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渊源?
她与京城天家,能有什么渊源。
无非魏家倾覆,满门抄斩,一把大火烧得寸草不生,枯木成灰。
这一切,皆是拜权倾朝野的天家所赐。
可她又不是魏家人,亲生父母早与她断了牵连,前些年打听才知,他们早就染病去了,租种的田地无人打理,荒得长了半人高的草。
魏靖只觉得有些可惜。
魏禾瑶才八岁,死在了生辰当天,连长寿面也还没吃上,摆满一桌的珍馐美馔后来都进了地槽老鼠的胃里。
魏禾洛正待出嫁,闺阁女子的婚约最终也作不了数。
前线作战数月赴京匆匆赶来的魏忠兴遭人参了一本,涉嫌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不待魏忠兴解释,天子圣旨一甩,当晚魏府本家诛杀,旁氏连夜流放边疆,从此魏家满门覆灭。
魏忠兴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风吹日晒干瘪成了枯槁的树皮,底下的百姓却是一片低低啜叹的哭声。
太监搜罗遗物时还发现他盔甲里揣着一枚坑坑洼洼的平安结,模样丑陋本就值不了几个铜子,沾了血后就连街边讨乞的也都嫌弃。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变成这样。
明明魏禾瑶昨晚还趴在床上看月亮,幸福地期待魏忠兴明日早些回来为她过生辰。
大哥前年战死,二哥冲锋陷阵也跟着去了,三哥受伤返乡最后也没撑过风雪交加的去年冬夜。
泱泱魏家,魏禾瑶只剩下了她的长姐,撑着一片天的魏忠兴年过四十有余,满身暗伤,风雨飘摇。
虽说还有其他姨娘们的子女,可纵为一家人,就算流着一半魏忠兴的血,也终归不是亲的。
最后魏家只剩下绝望的哭喊和刀子肢解人肉的声音。
那晚魏禾洛将魏靖藏入后山的暗门中,那扇她曾用来幽会心悦人的暗门。
“我们是断不可留了......有名有姓,今日全都得交代在这。”
“我带你们走。”
魏禾洛淡淡道:“君无戏言,我们魏家人若在天家眼皮子底下跑了,这就是欺君之罪,恐极株连九族,旁门此后再也无法翻身。”
“可你不同,趁着今日大火我已将魏家债据奴契都销了去,你从此是个自由身,没人知晓你的过往,只要隐姓埋名,凭你的功夫定能安稳度过余生。”
“可是魏禾瑶小姐她——”
魏禾洛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马上敛了下来。
“阿瑶要怪就怪......最是无情帝皇家吧。”
流年不利,大势已去矣。
她整了整发丝,把金簪子和玉镯塞入魏靖手中,闭上眼静静听着这百年魏家大厦戛然而止的坍塌声音。
“活下去,不用报仇......此后若是想,用回你原来的姓氏就好,魏家兴旺了两个王朝,我预感迟早要面对这一天,只是来得太不胜防。兄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去了,「文有天家,武有魏家」这句话早就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魏禾洛轻声说:“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最是无情......帝皇家?
魏靖看着魏禾洛背身离去,看见魏禾瑶抱紧玩偶哭着逃窜喊长姐和她的名字。
看见她们被官府士兵抓住,看见魏禾洛捂住魏禾瑶的嘴和眼睛,两人被一刀两刀刺穿,刀身拔出的时候飞溅起碎肉和血。
最后魏禾洛倒在血泊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暗门,像在望眼欲穿。
「快......跑」
单单吐出最后两个字节,彻底咽了气。
作为死士要无条件遵守命令。
可魏靖不知道为什么,她言听计从十一年,单单这日犯了戒。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血液都在沸腾发烫——
她居然杀了那些人。
柳二娘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纠结嫁人之事,拍了拍她的肩:“好啦,不嫁就不嫁,咱女子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只是秦老头日日催夜夜念,听得老娘耳朵都起茧了。”
魏靖低低应了声。
——
秦伯今天签了个大单,货运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他乐呵地嘴角都耷不下,连手中的佛珠也懒得盘了。
晚上全船的人就着柳二娘采买的烧鸡和花雕酒,爽得身在桃源。
“秦老头,啥啊这是。”
柳二娘拍着库房的好大几箱贴了封条的木盒子,搓了搓手上沾着的灰。
秦伯指着「官窑瓷器」的封条,眼角笑纹挤成了褶:“这是北边商户订的‘细瓷’,说是要运去京城供达官贵人赏玩,运费给得比金子还实诚。”
柳二娘指尖敲了敲木箱壁,只觉声音闷得发沉,不像瓷器的脆响:“这瓷恁沉?莫不是掺了土坯充数?靠谱吗?”
秦伯忙把她的手拍开:“别瞎碰!人家特意叮嘱轻拿轻放,碎了赔不起,开箱验过了,是你老爹这十几年的老合作伙伴,可万万不会坑了咱。中标都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
边说着,秦伯从身后变出一个细瓷,眯眼递给了柳二娘。
那瓷瓶通体莹白,釉色匀净得像刚落的雪。
瓶身上用青料细细勾勒着几枝疏梅,花瓣薄得似能透光,连花蕊上的绒毛都清晰如生。
柳二娘接在手里,只觉入手微凉,分量确实比寻常瓷器沉上不少。
她对着灯笼光转了转,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倒真是精致,值不少钱吧,你可是昧了多少件来?”
秦伯比划了一个数,嘘声笑道:“官窑出品,必属精品,这是朋友送的,怎能当昧呢。”
“魏靖,这几天可要麻烦你看紧些了,最近海上不太平,涣州出航的商船都被劫干净了去,我们还得在涣州再待些日子,有几批货还在路上。”
“好。”
柳二娘却笑说:“敢劫个试试。”
“你呀——”
秦伯摇头,继续盘着手中的佛珠,转身就回房了。
柳二娘盯着细瓷爱不释手,见魏靖迟迟不走,疑惑道:“怎么了?”
“秦伯让我看库房。”
“......”
相处数月,柳二娘早摸准了魏靖的性子——看着冷,骨子里却犟得十头牛拉不回,索性由着她去。
她随意扫了眼,解下腰内的钱袋,一把子抛了过去。
“暂且用着吧,这次采买后也就剩些许了。”
不等魏靖二话,她打个呵欠,捂着嘴摆手离去。
柳二娘回望身后紧闭的库房,先是顿了顿,空了几秒时间,转身来到拐角处。
抽走捆在信鸽脚上的信。
“潘伟光将死,三日后启程。”
署名一个天字,她自是认得,这笔法做不了假。
但柳二娘想不明白,若要杀一个偏地养父,派人出手便是,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蛰伏几年。她也曾问过,但天砚秋不答,单单留了一句“他的死需要时间”。
还有魏靖——
天魏两家世仇,此人虽是侍卫,却在魏府待了十一年有余,多少是有感情的。
少主偏要以身涉险,那些刻意的引诱,全是为了试探魏靖是否可用。
柳二娘隐在暗处盯着一切,只待稍有意外,便立刻出手。
可瞧魏靖今日的神色,分明是察觉到了几分怪异。
——
今天又是一个平安夜。
暮色浸漫海面,整艘船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魏靖闭上眼睛,耳边静得出奇。
黑灯瞎火,烛光不算亮,单单用耳朵听着,倒是更全神贯注。
库房里充斥着细瓷的土釉味道,但又夹杂着了些怪异的气味。
魏靖走到库房最内侧,那里堆放着几个体积更大的木箱,那股腥气似乎就是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散发出来的。
绳索没有绑好,箱体之间微微触碰,指尖捻过箱缝掉落的细碎黑末,她在魏家军械库闻过这火硝味。
她不动声色地蹭掉指腹的粉末,目光落在封条边角的暗纹上:
那是天家漕运的私印,与当年抄魏府的官兵腰牌纹样如出一辙。
这木箱有问题。
魏家死士谨记三大家训。
无条件服从,无条件忠诚,无条件牺牲。
可这学了十几年的家训,如今显得毫无价值。
“少问少想,好好干活,不该你知道的事,别打听。”
“魏靖,这几天可要麻烦你看紧些了,最近海上不太平。”
突然就想起了柳二娘和秦伯说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木箱,意识到这事情分明有古怪。
她想跑去质问秦伯,想去问你可知你们运的是什么货——全是天家的走私火药。
可她迟迟不得迈出半步,像是粘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这长夜太安逸,魏靖却只觉得过于沉重,风吹海面的声音都像是一种昭告。
直直熬穿了天亮,柳二娘一顿到处好找,才见魏靖依旧守在库房门口,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不会吧,你这丫头可是待着守了一夜?”
柳二娘无可奈何,递过一个温热的窝头:“秦老头说了,白日里有伙计轮值,你快去歇会儿,别年纪轻轻熬坏了身子,损不得损不得。”
魏靖接过窝头,却没动,她望向柳二娘,又低低垂下了眼。
“二娘,那些箱子,当真只是瓷器?”
柳二娘一愣,马上道:“瞎琢磨啥呢,秦老头验过的还能有假?快回去睡,瞧你这脸色差的。”
魏靖点头,没再追问。
一连过了几天,船上安然无事,库房的木箱越堆越多,那股怪味更加刺鼻,柳二娘倒是见怪不怪地撒些生石灰,见了魏靖也当没事人似的,笑着点头就走了。
那天上午,秦伯先找上门了。
“这些天劳烦了。”
“应该的。”
秦伯盘着佛珠,眯眼笑起来,声音听上去春风化雨:“你应该知道了吧?”
魏靖愣了愣,看着秦伯却不敢声张。
“什么......?”
秦伯温柔地拍着眼前的木箱子,声音闷得发沉,他轻声道:“我此言不假,运的确是南方细瓷,不过,我亦受人所托,还要代其运另外一件货。”
魏靖正了正身子,没等她开口,秦伯就指着刻有天家暗纹的木箱说道:“运送军火。”
“可这是天家——”
“那与我何干?”
秦伯微笑反问,贴近了身子,佛珠盘绕的动静砰在魏靖耳侧,这声响让她也幻听成了炸药。
“准确来说,这是天家的旁系。”
魏靖微顿,垂眸看着木箱上的暗纹一言不发。
旁系?
天家旁系与嫡系,于她而言,都是同宗同源的蛀虫,都沾着魏家那点子旧案的腥气,想起来就有些膈应。
她没攥拳,也没失态,只是平静地抬眼,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秦伯看着她淡然的神色,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魏靖,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身手好,性子沉,比船上那些毛头小子靠谱得多。我本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只是......”
秦伯目光扫过库房里那些木箱:“已经上了这艘船,就难再下了。”
“晓得。”
“这乱世之下哪有独身自好的人,与天家有些往来,倒能让我经商更顺些。魏家灭了,下一个或许是盛家,又可能是宋家......局势少则四五年,多则十载,这京城迟早变天。”
“站队要趁早。”
“所以魏靖,你想站谁的队?”
站队?
这二字于她而言不重要。
魏家满门倾覆,天家旁支早藏了窥伺之心。
京城本家刚得势,便成了各方垂涎的香饵。
既如此,横竖是奔着同一个目标去,倒不必再分什么孰轻孰重。
等秦伯这长篇的盘算落了音,她才平静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我愿随天公子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