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翌日清晨。

    前往糕点铺的路上沿途小贩吆喝不断,街头路边处处点缀着鲜花,大多以莲为主,淡淡的清香更是从城头飘至城尾。

    “小九,你去东河的池塘里采些莲花吧。”

    “好端端的采莲花作甚?”

    “你莫不是睡迷糊了?今个可是夏花节,外面街道上大家都布置好了呢,要不是店里客人太多,我早就该去了。”

    “又到夏花节了啊。”

    “是啊,晚上还要给神女祭拜,你要是跑没影儿了可没人替你求平安。”

    “知道了知道了。”

    廖城这个小镇刚好坐落在大河的一条细小支干上,河水贯穿整个小城,而旁边就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傍日山。恰好做到了依水而食,依山而居。夏花节呢也是因这片山水而得来的。关于夏花节的故事还是江冬九早几年刚来廖城第一次参加夏花节的时候听老赵说的。

    相传在几百年前的廖城只是块贫瘠的土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一群逃荒的百姓来到了这里,可这里不仅种不出粮食,连水都没有。大家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老妇人捡到了一座神龛,老妇人不认识里面是谁,但也知是个神仙,便日日夜夜跪拜。那个夏天烈阳高照,走在路上沙地都烫脚。别说老人了,年轻人都要挺不住了。

    那日老妇人迷迷糊糊的在神龛前拜着,濒死之际朦胧间看见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在自己眉间一点。醒来之后,这片炎热的土地上下起了雨。更神奇的是,人群之中裂开一条巨大的缝,缝的旁边矗立着一座拔地而起青山。雨下了很久,直到把缝填满,成了现如今的寥江。而老妇人的那个神龛也被大家供奉起来,为那个神仙建了座神庙,亲切的称她为夏花神女。自此每年夏季七月廿日被大家唤做夏花节。

    东河池塘在廖城最东边,紧挨着的便是神女庙。庙中神女眼睫微垂神情柔和,温柔似水,佛身香烟环绕,佛前更是一个又一个虔诚之人。江冬九在庙门外远远一拜,随后朝着池塘走去。

    这一拜也是规矩。相传神女喜莲,东边这一片的大池塘都是归夏花神女的,平日里不准乱摘乱采,每每至夏花节,到神前拜一拜询问过神的旨意,可去池塘摘几朵莲花放到家中,能清扫一年的霉运。

    按理说本是要进去上一炷香火,虔诚跪拜佛祖才可去池塘采莲,以往老赵来的时候也是要进去跪拜,只是江冬九总觉得繁琐。虽说孩时总跟着娘亲去拜佛上香求平安,但现在早已不信神佛了。可毕竟入乡随俗,若真直接大摇大摆进去了,被人看见怕是要被打。

    “江冬九!”

    池塘里谢之寻正拿着朵开的正艳的莲花笑嘻嘻的向江冬九招手。身旁站着个同样拿朵莲花的是杨家二小姐杨欢欢。

    “你也来采莲啊,刚好帮我也采一朵。”

    沿着岸边的路再向前走便要掉进池塘里,江冬九站住笑盈盈的望着水中人。

    “小元怎么没来?他最爱下水摘莲蓬,要是他在定能给你摘最大最好的。”

    “他没做完夫子教的功课,被老赵困在家里出不来,你何时同他如此熟络?”

    “小元经常去西头玩,一来二去就熟了呗,哪像你天天守着那船。接着!”

    开得正艳的莲花上挂满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江冬九怀里,挂满了水珠的花瓣在阳光下好似闪闪发光。岸边的莲花有的已经染上了泥土,一朵较为干净的被江冬九顺手摘走。

    “谢谢啦,回头见。”

    回糕点铺的路上江冬九被米酒铺旁的声响吸引,走近一瞧,当真是只小狗。它瘦小的身躯缩在两个大竹筐之间,看上去怯生生的似是很怕人。小狗旁边蹲着一个略显手足无措的少年。

    “你是受伤了吗?”

    他刚往前小狗就吓得又往后缩,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时候江冬九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块不知名的糕点。

    “是饿了吧,想吃这个吗?”

    他伸手将糕点往前递了递,这个大小的狗牙齿不够锋利,力气也小,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咬到。躲在里面的小狗似乎受到了食物的诱惑,放下了警惕,终于肯走出来,摇着尾巴埋头吃糕点。少年笑着偏头看江冬九,看清脸的那一刻不禁一愣。

    江冬九奇怪地问:“怎么了?”

    那人摇摇头没说话,冲江冬九摆摆手离开了。

    回到糕点铺时铺内的人早已不像走时那么多了,小元正趴在地上和大黄玩的不亦乐乎,一旁的老赵看着也跟着乐呵呵。

    “冬九哥!好大的莲花!”

    大家的目光都一齐望向了江冬九手中那朵大大的莲花,老赵道:“你没忘记好好拜神女吧?”

    江冬九笑嘻嘻的摸了摸后颈:“当然没忘,”目光转向小元,“这朵虽不如另一朵大,但帮大黄祛霉运到也够了。”

    小元笑着去抱大黄:“谢谢冬九哥!”

    闻言老赵蹙起了眉头:“就摘了这些?”

    “对啊,池塘人那么多,摘多了别人就没了。”

    “你怎没给自己摘一朵?”

    “我又不信这些,况且我吃喝都在这糕点铺,铺里有了我不也算有了。”

    “……”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先出门了。”

    酉时。

    日落黄昏下的傍日山染了层韫色,街道上家家户户门前挂上的彩灯纷纷亮起,江面上泛起的波纹相互碰撞,迎着夕阳,金碧辉煌。相比之下傍日山角略显荒凉。

    “杨小姐,你还好吧?”

    一个模样看着和谢之寻差不多大的少年郎站在杨思若身旁,个子比杨思若高了半个头。他生的还算俊朗,只不过眉眼间皆透露出乳臭未干的稚气,江冬九看着越发眼熟。

    “我自然是无碍的,只不过委屈了你,为了我的事整日担惊受怕……”

    杨思若欲言又止,少年郎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安慰她:“杨小姐不必这样说,此事并非你的错,身为一家长女本就被迫肩负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你一心为杨家可却换来如此不公待遇,属实不该!”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江冬九抬眸发觉竟是谢之寻正面露哀愁的想些什么。他微微蹙眉,依旧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东西你放哪里去了?”

    “我……自然是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就好,此事虽重大,但爹爹仍旧着手办着婚宴之事,不可多拖,待到明日你在院外备好马匹,我们趁夜行动。”

    杨思若神色凛然,而对面少年却不由眉头一皱:“杨小姐此去定然不返了吧……不过请杨小姐放心,在你离开杨家之前,我定不会告诉他们那东西的下落!”

    “此番幸亏有你,多谢!”

    天色愈发暗沉,提着灯笼的孩童到处跑。晚间有个很重要的活动——拜神女。

    传闻夏花神女不喜铺张浪费,但拜神女一事又都不敢怠慢,所以神女并非年年拜,每五年一拜,每回都盛大无比,今年更是如此。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沿着傍日山脚前往神庙,眼见两人即将离开谢之寻不忍开口:“不动手吗?快要走了!”

    先前江冬九一直按着他的胳膊,他也没敢妄动,不过见此情景,再不行动便真的一无所获了。

    “跟上他。”

    杨思若走后那少年也没多做停留,他打量着周围转身潜入拜神女的人群之中。此时小城中的大多数人都拥挤在这神庙附近,人群熙熙攘攘,借着暗色很容易跟丢。

    江冬九看着他走在人群中心里冒出个不祥的预感,偏头悄声道:“待会儿看见他了直接抓,打不过就喊,知道吗?”

    “怎么又要抓了?不跟着他找到传家宝吗?”

    身影步伐加快渐渐脱离了人群,转身走进一个拐角,江冬九目光紧随心里确定了答案,悄声开口:“因为被发现了。”

    他说话间跟着走进小巷,浅淡的月光下刀刃隐隐露出白光。少年恶狠狠的瞪着江冬九,架在脖颈上的匕首却没再向前半分。

    眼见谢之寻要跟上来江冬九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个石头掷向少年的脖颈,少年吃痛用力拿刀向江冬九刺去却被他轻松躲过,他一脚踢向少年拿着武器的手腕,夺了匕首将人轻松制服。

    “诶?怎么回事?”

    姗姗来迟的谢之寻看到这副情景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江冬九也没和他解释,目光扫视着眼前的人,直到在某一处顿住。

    “你看着有些眼熟啊,我们见过?”

    还未等少年开口谢之寻就说着:“他是王镇,早些年也是个船夫,后来说是去哪里习了武,没想到回来竟干起了这般事。”

    江冬九轻笑了声,伸手扯下他腰间的令牌:“原来是同行啊。”

    “喂!把令牌还我!”

    王镇伸手要去夺却被江冬九一脚踹到了墙上,谢之寻也连忙去把他按住。

    月光柔和的落到令牌上,江冬九仔仔细细的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点纹路,他小声念叨着:“玄真宗,四大宗门之人?”

    握着匕首的手一寸寸收紧,直到割破掌心流出鲜血江冬九才恍然回过神来。他不顾谢之寻担忧的目光,只手拽起王镇的衣领:“你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别想知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夜风吹起衣角鬓发,以及某些无法诉说的情绪。

    “等一下,江冬九,被偷的不是旋翎剑吗?”

    虽说不合时宜,但听到这句话江冬九还是不由想笑。在这个小小的廖城里,习武之人都找不到,又怎会有人见过旋翎剑?不过是信口胡呲罢了。可是又有谁有闲心去同谢之寻解释呢。

    一声又一声巨响在天空炸起,满天烟火散落,仅仅一条短巷之隔,光落在几人脸上。烟火响起意味着祭拜快结束了。

    “今年没能拜神女呢……”谢之寻抬眸语气中不觉的带着遗憾。

    各种吵闹声中江冬九却出奇的冷静,他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只不过将匕首别在了腰间,架着王镇便往巷外走。

    “谢之寻,去告诉杨老爷,贼捉到了。”

    -

    宽敞的庭院内站满了人,屋外烟火炮竹声渐小,火把相互交织,接二连三燃起。火光下人人面目清晰,杨老爷站在江冬九面前鄙视般的瞧着王镇。

    “依你所说这就是偷我家传家宝的那个毛贼?”

    他在问江冬九,可江冬九却没着急作答,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最后落在杨思若身上。杨思若瘦小的身影半掩进人群中,她眸中映着燃着的火把,好似闪着泪光。

    “正是。”

    短短二字便定了罪,众人的窃窃私语铺天盖地而来,江冬九不想听,可却偏偏听的一清二楚。尤其是目光落到李婶身上,她显然认出了王镇是谁,可又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讲。

    “小小船夫,竟敢觊觎杨家传家之宝!”

    他垂眸扫过王镇,眼里尽是些瞧不起。王镇也不怕他,挣扎着喊:“那是我的剑!”

    “笑话!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

    杨家做事向来张扬,不到片刻便备好刑器。一个个拿着木板的打手排排站着随时待命,在这个小小的廖城也就杨家敢实行如此酷刑。木板敲击皮肉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每一下都听的人胆战心惊。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江冬九看着王镇,将手中握着的令牌紧了又紧。

    “别打了!爹爹…别打了。”

    说话间杨思若已经冲过去护在了王镇身上,几个来不及停下的板子落在身上嘭嘭作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打手停了手,目光齐齐落在杨思若身上,她面上挂着泪眼中却皆是不甘。

    “爹爹,此事全为我一人之错,不关他王镇的事!是我让他偷的,是我……”

    杨思若被几个打手不由分说的拉开,她能清楚的看见,杨老爷的面色愈发难看。从军营归来的杨小姐还未抛头露面受众人追捧,却放下脸面为一个毛贼求情。此情此景于杨老爷而言属实丢脸,他想几句谴走众人,却料不到谢之寻站了出来,他拱手作辑:“杨老爷,这位兄台虽说有错在先,可毕竟棍棒无眼,还望手下留情。”

    谢之寻站起身目光扫过杨小姐和王镇,最后对上江冬九探究的目光,他没有理会,若有所思的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杨老爷也不想把事情闹到那般地步,顺着谢之寻的话吩咐打手,把王镇关进柴房留杨思若独自在庭院中跪着。

    看着谢之寻欲言又止的表情江冬九拉着他走出了杨府:“你还真是令我出乎意料。”

    “为何?”

    “看你整天在街上……(吊儿郎当)”

    江冬九将那个词憋回去,再看谢之寻一副了然的样子:“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性命之事岂能小?倘若你遇到性命堪忧的时候,我也一样挺身而出。”

    两人说笑着在岔路口分别,江冬九却绕路又回到了杨府。

    事情还未弄清楚江冬九心里就悬着块巨石,他悄然爬上屋檐静静的看着杨思若。夏季的夜风相较于其它季节来说相对舒适,望着直挺挺跪在那里的杨思若,比起孤寂可怜更多的像是愤恨难平。

    夜里,江冬九躺在床上看着那枚令牌。他很清楚,王镇是四大宗门之人。可四大宗门之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报仇吗?诚然不可能。可是又为何偷那杨家的传家宝?与王鸣有什么关系?与杨思若又有什么关系?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流淌着恐惧,他怕得要紧。

    怀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江冬九无法入眠,他怕某些事情的到来,怕世上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

    同一时间的杨府,杨思若见众人已熟睡缓缓站起身来。她不能等了,再过两日便是成亲之日,到时候便走不掉了。从池塘右侧可以到柴房后面,杨思若屏气凝神朝着守卫靠近,一棍子打下去,那人应声倒地。

    房门打开奄奄一息的王镇正躺在地上,杨思若连忙唤他:“王镇,醒醒!”

    他缓缓睁眼看见杨思若神色一惊:“杨小姐,你怎么……”

    “嘘,站的起来吗,我带你走。”

    两人搀扶着走在杨府小路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王镇开口:“那个船夫你认识吗?身手很了得,我根本不是对手。”

    “好像叫江冬九,见过一次。”

    王镇垂着眸神色不明,悄声说道:“姓江啊……”

    “早几年来的,没想到还会武功。你认识吗?”

    “也是一面之缘。”

    杨府之外,氤氲的夜色中灯火朦胧。出了廖城不远处就有一个马市,只要有了马,逃离这里就不是问题。

    一路上因王镇伤势二人速度并不快,顺着土路看去黑夜中马市的灯光只有星星点大。王镇平时话不算少,可像今日如此健谈的样子还是没有过的。

    “杨小姐,今晚的天真好看。”

    顺着他的话杨思若抬头,漆黑的天空中一轮明月,明月周围零散的缀着几颗星。这样的天,还说好看?王镇怕不是被打坏了脑子?

    两人步履不停,基本上是杨思若架着王镇走,而王镇腿上越走越没力气,话却是片刻不停。

    “我自幼跟着祖母住,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对我爹也没有多少印象。小时候我就在想,为何我没有阿爹阿娘,为何我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我来廖城就是为了寻我爹的……我是个不讨喜的人,祖母总这样说,以前不懂,长大了难免会难受。可她说得对,不然我也不会被爹爹抛弃了……”

    “杨小姐知道吗?我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一个普普通通的夜。祖母说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拿走了娘的那个玉佩,还说我当时一直看着他,可他走的头也不回,让我日后定不要去找他,说我爹是最没良心的。可我不信,爹一定是把我忘了,毕竟我才那么小一个。”

    无声的夜一点点吞噬着坚强,打破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两人周遭被黑暗和寂静包围,杨思若听见他细小的哽咽:“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儿,怎么能忘了呢……我知道,因为他恨我。如果不是我出生,娘就不会死了……”

    “可我很想他……想见见他。”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杨思若知道他情绪不对,只得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安抚一两句。可临近马市的时候王镇却却出奇的安静了下来,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该发觉不对劲了,她把王镇放下,看着他血淋淋的后背摸上额头,很烫。

    “王镇,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杨思若和王镇被一个马夫收养至家中,油灯光下,她将那伤痕看的更加清楚。虽说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还是需要照顾,更何况明日杨家小姐携偷窃之人深夜逃跑之事必定引起杨老爷大怒。

    “杨小姐……”

    “我在。”

    王镇睁开眼出神的看着她,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你走吧,不用管我。”

    若想彻底离开还要驾马至朔城,其间数百里的旷野农田,平常走过都难免觉舟车劳顿,更何况带着一身伤的王镇又怎么挺过。可要将他留在这里吗?不,不能。次日杨家人找来他定然逃不走,独自一人落到杨家手里无疑死路一条。

    杨思若没应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窗外的月亮:“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离开杨府吗?”

    “因为他们逼你嫁人。”

    油灯的光洒在杨思若的侧脸上,影子落到地上勾勒出轮廓,她勾唇露出一抹苦笑,没否认:“我其实有一个兄长。”

    “我兄长是一个顶好的人,他会替我摘下树上的花,会为我射下飞翔的鸟,会拉着我在田野里放纸鸢,会帮我一次又一次挨下爹爹的训话。他教我四书五经,教我琴棋书画,也教我蹴鞠射箭骑马。他说,人要为了自己心之所往而活,杨家于我,牢笼罢了。我那时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我知道他很好,是吧?”

    杨思若的视线转向王镇,平日里从容端庄的大小姐此刻正沉浸在回忆的幸福里,笑的像个吃了糖的孩子。

    “嗯,他去哪了?”

    杨思若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她怔怔的看着月亮缓缓开口:“他死了。如果他在,就不会有人逼我嫁人了……”

    烛光在夜色中摇曳,思绪被拉回过往:“我及笄那年他为了给我准备生辰礼物从高楼上摔下来,死了。他是爹爹最疼爱的孩子,所以爹爹哭的很伤心。伤心后他似是想通了,把所有的过错都加到了我身上。他不顾其他人的反对把我送进了军营,没人去看看我在那里过的怎么样。”

    “可惜我资质太差,在军营只能给爹爹丢脸,他把我接了回来。我娘当时很高兴,她还是心疼我的,但碍于爹爹始终不敢去军营瞧我。我不知道他们商量过多少次,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能归于从前的时候,又变了。初见陈夫人时我本以为只是一顿两家人关系亲热的普通宴席,却不料一语成谶,我被困在了那四四方方的宅院。甚至于疼爱我的母亲也觉得这是一桩美事。我才懂兄长所说的牢笼,原来是如此的牢笼……”

    她垂眸,眼角闪着泪花,视线落在王镇身上:“没人问问我怎么想的,没人。直到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躲在后院里哭的狼狈。你不知怎么进来的,一见我哭就着急的递帕子,那时你跟我说,哭做甚,嫁与不嫁本便是你自己的事。”

    自那以后也不知王镇出于什么原因竟想帮她逃离这片令她觉得苦难的土地。他付出了太多太多,多到让杨思若觉得还不完,所以无论晨光乍起时会遭遇什么,她都会留在这里,这是她的选择。

    话说的已够明了,她替王镇熄灭了油灯转身离去:“睡吧。”

    可惜天公不作美,天未破晓,火光寻至。

    杨府的墙院还是那样高,让杨思若不禁好奇那晚王镇是怎么翻墙逃出去的。火影映照在脸上,透过那一簇又一簇的烈火杨思若对上了江冬九的视线。

    他目光难懂,看似漠然但其中似乎夹杂着许多其它的东西。疑惑?怜悯?愤怒?又或许是恐惧?想到这里杨思若垂了垂眸,在这种情景下面对搅乱自己计划的人竟还有心思联系出这些想法,着实可笑。

    “思若定是受了毛贼的蒙骗,才做出如此之事!此等人物,必不可留!”

    “不是的!是我自己要走的!”

    火焰无情的燃烧着木在愈来愈浅的夜色下噼啪作响。人这一生遇到的坎坷数不胜数,可杨思若还是头一回感觉到如此无能为力。命运这个东西,是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的束缚吗?

    “我不嫁给林家公子!也不会去军营!”

    在惊叹的目光下杨思若竟未察觉泪水早已悄无声息的滑落,她看着杨老爷,将他眼底的愤怒、厌恶、后悔、唾弃看的分明。

    “给我打。”

    “爹爹,不要!”

    木板交错着升起又落下,悲惨又隐忍的叫声传遍院落,血腥味随着风飘散,画面逐渐明亮深深的印在每个人脑海里。杨思若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她看着院内除了杨家人外没剩下几个的寥城百姓,他们的神色应该是害怕吧。可如此境况杨思若只能看到嘲笑。一群人对一个痴心妄想做白日梦的人的嘲笑,笑她妄想掌管命运,笑她妄想改变现状。

    杨思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王镇面前的,她只记得王镇身上都是血,不用看,光是近一点浓重的血腥味就灌满鼻孔。

    他声音嘶哑,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对不住啊……”

    “是我有歉于你,王镇…王镇……”

    高墙大院遮挡了很多,杨思若看不见太阳,可逐渐清晰的景物都在告诉她,天亮了。

    那双曾为她拔剑起舞的手颤抖着举起,杨思若赶忙把手伸过去紧紧握住,像是想用光全部力气,王镇的声音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杨小姐……埋我的时候立个碑吧……我不想做孤魂野鬼……我,其实不叫王镇……我叫冯!胜!春!”

    声音在耳边回荡经久不散,所有人都听见了,听见他的名字,他的话。

    “住手!”

    开口的人是一个杨思若万万没想到的人——江冬九。他表情极为奇怪动作却很迅速,几步上前打中一个打手手臂,夺了木板几下打散众人。几个打手退到离他几步远,连杨思若也被拉开。江冬九没有其他作为,只是垂眸看着昏迷中的王镇的脸愣神。

    “江冬九,你这是何意?”

    杨老爷的话在廖城极具权威,凭着家大业大可以说是横着走的,平民百姓真是没有敢和他对着干的,像江冬九这样的,更是没见过。

    “杨老爷这是想把人打死不成?”

    他说话丝毫不给杨老爷面子,自然惹得老爷子心里不痛快,一抬眸就对上他恶狠狠的目光:“这是我杨家之事,与你一外人何干?”

    “巧了,偏爱多管闲事。”

    没人想得到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船夫竟有如此功夫,他要带王镇走任谁也拦不住,连谢之寻也不让跟。

    不知道是哪个偏僻木屋,待王镇醒来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守在自己身边的正是江冬九。见王镇醒来他也无心去关心伤势,直奔主题:“你叫什么名字?”

    浑身绑着绷带一动就疼,王镇也没坐起来,干脆就这么趴着。环顾四周,破败的木屋里仅有一张木床一个木桌一只木椅,再无其它多的东西,完全不像有人日日生活的模样,而江冬九也的确不曾在这里住过。

    王镇嘴角扯起一抹苦笑:“你不是听见了吗?冯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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