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章府外不知何时停了顶轿子,一身玄衣的男子低头浅咳。章宴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确定没人迎轿子入府。
轿子小巧,直接抬入了屋中。同样一身黑,面部遮挡只剩眼的默言抱出水祈川安置在椅子之上。
“王爷!”
“宴年,她如何了?”
章宴年将近日大小事情如实禀报,水祈川安静的听着,手越攥越紧。
“可有解药?”
“刑部那边已查明是谁所为,但没有找到解药,不过好在文峥兄请了一位外邦友人,若不是他也不会看出是中毒。”
“哦?”
“太医来看过几次,都没发现是中毒,我也请了京师有名的大夫亦是如此,若不是这位乔爷,现在还未发现。”
“白眉快回来了,他既被称神医多少有点真本事,便让他从旁协助。”
“是!”
章宴年抬头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王爷身体可好?此番前来是否安全?”
“宴年,眼下形式还未明朗,只能躲在暗处,你只当没见过我,妧儿在你这我自然放心,只是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军中之事你可不要懈怠。”
“是,王爷不见一见知妧嘛?”
“她睡了吧?”
章宴年看了看外面,“你来之前我才去过,药只吃了一半,一会还要换药,现下应该还没睡……”
没看到王爷的椅车。
“我让她来见你。”
“不用打扰她,我看一眼便好。”
一切低调为主,木轮椅太过扎眼并没带在身边,移动太不方便了。
“那边就是她住的屋子,打开窗子便能看到。”
“默言”
默言打开窗子,调整了他身下的椅子。他看到对面屋内女医官正在给她换手上的药,背上的伤口已经好了,手指关节总是活动,好的很慢。
章宴年说她怕疼,药总能按时喝,饭吃不了几口。人消瘦了许多,萎靡不振没有精神。
水祈川盯着那扇窗,屋内丝弦嘴巴不停的说着,林知妧时而点头回应时而抿嘴微笑,嘴巴始终没张开。
看着她显瘦萎靡的脸,他心疼不已,害他不够,还害他最心爱的女人,这仇一刻也等不了了。
庭院中的蝉叫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淡去,这个夏天很漫长却又如此短,这章府已住很久了。
“你倒是个会享受的,树下一躺便是一上午,动都不动。”
林知妧点头,乔递过来一碗汤药。
“听说你善音律?”
林知妧耸耸肩,撅着嘴巴微微点头。
“怎么不见你弹奏?也没见到你的乐器。”
林知妧两手交叉打了大大的×,随即闭眼摇头。
“好歹我也算救了你吧,给我弹奏一曲总行吧?”
林知妧拿起身边的纸笔,【没有琴】
乔拉起她,“那还不简单,把药吃了,我带你去寻琴!”
白神医的药真的很难喝,不怪那谁如此抗拒,酸涩不说,苦到极致咽下去许久整个口腔仍是那个味道。
“把药喝了!”
林知妧看着黑黢黢的药,长长出了口气,拿起梅子捏在手里,药一饮而尽,梅子塞进嘴巴里,整个一张脸都是痛苦面具。
“今天很乖!”乔像逗小孩一样捏捏她的下巴。
【什么时候能吃你的药】
“怎么,我的药好吃?”
林知妧一副当然了的表情!
“白神医的药虽苦,但确实高明,有他的加持,我保证能让你痊愈!”
林知妧咧嘴大笑,在树下转了一圈。又想到什么写在纸上,【还要多久?】
“伸手!”
乔一手托着她的手腕,一手把着脉。
“嗯……不用多久便可发声了。但是呢,我现在还是想听你弹琴。”
林知妧一脸傲娇,又拿了颗梅子放嘴巴里,好像没听到一样。
“喂,林知妧,听到没有?”
……
“嗓子坏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喂!”
林知妧唰唰几笔,【没琴,手疼】
“没琴去寻不就好了,手怎么又疼了?过来给我看看!”
乔抓起她的手认真的看,一点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在乔眼里她只是个病人。
“何人如此大胆,放开她!”一声呵斥尽显威严,林知妧寻声望去,一身玄衣头戴蓝珠冠,坐在黑色椅车上的正是当朝唯一五珠亲王水祈川。
乔不是大澎人自不认得他,也不打算理他。只是看了一眼继续瞅林知妧的另一只手。
乘风得主子指示,上前抓住他。乔反抗了两下完全不是对手,“你谁啊!”
乘风一脚踢的他跪倒在地,“放肆,见了祈王爷还不行礼!”
林知妧瞪了乘风一眼,看向水祈川。眼睛没有对上他的眸子,而是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水祈川诧异推着自己上前扶她,可是她却不起身。
“乘风”
乘风放开乔,乔拍拍身上飚了句外国语,林知妧听着耳熟,确定是在骂人。
“妧儿,起来!”
林知妧还是没动,乔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是何人?”乔问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水祈川道。
乘风怒,“你怎么对王爷说话的?!”
林知妧拽住乔的袖子摆摆手。然后在纸上写【他是我的老师】
“老师?”乔怀疑。
林知妧点头,让他先回避一下。
乘风对着乔做了“请”的手势。乔对林知妧说,“一会再来给你看手!”
此刻再无他人,水祈川目不转睛的盯着林知妧,从他出现这半天她没有同他对视一次。
“妧儿,起来吧。”
林知妧点头起身乖乖的站在一旁,闪出了一些距离。
“白神医的药是不是很难喝?”
林知妧面无表情的点头像个机器人。
他看到蜜饯,“我每次要吃两个才能压下去那股儿味,你呢?”
伸了一个手指头。
“一个?那你比我厉害啊。”说完往嘴巴里放了一个。
眼神扫了一眼他的手,又低头看着地面。他拉住她的手,温柔的抚摸。
“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全部得到了惩罚,你受过得所有,连本带利还回去了十倍,你可满意?”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摩挲。他坐直身子勉强可以捧住她的脸。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妧儿,你受苦了。”
眼泪滴落到他的指尖,他撑着自己想去拥抱她,可是高度差了一大截。拉住她的手拽过来,她跌落到他的腿上。
“妧儿,今后不管你在哪里我的人会不离你左右,不管你欢不欢喜,可好?”她点头,眼泪一颗颗掉落,水祈川心疼不已,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拿纸笔【何人指使】
“把你抓去的是三王的人,折磨你的是……”
她对上了他的眸子,认真的等他回头。
“林知娇”
林知妧擦干眼泪面露恨意。还是为了水泽川?她已经是他正牌妃子,为何还不满意。难道只有自己死了才能让她安心?!
“知妧,一切已经料理好了,谁也不会再敢动你一根手指!”
林知妧从头至尾打量着,他精神饱满,印堂发亮周身的气息仿佛换了个人,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当然她不知道,章府以外的天地,已发生了多少变化。
“随我回王府。”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摩挲。林知妧下意识的摇头。她虽不知许多细节,不想说自己有多重要。但她明白一点,自己或许会变成他的软肋。
【我在这挺好的】
她微笑看着周围【我喜欢这里】
“随我回去!”
她安静的看着这里的一切。
水祈川轻吸一口气,平和的说道,“你喜欢就布置的一模一样便是。”
林知妧没再写什么,水祈川一手拉着她一手转动轮椅往外走。
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过了一日,人已安稳的坐在祈王府之中。水祈川的府邸很大,他特意命人布置了深处的小院,静谧宜居,适合给她养身子。
丝弦丝竹喜子福子都跟了过来。丝竹身体已经痊愈了,但是受过伤的腿阴天下雨的会疼。乔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养几年便会好的。”
林知妧站在“辞忧轩”的中央,观察这里的陈设,知道水祈川是花了心思的。
琴室与南苑的如出一辙,卧室则是她惯了的听音阁的布置,院子里同章府一样,也有一棵垂丝海棠,甚至比章府的还要大,料想春日再次来临之时,这里会弥漫着花香。
“喜欢吗?”
她坐在躺椅上看着树叶里的一缕阳光,微笑的点头。
“许久未听到你的琴声了,手生了吧?”
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点疼呢。
水祈川把琴放在自己的腿上,摇着轮椅过去,“来吧。”
她摇头【我想听你弹】
“好。”
琴放在木台子之上,他从轮椅转移过去,整理好衣服,闭眼呼吸。难得可以静下心,他的琴声如她们初见时的动听,如山间的清泉,汩汩流淌进心里。
香燃到一半,琴声也未停止。
水祈川看着眼前的林知妧,《凤求凰》的旋律毫无征兆的在指尖流出。
她自是听出来这是《凤求凰》,脑海里浮现出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诗“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林知妧心中腹诽,这是在求爱吗?
水祈川的眼神很深邃,目光交汇之时,他的眸子又复杂起来。
转而她的目光变了,审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澎王爷,究竟在想些什么。
水祈川坐回轮椅,不紧不慢的整理衣服。
“你来吧!”
她摆手,随即拿起桌上的水果啃了一口。
“莫不是都忘了……”
她不作回应。
“这才多久便把我教你的全忘了?”摇头甩袖子,本是玩笑之语,没料到惹到了她。
扔掉吃了一半的水果,直接进了屋,任水祈如何扣门她都无动于衷。
“妧儿,开门!”
“林知妧!”
“你把本王关在门外?”
敲门的声音太大,默言来了。水祈川摆摆手让他走。
“知妧,出来!”
水祈川想破门而入,奈何她抵在门边上。
“你不想弹便不弹!”
半晌门开了,林知妧嘴撅着一脸不开心,水祈川动作迅速,跟上去右手握住她的手,“妧儿,你耍什么脾气!”
听到这句,她眼里含着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无法控制的涌向脸颊,她甩开水祈川的手无声的抽泣。
手挣脱的刹那,水祈川下意识的去抓,轮椅顷刻间失去重心,他重重的摔倒在地。
他懊恼的将身边的桌子推到,茶具摔了一地。他浑身发抖,整个人也失去了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