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茫然间突然想起刚来沪西的时候,严斌搂着她,笑着对她说“芷如,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时脸上洋溢的幸福。
曾经的那一幕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严芷如第一时间就想要逃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进了小区,身体似乎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腿脚也变得不听使唤起来,像一个游魂,轻飘飘地跟在李梦丹身后,上了楼。
进门后,周余给她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几个房间的情况,对李梦丹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李梦丹让她负责两个卧室和书房里的卫生,其余的交给自己。
六月盛夏,外面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忽然阴了下来,暗沉沉的,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
窗户没关严实,热风夹杂着雨点,斜斜地飘进屋内。
扑面而来一股令人窒息的阴气。
严芷如一直到现在都很清楚地记得八年前,她第一次进入到这个房间时的心情。
……
女孩子的卧室布置得像是童话小屋,很温馨。
原木色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学习资料,墙上还贴了很多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她随便揭了张下来,扫了一眼又重新粘回去了。
对陶斯允写的学习计划和考试目标丝毫不感兴趣。
严芷如趁严斌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默默打量这个即将也是自己的房间——
幼稚的双层床……
严斌前两天给她买的那套跟卧室里其他家具风格完全不搭的书桌椅……
还有墙边的衣柜……
她刚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粉白蓝紧紧凑凑挂了一排,占据了一半的空间。
另外一边空空荡荡,是陶斯允专门给她腾出来的位置。
或者也可以说是“施舍”。
严芷如皱了下眉,不太高兴地关上衣柜门。
整个房间也就本身划分好区域的衣柜一人一半。
忽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琴架吸引了。
那把大提琴明明也没有占据多大的地方,可在她眼里却怎么看怎么碍眼。
“芷如,秦阿姨帮你联系了新的学校,下学期开始就要好好学习了。”严斌一边给她收拾东西,一边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还没放暑假,这几个月你就自己在家里看看书,功课千万不要落下。”
“要是缺什么就告诉爸爸。”
“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要懂点事,基本的礼貌要有,秦阿姨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不要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对了,还有斯允,你们一样大,以后住在一起,要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
“……”
严斌这说那说了半天,说得严芷如心情烦躁。
“你烦不烦啊!”
严斌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自己充满了自卑。
难道住在这里就一定要守这些“规矩”么?
偏不。
她瞥了眼陶斯允书桌上的卡通台灯,故意按来按去,心里恶毒地想,把它彻底弄坏了才好。
严斌被她的态度搞得头痛不已。
“你这孩子能不能稍微听话一点。”
严芷如看着忙碌的严斌,任性地说:“她家不是京浮的吗?为什么要住在这儿,你让她走,要不你现在就送我回老家!”
虽然这间卧室因为她的到来变成了两人寝,可里面属于陶斯允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你是一个外来者。
连那张崭新的书桌也被孤立,就近放在了靠门的位置。
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妈说你和那个女人是初恋,她外甥女又那么巧和我一样大,该不会就是你们俩的私生女吧!”
“我哪儿胡说了,不是亲妈的话那个女人为什么对她那么上心!我才是你的亲女儿,怎么,你为了一个外人还想打我吗?!”
“我就是有人生没人教!怎么了,你现在看不惯了,早干嘛去了!你们离婚这么多年你管过我吗!关心过我吗!我妈勾搭上有钱人以后不要我,跟人跑了,你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半斤八两!!!”
“啪!”
严芷如简直不敢相信,严斌居然打她?
才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一天,她的亲生父亲就为了她们打自己!
这就是她那个后妈给她的下马威吗?
这就是那个女人最想要的结果吧!
严芷如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睛死死地瞪着放在自己床上的玩具熊,眼神里充满了愤恨!
……
严芷如晚上没有出来吃饭。
“我去叫她。”
“别管她,让她好好反省反省。”严斌正在气头上,叫住了秦如,“她不想吃就算了,你别太惯她,我们吃我们的。”
陶斯允和小姨对视了一眼。
第一次见面就闹得这么厉害,以后怎么办……
饭后严斌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秦如煮了一碗面,准备亲自送到房间。
陶斯允想到严芷如白天对秦如的那个态度,怕她再对小姨恶语相向,就说自己去。
严芷如睡着了。
棕色的卷毛小熊被可怜地扔在地上,背后的线崩开,露出里面的填充棉。
看到自己给她的礼物被这样对待,陶斯允什么也没说,默默捡了起来,有些心疼地放回了自己的床上。
***
回想起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严芷如突然有一种自己永远无法逃离原生家庭的恐惧。
她没想到严嘉伟会这么快就找到她。
李梦丹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的表弟,估计是他说的。
“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逃得掉么?”
“我前几天在电话里跟妈说得很明白,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要也没有。”
话音刚落,她就挨了两巴掌。
严嘉伟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大马路上走,一口气闯了好几个红灯。
街上车来车往,车灯亮得刺人眼睛。
严芷如被那一连串的鸣笛声吓得止步不前,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车辆急刹,有司机探出车窗骂人:“找死啊你!”
严嘉伟拖着踉踉跄跄的她走到了马路对面。
“想起来了吗?”严嘉伟掐着她的脸,使劲拍了拍,咬牙切齿地说:“精神损失费。”
严芷如瘫坐在地上,脸色迅速白了下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说的“精神损失费”指的是……
“我的人生全被你给毁了,要不是你,我高考也不会考成那样!”
“我从小学习就名列前茅,明明有大好的前途,全都被你毁了!”
严嘉伟因为秦如的事一直良心不安,上课的时候经常精神恍惚,动不动就走神,怎么也学不进去东西。
高考失利以后出现了一些精神问题,像是得了狂躁症。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好受一点,同时也为其实并不无辜的自己开脱,索性就把这一切全都怪罪到了严芷如头上。
“要不是你,爸会变成这个样子吗!秦如会死吗!我会落榜吗!我们家现在过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
“你以为你高考考得好爸就会原谅你?别做梦了,他心里最恨的人就是你!指不定怎么后悔呢,你说他当初干嘛要接你这个白眼狼去沪西,奶奶本来还能再有一个孙子,我也能有一个亲弟弟,你害死两条人命迟早遭报应!”
只要一提到这个,一向重男轻女的奶奶就会对严芷如破口大骂。
她惋惜的是秦如肚子里有50%几率会是男孩的孩子。
严芷如间接害死了秦如和那个无辜的生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这件事,她永远都脱不了责任。
哪怕严芷如再坏,她也才十八岁,心理上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每次只要严嘉伟提秦如的名字,她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那几个月,她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都做噩梦。
梦里血流成河,秦如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怎么都合不上。
赔偿款和卖房子的钱被严斌父母分成了两份,一部分用于严斌的后续治疗,另一部分以后全部留给严嘉伟。
开学以后,李燕飞偷偷给了严芷如两万块钱,告诉她,自己的钱只够支付她第一年的学费。
严芷如听明白了,想要把大学上完,以后就只能靠自己。
她被接到沪西后,严斌前前后后给她的钱,除了平时的花销,还剩下一些,但也够她一年的生活费了。
严嘉伟复读了一年,第二年只考上了南泽当地一所普通大学,这和他理想中相差甚远。
从那时起,严芷如的噩梦就开始了。
上了大学以后,严嘉伟整日沉迷于游戏,每个月生活费都超支,钱不够花了就去她的学校找她要钱。
“不给是吧,行啊!那我去找你男朋友聊聊,说说你以前干的那些好事,你猜他还会不会继续和你这个‘杀人犯’在一起。”
“对了,你室友和同学要是知道他们每天都和一个‘杀人犯’同进同出,住在一个宿舍,一起学习,你觉得你还能在学校安安稳稳待到毕业吗?”
严嘉伟手里攥着把柄,把她拿捏得死死的,勒索从未停止。
三年里,严芷如一直在做兼职,忙的时候一天要打好几份工。
除了赚学费生活费还要定期给严嘉伟钱。
她不得已去了酒吧兼职。
酒水销售,工资日结,一晚上就能赚七八百。
即使这样,隔三差五也需要靠李梦丹的接济。
***
严嘉伟像鬼魂一样缠着她,仿佛永远也摆脱不了。
严芷如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声嘶力竭道:“你就是个疯子,你有病!”
“是啊!这都是拜你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