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的天气已经步入梅雨季,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
程新兰让程叶去医院按期检查腺体,他二次分化成S级alpha后,信息素很不稳定。
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回学校上课了。
程叶把冰箱的肉解冻,透过窗户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那株雪松在淅淅沥沥的风雨中兀自沉默地站立,仿佛沉溺在温雪中。
程叶想最近可能是把脑子烧坏了,不然他为什么会因为看到雪松就特别想看到陆池。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卓庭文看着乖乖躺在检测仪边安静着不说话的小孩儿。
“你的腺体属于二次分化中极不稳定的一种,注意不要造成二次损伤,待会儿去找孙医生再拿些抑制剂,开学记得戴上止咬器。”
程叶适应了会儿强光,眼眶里已经漫上了水汽,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失明了。
“谢谢卓医生。”
拿过诊疗单子,程叶很认真地朝卓庭文道谢,临走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卓庭文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其实以程叶如今的身体状况比较适宜在家修养。
他和程新兰沟通过,程新兰坚持要让程叶去上学。
想到他家的家庭状况,卓庭文也不再继续劝了。
一中半期考试过后,分了一次班,程叶没有参加期中考这次直接被分到最差的班。
程叶昨天从医院回来,得到程新兰的同意后重新回到了久违的校园。
一排排梧桐树在梅雨中抖擞这叶子,泥土里的蚯蚓有一些被雨水冲到了地面,整个空气里都是雨水洗涤过的新鲜。
三十七班教室的过道转角处,迎面走来四个人。
最左边的那个alpha个子很高,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衬衫领子扣得一丝不苟。
长得像古希腊雕塑家手中最完美的艺术品,眼神淡淡的,在和旁边的人随意说着什么。
程叶侧过身子给他们让路,整个人就像一株雪中戍边的白杨树。
他目光直视着前方,很想装作没有刻意打量他们,希望他们可以忽略他,把他当成这面雪白的墙壁。
可他戴着止咬器实在是有些惹眼并且演技拙劣。
中间那个beta是他上一个班的同学:“程叶,听老师说你二次分化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程叶的语气就像在回复医生,认真又紧张。
他们靠的实在太近了,程叶的手背几乎擦着那个最左边的alpha的校服。
他回答的声音闷闷地,害怕自己的呼吸声被对方察觉出异常。
“那就好。”
卓庭之看着和以前一样不善言辞的程叶,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走啦,程叶。”
程叶目送他们远去,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同手同脚地朝楼上走去。
高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转过身不再理睬他。
程叶心虚地捏着书包带子,心里暗自懊悔,早知道刚刚下楼就好了,为什么要和他们擦肩而过呢?
四个人才一下楼梯,卓庭之就火急火燎地爬进驾驶室,内心感叹陆家财力之雄厚。
可惜他们家公子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连期中考也没有参加。
“陆大少爷,真的要把这辆车的第一次给我吗?”
卓庭之眼巴巴张望着,被温隽一巴掌拍在头上,“不会开让我来。”
“你这么毒蛇以后会没有老婆的,温少。”
卓庭之苦口婆心地劝告,脚踩油门,猛地飚了一下车。
温隽死攥着卓庭之的衣领,差点给他来一拳。
“卓庭之,你这么作死不怕你哥抽你了吗?”
卓庭之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贱嗖嗖的模样。
“我哥最近忙着研发新型的阻隔抑制剂,才没时间管我。”
后座唯一一个女alpha听到这个消息,终于停止玩手机,“是陆家集团那款新上市的阻隔抑制剂吗?”
卓庭之点点头,想到他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哥接着补充。
“他和陆教授闹翻之后就和研究所的人断了联系,结果我前天发现他居然和陆教授继续联系了,你说奇不奇怪?”
没有人接他的话,他眼巴巴看着温隽,温隽的臭脸略微有一些松动,“为什么?“
卓庭之卖宝似的,露出狐狸一般的精光:“是为了一个二次分化的alpha,那个alpha我们刚才还见过。”
温隽:“哦。”
江栀:“……”
卓庭之受伤了,他的心要碎了,他的好朋友们对他讲故事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卓庭之:“你们什么反应,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原因吗?”
一个小黄人玩偶从后座精准命中卓庭之的脑袋。
“你哥一个alpha还能喜欢一个alpha不成,快闭嘴吧,吵死了。”
温隽拿过小黄人,在卓庭之一脸委屈的控诉中,关上了后座的隔板。
江栀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发脾气的某人,落井下石地开口。
“逃了期中考去参加拳击比赛,被陆总制裁了?”
阴影中的人,身材高大,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狭长的眼睛看向人时有一股威压,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陆池闭上眼睛,就像一座沉默的希腊雕像。
“是被江老师制裁了。”
希望自己的孩子品学兼优可能是所有当老师的家长的通病。
江栀满脸幸灾乐祸,恨不得陆池再出格一点,把姑姑的火力全部吸引过去,让她在密不透风的相亲宴中喘口气。
江栀:“你们这些S级男alpha的易感期真是恐怖。”
开车的受害者卓庭之表示最有发言权,幽怨地嘟囔着。
“江姐说得简直是太对了,怎么都是S级alpha,我们家小隽和美丽的江姐姐就不像你这样暴躁。”
莫名被cue的温隽,难得露出了好脸色。
江栀笑得花枝乱颤。
“我们庭之这么可爱的beta要不要考虑和我凑合凑合算了,救你江姐姐于水火之中?”
一道冰冷的目光看向江栀,她笑盈盈地看了回去。
“某些人脸皮薄还不准别人大胆求爱了,真是刻薄啊。”
卓庭之哑火了:“江姐姐怎么恩将仇报呢,你让我好伤心呐。”
陆池实在受不了他们之间白痴一样的对话了,拿出手机在对话框猛地一顿输出。
陆池: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白痴?
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振动。
温隽:因为白痴他善。
……
陷入恋爱的男人是很恐怖的,陆池有点犯恶心,敲了一行字回去。
陆池:融不进的圈子不要硬融,我不想有一天你变成白痴,我还要去捞你。
深受打击的毒舌温某人罕见的沉默。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和江栀越聊越□□的白痴本人,有一种八旬老太跳DJ的无力感。
江栀:“我们之之喜欢什么样的Omega?”
她火上浇油,势必要给温某人添堵。
卓庭之思考了一会儿,想起高一的时候,他爸爸去世,程叶安慰他给他做饭的身影。
“大概是眼角长着泪痣,戴着止咬器,帅得要死的那种吧,要是他Omega就好了。”
“……”
江栀的本意是逗温隽玩玩,没料到祸从口出了,她有些良心不安,温隽看她像看死人。
只有陆池突然想到与他擦肩而过的S级alpha,一米八五的个子,戴着止咬器,眼尾有一颗勾人的泪痣。
陆大少爷从来没记住学校里任何一个同学的名字,托卓庭之的福,他对温隽的情敌算是印像深刻了。
四人停了车,走进音乐会的时候只剩卓庭之在叽叽喳喳了。
江栀刚闯了祸,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平时话最少但从不让卓庭之的梗落在地上的温隽罕见地沉默。
卓庭之实在是没有想到平时最会装最虚伪最毒舌的陆大少爷居然赏脸搭理他,当即把高一到高三的校园八卦全部溜了一圈。
其实卓庭之说的话陆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现在很烦这个音乐会,以及在他耳中像锯木头似的小提琴声音。
舞台中央的女人穿着昂贵的服饰,琴声在她手中倾泻而出。
她面容绮丽,像城堡里的公主,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千金小姐的得体与大方。
卓庭之和谁都能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是很碍眼。
温隽:“陆大少的未婚妻琴技了的,江老师的小提琴后继有人了。”
陆池冷呵一口气,本就锋利的五官更加锐利,眉头紧紧皱着,冷冷看着舞台中央的女人。
卓庭之:“……”
江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全是笑意,看吧,都说祸从口出了。
卓庭之在后半场全程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准则,闭上嘴巴做一个无情的鼓掌机器。
两个外形条件优越到极致的男人,一个闭上眼睛打瞌睡,仿佛对音乐会很不感兴趣,另一个目光似乎能吃人,他不是来听音乐的,像是来打仗的。
尾篇结束的时候,那个一脸暴躁的男子提前离席,温隽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温隽:你表姐让我吃醋,我就让你吃瘪。
程叶从计程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拎着琴包,急匆匆往会场里赶。
工作人员拦下他,“不好意思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程叶点开手机,拿出高垣给他的票,展示给工作人员看。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他,才放他进去。
这个剧院金碧辉煌,来这里演出的都是全国有名的音乐家,非富即贵。
他确实和这里格格不入,程叶有些困窘,如果不是为了给高垣送琴他也不可能有机会进入这种高档的地方。
但工作人员又拦住了他,欲言又止:“您带阻隔抑制剂了吗,您的信息素……”
工作人员是一个Omega,说话的时候脸颊已经泛起了薄红。
程叶脑袋嗡地一下如遭雷击,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十分不敏感,但鼻尖已经隐约嗅到茉莉花的味道了。
程叶:“不,不好意思。”
幸亏放学的时候从医院拿了几根抑制剂,确保自己闻不到一丁点味道后,程叶才踏入会场。
金碧辉煌,装饰昂贵的走廊,深处传来悦耳悠扬的的琴声。
程叶顺着图标指示,急匆匆地开始寻找休息室。
转过幽暗的长廊,程叶通过微信定位在一间茶室李找到了高垣。
Omega穿着手工定制的西服,焦急地朝程叶招手:“你总算来了。”
程叶:“不好意思,路上有一些堵车。”
高垣感谢他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程叶来晚了。
程叶才出院没多久,这一路上又是跑又是跳的浑身都是汗,面颊粉粉的,总是看着潋滟含情的桃花眼都有些嫣红。
高垣:“你先喝口茶,不着急的话等我表演完一起回去。”
程叶接过茶水,冰凉的液体使他回复了些力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爸来A城了,我要去高铁站接他。”
程叶的父亲也是一个S级的alpha,在程叶八岁的时候与程新兰离婚,抛下他们母子出家做了和尚。
高垣气得要死:“他还有脸回来?”
Omega漂亮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愤怒,程叶沉默了一会儿。
“他毕竟是我父亲,并且我妈也……”
“高垣,准备到你上场了,还墨迹什么呢?”
从另一个休息室走过来一群Omega,不耐烦地催促高垣。
高垣遗憾地看着程叶:“那你先去接叔叔吧,我改天拉给你听。”
程叶看他委屈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的,我知道你会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高垣眼眶一红,心里想,估计全世界就只有这个白痴会觉得他的小提琴是人间仙乐了。
告别了高垣,程叶突然觉得自己胃里像是着了火一样。
四肢热气蒸腾,就像被岩浆炙烤,他脑子晕晕乎乎,看着茶室分出三道重影,连门都摸不清。
循着记忆的路线,程叶只想赶紧远离这里。
为什么会这么热……
一脚踩空在楼梯间,程叶感觉视线暗了下来。
走廊缝隙中闪烁着幽暗的紫光,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音乐声完全听不见了。
黑暗中传来不满的啧声,一个高大挺拔的影子伫立在走廊尽头。
他逆着光,只能看到优越的身形条件。
“一个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的废物居然敢闯入这里。”
陆池冷冷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alpha,努力抑制住想要撕咬的冲动。
alpha和alpha之间的信息素天生相斥,会激起原始的厮杀的欲望,何况是两个S级的alpha。
整个过道全是铺天盖地的茉莉香,偏偏罪魁祸首不自知,呆呆地朝陆池走来。
他仰头看着陆池,眼尾的泪痣在紫光中若隐若现。
他目光涣散地看着陆池,从嗓子里发出Omega一样扰人心神的声音。
程叶:“陆池?”
陆池及时抓住那只不安分差点碰到他眼睛的手,眼神冷冷如看死物。
“乱喝茶室里的东西,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Omega开始惊呼:“天呐,这是谁在乱放信息素?”
为了避免更大的骚动,陆池打开房门把这个傻放信息素的呆子推进了自己的房间。
程叶整张脸都是粉扑扑的,他睁着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很认真地任由陆池摆动,就像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陆池感觉浑身的血液从脚底冲上天灵盖,赶在他忍不住开枪杀人之前,从床头抽屉里抓出一把抑制阻隔剂喷雾,把程叶从上到下喷了个遍。
最后连他头发丝也没放过,又喷了一遍。
他粗糙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程叶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拿着一瓶西瓜味抑制阻隔剂喷雾,朝他腺体猛喷。
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茉莉花香,陆池本来还打算再喷,却在看到程叶微微发脓的腺体时,怔住了。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喷雾扔掉,目光复杂地看着程叶。
腺体感染还敢乱喝□□,怎么没直接烧死他。
程叶看陆池停住了,像犯错的小猫,疑惑地看着突然坐在沙发上安静下来的陆池,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
他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弓下腰,捡起那瓶西瓜味的抑制阻隔剂喷雾,要拿给陆池继续喷。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被圆滚滚的喷剂瓶绊倒了,直接倒在了陆池的怀里。
额头磕在茶几上,温热的血打湿了睫毛。
头顶传来一声遥远的叹息,陆池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这么蠢的。
有力的胳膊穿过程叶的腿,将他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程叶依旧认真地盯着他,一语不发,手里还抱着那瓶西瓜味喷剂,半张脸陷在被褥里,视线跟随着陆池的手指。
陆池犹豫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拿被褥把他另外半张脸给遮住了。
空旷的卧室里,隐约飘来一丝冷冽的雪松气息。
程叶脑袋很疼,乖乖地窝在被子里。
陆池在生气,他不想看见他。
于是乎,程叶又把呼吸放轻了些,要是能变成一片羽毛就好了,他这样想。
响起了陆池的声音,他好像在打电话。
“宋医生……”
剩下的内容程叶没有听清楚,他觉得他的脑子可能被磕坏了,不然他为什么什么都听不懂。
陆池给自己喷了瓶阻隔抑制剂,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就是这样,你快点过来,我觉得我快控制不住去砍人了。”
陆池幽幽的目光往床上一扫,那里除了一坨凸起,像是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似的。
“患者已经失去生命特征了,救死扶伤又墨迹的宋医生。”
那边传来宋为兵荒马乱的抱怨声。
“你自己未成年没有性生活,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这他妈是凌晨两点!”
陆池面无表情地把电话摁掉,脱掉衬衫,打算去冲个冷水澡。
陆家研究的新型抑制剂是越来越废物了,陆池感觉自己指尖都要着火了。
他眸光幽幽一瞥:茉莉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