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校园暴力我的人说要和我在一起。
荒谬至极。
比刚刚从二楼不小心泼下来的水还荒谬。
第几次了,我依旧没勇气抬起头反抗。
哪怕是吼几句。
夏天,水珠顺着发梢滴答到水泥地面上,很快就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不行。
“喂,泼傻了?”
我不敢直视他,只把目光移至他的那双鞋。
不能抬头,否则重拳便会砸在脸上。
我欲张嘴想说点什么,无言。
新的恶作剧罢了,腻了就会换下一种玩法。
别认真。
“你听见了没有!”他大跨步地向前逼近,而我后退,退着退着就变成了跑。
我以为受侮辱多了会变麻木,今天却因为衣服湿透能看到里面的颜色感到羞耻。
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吧。
当然,没有跑过他一米八的长腿。
“长本事了你,还敢跑!”完了,他很生气。接下来的流程应该就是辱骂,殴打……
我像往常一样蹲下来,迎接。可是并没有。
手腕突然被圈住,他把我拽到了更衣室。
封闭的空间,更恐怖了。双腿不自觉软了下来,终于哆哆嗦嗦地发出一句:“放了我,放了我……”
他单手打开柜门,翻着什么。然后扔到我的头上,同时放开了我。“穿上。”
记得是一件浅格子短袖衬衫,我们第一次碰面时候他穿过的衣服。
二
换衣服,在这里?
他重重关上柜门,巨大的声响在这间安静无比的室内更加刺耳。
我开始一粒一粒解开衬衫扣,准备直接套上去。反正剩一节课就放学,还能坚持。
“我让你脱下来换上。”
他的命令让我感觉大脑瞬间发涨,身上的动作停顿在此刻。
心里不停地想,不如直接拳脚相待吧。
许是激怒了他,几乎是暴力地扯下我已经洗到起球的棉质校服T恤,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衬衫,空气顺着未系上扣子留出的缝隙蒸发掉我皮肤上的水珠,好冷。
他嫌恶地团起来,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垃圾桶。我却只想到了,一件校服T恤要一百块钱,是捡起来还是再买。
“等谁给你系呢,林兰?”他嘲讽着。
我缓过神来,快速转过身去。手不知何时发抖,好几秒才能系上一个。
恶作剧就这么结束了。
三
换件衣服没什么奇怪的,但放到我身上就不行了。不仅仅是常年只穿同一件衣服的原因,还有大部分人都知道格子衫的主人是校霸谭江千。
万幸盯自习的老师是个严厉的,让我免受听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时间过得很快,我提前收拾好书包。铃声一响,我就赶紧离开教室。前往……更衣室
塑料水瓶、褶皱试卷、油腻零食包装……
我如同老鼠一般在垃圾桶里寻觅,蜷缩成小团的沾染上污渍的它。
第一次嫌弃起来,可在我用洗衣粉搓干净之后,它又被挂在窗台上晃悠悠地吹风了。
至于他的?我竟然犹豫了……
四
我大概是天生卑贱,贱到骨子里了。
一件好事抵得过一百件坏事,我感谢他。
以洗衣服的方式感谢,毕竟我也没有别的。
潭江千吸了口烟,尽数吐在我的脸上。烟雾散去后,不解问道:“你是穷疯了吗?扔了的你也往回捡啊。”
我把头低的更低,默认了。
“头抬起来。”他抖抖烟。
我预感着没好事,但还是照做。
“看见了吗?”他晃晃带有火星的烟头,耐心提醒。“千万别乱动,你知道它有多疼。”
我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求求你……”
可是求有用吗?我连跑都不会了。
棉质物灼烧放出的味道窜进鼻腔,他满意地笑了。我知道是彻底不能要了。
五
潭江千最讨厌别人哭,可我实在忍不住。
大大小小的焦黄窟窿,丑死了。
他果然烦躁,用力扣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与他对视。我做不到,太害怕那双眼睛了。
天生的对我有敌意。
“不许哭!”他吼道。
可眼泪哪有吓回去的,视线一直被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着,我根本控制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祈求,每天都祈求。盼着他良心发现或是认为我无趣没劲。再怎么揉捏践踏我的自尊,也绝不会翻出反抗的水花。他没有,从我遇见他开始始终如此。
我想不通啊,究竟固执到什么地步只针对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存在感处于边缘,砸人堆瞧都不带瞧一眼,为什么就是我。
后来才发现,习惯了而已。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欺负我成了家常便饭,即使是他通知要做我男朋友以后。
六
差别么?他下手比以前轻很多。
推变成了拍,掐变成了捏。
最生气的时候会咬我,像条疯狗。
七
我是说,长期的打压让我潜意识里为他打上标签,狠厉,冷血,欺凌弱小。
以至于后来他每次向我施舍丁点善意时,我都会惶恐,诧异。
他给过我很多东西。
一个从小住在旧街弄堂,和阿婆靠低保存活到现在的娃突然不愁吃穿,早晚有人接送。街坊邻居不是瞎的,他们清楚。
我有的选吗?没得选。
学习早已一落千丈,未来仿佛一眼望到头。
高考一结束,就意味着我们也结束了。
一段时期的霸凌,不对等的关系,结束了。
我一直等待着……
八
潭江千家境好,考不上大学可以托关系入学。所以他不着急,因为永远有人为他兜底。
我,我其实羡慕过他。
久而久之,羡慕变成了嫉妒,嫉妒变成了恨。
从前只有惧怕,我第一次恨他。
九
我的命运本可以简单的像直线。
高考落榜,进流水线。结婚生子,赡养阿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油尽灯枯。
潭江千毁了我,又救了我。
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他骑摩托载我到海边。
我学会了抽烟,它能让我镇定下来。
火还未点上,他就抽掉那根烟扔进海里。
“没素质。”我暗想。
“林兰,我说没说过你不准抽烟?”
多么双标。
我看着他深邃的双眸,从大衣内兜掏出整盒烟,烟条下雨般全部撒到沙子上埋没才算完事。
“我发现你越来越……”潭江千欲言又止,之后又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觉得毕业了我就能放过你了?不可能,林兰,你想都别想。”
他用力扯着我的脸颊,快要撕烂了。
“你应该笑出来的,知道吗?是我给你的机会,不然你这么烂怎么会上大学的啊。”
我的目光终于聚焦起来。
是的,他向他父亲求得名额,我沾了他的光。我欠他的,我感谢他。
我该如何报答他?我没有别的。
情绪冲到脑门,双手不受控制地抚摸上他的脖颈,眼对着眼。微亮月光下,他的瞳孔放大,我吻了他。
第一次,我主动。没有暴力,没有痛苦,没有羞耻,没有嘶声裂肺的吼。
最平静的,在沙滩上。
最后我还是挖出埋在沙子里的烟点了起来,它能让我镇定。
十
我有私心。
我想上大学,想找个好工作。
等潭江千腻了,我还是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
我把一切想的太美好。
十一
舍友她们,没见过几次。
我大一就和他同居了,在他爸爸买的房子里。
大学离得远,所以他更肆无忌惮。
刚开始还好,我能正常的上课参加活动。后来潭江千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拽着我逃课。他没问题,他依旧是那个公子哥。不好好学习,出国镀金或者回自家公司上班,他有退路。我不行的,毕竟是靠别人上来的。它就像悬着的东西,我随时都会失去。
大梦一场,我不甘心的。
结果,结果就是我第一次和他争论,他把我打到住院。我真傻,昏迷的那几天让他钻了空子给我办休学。身份证,卡,手机都被他收走了,我当时真的害怕了,醒来迎接我的是切切实实的噩梦!
十二
他织好了网,而我深陷其中。
潭江千根本不担心我会向护士或者其他人告状他的恶行,因为他手里攥着我的照片。
他……
我不是自愿的
我阿婆年纪大了,不能再受打击了。
我妈走了,我爸判了无期。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够辛苦了。
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嘴边称赞的骄傲竟然成天在别人身下不检点吗!
……
我自作自受,我知道。
十三
我妥协了,出院的时候腿上还打着石膏。
行动不便,他倒是承担照顾我的责任。
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破天荒下厨做饭,我只有惊恐,我怕他给我下毒。
鸡汤,鸭汤,牛肉汤……
潭江千几乎每天只煲汤,我喝得反胃。
实在不行,他就硬灌着我,汤汁流出溅到衣服上也不停止,弄得满桌子都是。
他掐着我下巴,面容狰狞,眼睛空洞地仿佛能把我的灵魂吸进去,一字一句道:“林兰,我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违抗我。敢有下次,我没办法保证你会成什么样子。”
我已经大脑宕机完全蒙掉,这个曾经掌握过我存亡的人,我相信他做得出来。
而那天的汤混着泪一股气进肚,我有了逃跑的想法,想带着阿婆离开这个城市。
十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他父亲实在恨铁不成钢,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期末考试挂科,那么潭江千将会被断掉一切经济来源。
所以,他顶着压力返校补习。白天做好饭,晚上回家睡。剩下的时间,我便一个人了。
十五
潭江千就是个疯子,他在自己家还安针孔摄像头。
被他抓包的那天,我刚好撬开带锁的抽屉。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猎物得手般地,带着处决的目光把我从轮椅上拽下来,利落抽出腰上的皮带,皮带悬在潭江千的小腿处和他一起向我越靠越近。
我与残疾人无疑,能逃到哪里?
心中顿时如坠冰窟,被迫挨下最狠的惩罚。
我记得当时有血,分不清从哪里渗出。肚子搅在一起的痛,他靠在木桌旁只用脚踢了踢我,然后就没意识了。
十六
我流产了。
说来可笑,我甚至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学校?酒吧?露台?我不记得了。
他不做措施,迟早的事。
……
流了也好,否则我会更恶心。
十七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他不在,多好的时机。
我不想别的,拔了输液针半扶半跑到了大马路。当时天下着雪,人少。我怕他追出来,尽量往偏僻的地方钻。其实早该意识到不对劲,当肾上腺素褪去后仅剩后悔。
我没有力气了,病号服布料很薄,后背贴在石砖墙壁可感受到它的粗劣,心脏和四肢一样凉的透彻。
他的头发乱糟糟,胡子也是。穿的破破烂烂,眼神比潭江千还恐怖。我当时真的觉得我要完了,从一开始,每一步,一点点坠入。
力气比他大,手指比他糙。奇怪了,我怎么会想到他?反正哪一个都是地狱,于我无异。
月亮由雾遮掩,我偏过头,雪花滴落到眼睛上,86次。它在为我计时。
他结束了。
这个时候通常是最脆弱的,我是很疼,可我更恨。抄起被他滚落到角落的空酒瓶,直接照它那里来一下,他蜷缩在一起,双手捂着。我又摔向它的脑袋,瓶子碎了,尖锐的更好,它求饶。我失去理智,一下,两下。渐渐的……他不动了,永远沉睡在红色的雪地。
十八
本以为,我会和那个流浪汉共同归西。
冻到身体只剩听觉的时候,潭江千找到了我。我鼻头是酸的,不是恐惧,是能活下来的激动。
然后?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警官。
十九
如果,我是说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你会不会还是选择草草结案或者……
呵,这问题真蠢。
二十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潭江千更不正常了。
既不打也不骂,天天在浴室给我洗澡。
毕竟是条人命,说没有心理阴影是假的。食之无味,夜不能眠。脑袋不停回放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皮都快被搓烂了。
“疼…求求你别洗了。”我哀求,眉毛拧到一起,弓着后背,紧握着两边的把手才不至于被推力推下。
而潭江千像辛劳的农民一样,在我身后卖力的上下清洁。大概几分钟后,毛巾掉在地上。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双手抹掉花洒刚刚溅在我脸上的水。他几夜没合眼,眼球通红,血丝遍布,手就停顿在我嘴角处。
与他相处几年的经验告诉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了。我已经脏了不是吗?对于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没人的社会,我……
烙印抹不去的。
我总是联想到那晚,温度,力度,速度。
我比以往更加渴求,至少此刻我是自愿的。
自愿和他共沉沦。
二十一
我真的疯了,往常我连声音都咬着嘴唇不发出来,除非他让我叫。
可这次,我却大起胆子问他。
“不嫌我脏吗?”
屋里暖气很足,他额头的汗珠挂到我耳垂上,痒痒的。
他停住几秒,随后头埋下来,牙齿颗颗触碰到锁骨上,愈来愈重。
我盯着天花板,心针扎一样疼。
泪花与汗水全部浸入床单内,我知道我是彻底被这网捆着,永永远远解不开了。
二十二
那些书上的标记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我拿烟头烫的。
它们对于我这种情况有一个专业的名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二十三
我生病了。
每天都在情感与理智之间不断拉扯着。
情感让我淡化他的坏,对他现在所有的好感恩戴德。
理智让我知道我就是被他折了翅膀关在笼子里的鸟,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二十四
我是在网站上认识的孟北。
他当时以无偿性质解决群众心理问题为目的开帖,求助的人数不胜数,我本以为石沉大海,却没想到在五天后就收到回复。
他建议我坚定的分手。
其实一开始我没有说实话,像剥洋葱,挤牙膏一点点吐露出来。
我太痛苦了,非发泄不行。
一来二去,他便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二十五
潭江千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是过年趁他放我回家拿阿婆寄生活费的银行卡买的手机。
很微妙,我对他的依赖渐渐转到孟北身上。
在后来面对潭江千的时候,我竟然有种背德的感觉。
二十六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拆石膏一个月之后,他当时正好来我上大学的城市出差。
潭江千的妹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过世,他要去参加葬礼,所以我有充足的时间。
地点约在一家茶馆,孟北开车载我。
他很高,梳着背头,带金丝眼镜,行为绅士的帮我开车门。他的背挺得很直,看起来精神实足,但你如果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是无尽的浑浊与疲惫。
“腿还是不利索吗?”他的声音非常非常温和,不是质问,不是恐吓,不是……
说实话,路行驶到一半我就后悔了。
二十七
我们,显然是他了解我更多一些。
我只知道他是刚毕业不久的博士生,为人善良,否则他有什么理由?
抱着这样的认知我赴了约,他也如期的善良,同时过于理想。认为我说了,那么潭江千就获得了惩罚,坐牢。我重获了新生,从此自由的过活。
呵,标准又正义的结局。
其他的呢?他想过没有?
一个即将走向社会的女大学生,很充满希望。实则走路瘸腿,长达6年的折磨使其精神崩溃。所以我这种人就像是残羹剩饭,结局6只有被扔掉的份。
不,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我在车里失控的发疯,孟北要送我去揭示潭江千的一切!
这令我想要跳出去,可车门上了锁。我不该来的,我应该好好听潭江千的话,乖乖呆在只有我和他的房子里,等他回来会有现成的食物,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质量。他给过我承诺,他永远不会放了我。好听点的说法就是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有多少人能做到永远。爱是有保质期的,他不爱我,那么我们就是没有保质期!
孟北纵然专攻心理学,哪里见过现场发疯不受控制且离驾驶位的方向盘如此之近的场面。速度表的指针逆时针的掉,他咽了咽唾沫,尽可能的冷静。
“小兰,你等我靠边停车,你这样太危险了!”
我猛地回头,他高挺的鼻子布满汗珠。他害怕了,在他眼里我从一个可怜人变成了一个可怖的人。我泄了气一般,凝固的如雕像。
二十八
我真的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发泄过后的一瞬间,所有自责懊悔冲进脑门。他是个好人,他想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我不该怪他,是我的错。
当然,我没开口。
“原谅我自作主张,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话半,他住了嘴,用食指关节推了推眼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你的处境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他回来……”
“他不会知道的,至少现在不会。”我整理好凌乱的头发,依旧拉不开车门,嗓子也沙哑起来“请让我回家吧。”
“家?小兰,那不是你的家。你必须要进行心理治疗了,你这样只会越陷越深的!”连孟北那么没脾气的人也加重语气,可见他是真的在乎我。只可惜当时一心想着怎么甩掉这个人,什么话都听不进。
最后啊,我骗了他。
我是说我骗了他,骗他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博同情,脚伤是从楼梯摔下来的,流产是我自己下贱,所谓的伤害不过是包养我的人有点暴力倾向,我乐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有并且开了车锁,我如愿以偿。
二十九
我回去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潭江千的电话。是,别忘了他装了针孔,我随便找的理由搪塞他。
“9点52分你干什么去了?”
“买书。”我冲着花瓶的黑孔发愣,无暇顾及电话里的声音。开始后怕孟北他真的信了吗?万一他还是自己去了呢?那么潭江千……孟北知道我的住址,他们一来,全都完了。
我握紧手机,说出可笑的话。“潭江千,我现在想和你呆在一起。”
三十
谭宅很大,亲戚众多。
对于这位逝去的妹妹唯一的评价就是除去心理上的缺点都是优秀的。
正相反的,我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呢?
我剥开被他额头汗水黏湿的一缕头发,他在低吼我的名字时眼神迷乱。他把我挤在他和门的中间,我们都已汗流浃背。黑白照片里妹妹的眼睛和潭江千是最像的,我开始幻想他们的相处方式。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妹妹,他不可能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妹妹。
他也许出于失去至亲无处发泄或是压抑太久,总之,他需要这种行为来缓解。
我们靠着墙席地而坐,房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的衣服早已凌乱不堪,露出来的皮肤渐渐发凉,我蜷缩起来。
“冷就过来。”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看向他,缓慢移过去。他一把拉住我,用外套盖在我身上。然后点了根烟,吞云吐雾。
三十一
人有千面,但我想象不到他的。
自16岁开始我认识他,几乎没有好词语可以安在他的身上。那么以前呢?我环顾四周,希望从房间里找到点有关他小时候的影子。这地方不算大,羊毛毯铺满整个地面,一排玻璃柜紧靠墙壁,里面摆满书。剩下的小物件便置在老式摆钟下的悬空实木台上。
对比其他地方的装潢,此地显得脱离外界。
“这以前是我母亲的卧室。”他毫无预兆地说,然后把烟头捻在羊毛毯里。它倒不会引起火来,就是一个个的焦黄窟窿像极了……
我盯着出神,他再次开口:“不是想问这个?”
我沉默几秒,点头。但又记得没有印象,于是问到:“那怎么不见她?”
“她死了。”他说的轻松利落,我倒吸一口冷气。他看我如此,嘲笑般道:“你还真信了。不过死不死的,她在那地方呆着也没差别。”
我听着迷茫,“她生病了吗?”
“呵,倒希望这样。”他的语气带有恨意,“林兰,不是所有人都配当妈的。”
三十二
至于后来,没下文了。
潭江千所隐藏的秘密已经有人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妹谭思若。
当天晚上,我们并未在谭宅用晚饭,他带我去了阿婆家。他和我一起。阿婆问起来的时候,我竟语塞在我俩的关系上。
“我的男……朋友。”我有点心虚,毕竟我觉得施暴者和受虐者的关系更为贴切。
阿婆长年累月的熬夜补衣服,眼睛快和瞎了差不多,也看不清潭江千的模样,只是笑笑让我们等她做好饭。
我哪里坐得住,索性也跟着进了挤不下两人的小厨房。帮忙切了肉,一回头发现潭江千不知又去哪了。
“兰。”阿婆的声音低沉微弱,几个月不见感觉她越发年迈苍老了。
“阿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蹲在她旁边一起择菜。
“交得朋友了。”
“嗯。”
“他人咋个样?”
“他……很好。”
“莫有假?”
“真的。”
她眯着眼接着掰了几根菜丝,“生活费够用不?不够也别用人家滴。”
“够了。”我把摘好的菜盆端起来清洗,脑袋里一团麻,恍惚觉得口袋重了起来。
“阿婆,你这是干啥?”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大大小小的茧并且抖得厉害,我瞥了眼口袋,那正插着几张红票子。
“我知道咱家苦,从小莫了爹娘,莫有给你好的条件。可是你也不能……不能……”说到这,阿婆的眼神变得懊悔,混浊的眼渐渐布满泪珠。我内心顿时霹雳般,猜测她是否知道了什么。那么是谁,潭江千?还是那帮嘴碎到极致,恨不得嚼烂舌根子的街坊邻居?
我强迫自己冷静,装出不解的样。“阿婆,你说甚呢?我交个朋友,干嘛扯这多出来。人家看我腿受伤,特意好心送我回来。咱可要好好招待他。”天知道,我撒谎何时如此娴熟起来。
三十三
刚安抚好阿婆,准备开始炒菜。潭江千就回来了,说要让我陪他买点水果。
路其实不远,再加上这边的街道小巷错综复杂。摸着黑抄近路去也正常,潭江千貌似很熟悉地拉着我快步走。
预感是很准的,尤其是对他。
到了个si胡同,没有灯。突然把我推到红砖墙壁上,大手捏住我的脖颈开始发力。通向大脑的血管淤堵住,耳朵嗡嗡地作响了。
我真的恐惧,潭江千的眼球在那种无光的环境下更黑了,像鬼,像黑洞,仿佛要把我吃了一样!
“林兰,我再问你一遍。9点52分你干什么去了?”
我拼尽所有力气才吐出两个字,“买-书。”
“是吗?”他冷笑,几个手指继续加重,像蛇的毒牙钉在皮肤上。“安保处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上了个男人的车。”
所以是什么日子,所有谎言被揭穿的日子。我的心莫名平静下来,有种赴si的悲壮。纸包不住火,那么就是现在了。
“不说是吧?”潭江千放开了我,我瘫倒在地,他一个跨步坐在我身上。一拳或是一巴掌,我数不清了。
胡同尽头三面墙,没有月亮了。赤黄的光,黢黑的烟是从右边过来的,它打断了这场暴力之行。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潭江千拽着我缩在角落里,看着人们纷纷围在冒火光的小弄堂三里开外侧叽叽喳喳。
他犹如恶魔低语,向我通知了死讯。
“林兰,我又救了你。”
三十四
我昏迷了,三天吧。
按道理来说,失去至亲没了牵挂。你们来做调访的时候,我大可以吐出所有的事。
潭江千之所以能折磨我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在乎,哪怕只有一个人在乎我。
三十五
我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留下什么东西的欲望,也许是自童年以来,我根本就选择不了。又或许是激素的原因……
总之我又怀孕了。
在体内通过脐带相连接的小生命,对于我来说是希望的种子。
三十六
这份对我而言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一大堆索赔问题打破。煤气罐爆炸导致的火灾连累了那一排的老房子,烧毁程度从修复上讲重盖都不为过。
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左邻右舍就每天过来医院。看见我鼻青脸肿的模样又怀着孕,他们表情都一样从疑惑,叹气,到可怜,可这并不影响民事诉讼书传到我面前。
你说潭江千,从我醒来就没有看见他。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疯子一样借用医院公用电话打给他的手机,空号。人间蒸发了一般。感觉像溺水,我真的需要救命稻草。
于是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孟北。
三十七
我该以何等的心态去见他,我不知道。
挂下电话没多久,他就赶了过来。
见我如此模样,虽极力掩饰,但成长环境使我一向会看别人脸色,他很气愤。
多奇妙啊,毫不相干的人为了自己,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命运牵挂在心,感同身受。
他在乎我的,对吧?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问起那些糟心事,而是拿出果篮里的苹果开始削皮。期间我们相顾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双手,比我的还要纤细,修长。他一定是从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没有人会处理自己的事都焦头烂耳还顾及别人的。当然,也没有永恒的美好。
果皮褪到根部,那小刀就和不听话似的,划破了他的手。他也不吭声,直到一个完整的苹果肉递到我面前。
我就像心爱的东西破损一般难受,声若蚊蝇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小兰,你要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对不起……”我又在心里说到。
三十八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阿婆。
胡同,烟,血,泪,拳头……
一幕幕的景象又清晰了起来
那种感受我……我没办法……
我一直在发抖,突然感觉苹果那么重,握不住地向地上滚去。
“来,喝点水。”孟北见我无动于衷,又放下它,犹豫了下才轻抚我的背,“放松,深呼吸。”
“小兰,没事了,都结束……”
“不会结束的!”我的恐惧顶上脑门,“我们不可能结束的,我们不能结束……”几句话下来大脑极度的缺氧,我用力攥着孟北的手腕才能支撑下来。“孟北,我不能……不能……”我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视野里孟北忧虑的景象也模糊了。
其实他错会了我的意思,当受害者逃离施暴者身边,恐惧是正常的。我没有,我恐惧的是我一无所有,只有怀了不到一个月的生命,而他不能没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