,像是恨不得落进人心里,永远刻下痕迹似的。梁月灵听着门外闹哄哄的响,攥紧手里的木簪。

    “千树万树梨花开,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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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连下三日鹅毛雪,连打更都改为寺院撞钟,梁月灵也独坐房中三日,她心下了然,听了第四声钟响,便起身朝客栈门口走去。果不其然,还未等她走出客栈外,张仲颜的侍女正巧到了,看见她出来,上前迎了几步,臂弯里是一把崭新干净的伞。

    绿芜瞧她面色不显苍白,脚步也不虚浮,心下松口气,前几日冻得那样狠,绿芜真怕她落了病。见人尚好,她也不再客气,将备好的伞递了过去:“梁小姐,先生请您上山。”

    上山,而非上书院。梁月灵抿了抿嘴,没有开口询问,道了声好后接过伞,跟着绿芜上山。这趟路好走许多,绿芜领她走近道,路边的雪被扫到两边,走在前头的人时不时停下等她,顾着她别落下。

    这回绿芜直接带她进了屋,张仲颜垂头写着东西,并不看她,绿芜送她到这就出去了,梁月灵默默候在一旁,站得笔直,她知道张仲颜什么意思。直到她双脚都站得刺痛不止,书台边的人才停下笔,抬头看向她。

    “怎么不回沂州。”他端起茶,问。

    “先生,梁家已被我一把火烧了,如今无处可回。”梁月灵紧了紧膝盖,勉强鞠了一躬。

    “书院还剩一间偏房,你以后便住那,午前去静思房抄书,午后来书阁。年后师兄们回来,届时再行课业安排。”

    梁月灵心头一喜,脚底的疼痛也一时顾不得,赶忙跪地磕头:“谢先生!学生月灵谨遵教诲。”

    张仲颜瞥了她一眼,绿芜适时进来,接过宣纸,展在梁月灵面前,上边正是张仲颜方才写的东西:译水,抱兰。

    他抬手叫她起来,道:“既已入我书院,便是我的学生,从今往后你便改名译水,字抱兰。”

    “是,抱兰谨记。”

    张仲颜又自顾自翻起手边的书,绿芜快步过来,扶起梁译水,领她往偏房。

    大雪仍旧漫天飘舞,绿芜支起伞为身边的小姑娘遮挡,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和她细细解释:“偏房往年是小姐煮药的地,这几日刚刚收拾出来,估摸还有些散不去的草药味,若是闻不惯,你便与我说,明日我给你再去去味。”

    “小姐?”梁译水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没找着鸣山书院还有哪位世家小姐。她光顾着想,脚下一个没注意,险些跌一跤。

    “当心。”绿芜忙托她一把,继续解答疑惑:“是先生的独女,郡亭小姐,也是你三师姐。小姐深居简出,鲜有人知。”

    她接着道:“书院还有三位公子,他们归家过年了,过了正月初八你就能见到他们。书院也按次第起名,你行五,住处便叫作五居。若是想改个名字,也随你心意。”

    聊着走着,坐落于五棵枯树间的屋子一点一点接近,绿芜推开门,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扑面而来,梁译水留心闻了闻,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想来是熏过香。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其余空荡荡的。

    绿芜带她来到床边,伸手探进床沿里按了按,下面立刻弹出一个暗匣,里头装着把短剑。她取出短剑递给梁译水,解释道:“山间偶有野禽,夜间若是察觉响动,可拿来防身。”犹豫了会,踌躇着说:“还有,可以防着点你四师兄。”

    看着梁译水不解的表情,她心下有些不好意思:“赵公子少年心气,活泼好动,若是见着新师妹,定会好缠着。”怕眼前的小姑娘不安,她又安慰道:“不用担心,大可以和你大师兄说说,齐公子极好相与。”

    梁译水顺从点点头,绿芜想着给她烧些炭,简单嘱咐些日常事务便匆匆离开。

    屋外簌簌落着雪,入目除却一抹褐外皆是白茫茫,背面的林间时不时传来野物觅食的沙沙声。梁译水脱下落了满肩雪水的披风,斟了杯热茶暖身。茶水融融地淌过咽喉,暖至胸口,她垂头摸了摸,里边贴身收着梨花簪。

    隆冬气节天色暗沉地匆忙,梁译水不过草草收拾了一番,窗边的火烛便得点起来。

    一月有余连续奔波的困乏在如愿入学下袭来,绿芜送来的炭火烧得啪啪响,给夜雪中孤零零的小院烘烤出小片温暖。梁译水合衣缩在被褥里,她分明浑身累倦,脑袋昏沉,可却如何都睡不着。摇曳的烛光里,一双水润的眼睛仿佛盛满心事,不肯安心睡去。

    胸前的木簪随着辗转的动作左□□斜,咯得人难受。一刻后,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歇,黑暗中倏然亮起轻呵。

    “睡罢。”

    尾音落下,床上的人儿闭上眼,拉起被子蒙过下巴,自己劝了自己一番,倒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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