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满月。
熄灭前的最后一滴蜡油悬在烛台,血红的窗幔不安地舞动,孤寂到凄惨的月光渗了进来。
半晌,脚步声悉悉索索地响起。
身着红色婚服的张晋已经等不及想见坐在床榻的美娇娘。
张晋坐上榻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附上他的脖颈。血红盖头下的女人暧昧地低低笑着,水蛇般的细腰缠了上来。
大手摩挲着苍白滑腻的皮肤,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头,想要一睹新婚娘子的芳容。
盖头掀开的同时,女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张晋好似见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物,双眼倏地瞪大,慌乱地想要远离眼前的人。
可是女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那双柔软的手轻飘飘地攥住他的胳膊。令人窒息的绝望如潮水般在心底蔓延,他发觉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这看似柔软的禁锢。
“求,求求你…”张晋无力地瘫倒在地,绝望地奢求着眼前的事物能够放自己一条生路。
接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张晋颤颤巍巍地想要感谢她的慈悲时。摇曳的烛光骤然熄灭,狂风大作,男人的惨叫声猝然响起。
脆弱的木窗大有被狂风撕碎的架势,窗边的囍字却红的越发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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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张府大喜的日子。
彼时张家在江陵声名显赫,据说在京城又得到了朝廷嘉赏。
县令张平的小儿子张晋中举人,恰逢新婚在即,喜上加喜。
江陵的所有百姓都想看看这位妻室是何等芳颜,才能配得上清廉正直公正无私的张县令家的小儿子。
满街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涌动的人群比肩接踵。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五六个红衣男子抬着花轿沿街走着。
声势之浩大,气势之威赫,好似前朝皇帝娶妻的盛况。
百姓们特意起个大早,争先抢后地挤在队伍前面,想在张晋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这位张大人心情好,能借此从中捞点好处。
可百姓注定是失望的。
从晨光熹微等到日正中天,又到天色晦暗,山雨欲来。
连张晋的人影都没见到。
人们顿觉无趣,一哄而散。
打扫闲物的小仆周潜是在第二天正午见到张晋的。
当时他照例去打扫张小公子的婚房。叩门几声却未得回应,几番犹豫下最终推门而入。
见到的却是以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地的张晋,他脸上盖着一块红布,分明是绣着囍字的红盖头。
新婚第二天的新郎官正躺在婚房的地上,而新娘子更是不见踪影。
周潜心下疑惑,大着胆子掀开遮在张晋脸上的盖头。
见到张晋双目紧闭,嘴角带着抹诡异的安祥的笑意。
正要扶起他时,发觉张晋的身体略感僵硬。心中浮现起不祥的预感,周潜哆哆嗦嗦地伸一根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张晋死了。
当这种可怕的预感成真后,周潜被吓得双腿发软,恨不得直接瘫软跪坐在地。他强忍下干呕的冲动,一瘸一拐地向外跑去。
张晋的死讯散播之后,一时间流言四起,偌大的张府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张晋神色平和,面色甚至带着些许红润,让人来看或只是认为睡着了,些许还做着美梦。
可他的姿势却极为扭曲,四肢像是被生生折断开来,拧成了人类无法达到的弧度。
面对这极度诡异的死状,张府上下竟都束手无策。县令张平为了稳住人心,忍痛让几个最专业的仵作对自己的小儿子当众验尸,最终却无一人想出对策。
就连张晋新妇陈氏的下落,也是一无所知。
于是人们难免不会往怪力乱神之说猜去了。
夜色晦暗,狂风大作,张府家未来得及撤下的血红灯笼无比渗人。
破烂不堪的狭窄屋室在凄惨的风中摇摇欲坠,周潜怕的发抖,孤苦伶仃地缩在角落。
一抹白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大片黑色里。
那人乘着月色而来,衣袂飘飘,风光霁月。他随意偏过头,轻轻地扫了一眼蜷成一团的周潜。
周潜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神了。
当然,神是没有的。
周潜见到的那位看似仙风道骨的神仙是秋陌迟。
见他要走,周潜连滚带爬地拽住他的衣角,白色的绸布沾上了一个黑手印。
秋陌迟:…
周潜触电似的缩回手,慌乱地想要站起,一个不稳,摔了个脸朝地。
秋陌迟:…
周潜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双眼睛巴巴地盯着秋陌迟,生怕这位神仙哥哥跑了。
“神仙哥哥。”
秋陌迟:?
眼看一双黑手又要凑了上来,秋陌迟忙不迭地后退一步,又怕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眼前的孩子,只得耐着性子轻声安慰着。
“我不是神仙。”
“我姓秋,名陌迟,是张府请来铲除邪祟的。”
周潜不管秋陌迟作何解释,仍旧自说自话:“神仙哥哥,这里是偏院,离张公子的寝居还很远。”
“你是不是迷路了?”
被戳中心事的秋陌迟:…
一双带着些许童稚的无辜的眼神对着他眨了眨。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秋陌迟轻叹一声:“神仙是不会迷路的,”
他顿了一下,随即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所以你带我去吧。”
验尸之后,张平便遣散众人,此时的婚房只剩寥寥数人。
张平妻子低声抽泣,精致的妆容哭得满是凌乱。保养良好的她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几岁,眉眼中笼罩着深深的悲痛。得亏被几个侍女搀扶着,否则下一刻就要虚脱在地。
“张府昨日才好事将近,全府上下还都吃了喜酒。”
“命运是在是不公啊!我儿夜里就惨死府上,求求几位仙长救救我儿啊!”
张平似是厌嫌耳边聒噪,紧蹙着眉头。
面对着几个白衣修士,他勉强地陪笑着:“实在抱歉,小儿死状过于凄惨,内人忧伤过度,几位仙长不要在意。”
“无碍。”此人桃缘山派下内门弟子苏泽,代表几位弟子规规矩矩地俯首请示。
“昨日小儿惨死府上,疑是秽物作祟,恳请诸位仙长帮忙驱散邪祟,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几人俯首作揖:“必将尽力。”
秋陌迟姗姗来迟。
苏泽诧异地看向缩在秋陌迟的周潜,只见他一双黑手又想玷污自家冰清玉洁的大师兄,忙把他像提着小鸡崽似的拎到自己身后。
秋陌迟长眉一挑,无视掉周潜委屈巴巴的表情,随意地划破手指,以血为引,冷静地描了几张符咒。
“这是道家的镇鬼符,可保尔等今夜平安无虞。”
作罢,对连连道谢的张家众人轻轻颔首后,秋陌迟扔给苏泽一个火折子。
“今夜,你跟我去张晋婚房探个究竟,其余弟子守好府邸,若有邪祟立即诛杀。”
阴云笼罩着惨白的月色,暴雨斜下,狂风肆虐。
朱漆木门在风中咋咋作响,木窗大开,冷风直吹,奇怪的是窗边的囍字却纹丝不动。苏泽被这阴恻恻的氛围吓得一哆嗦,生怕有厉鬼作祟,兢兢业业地跟在秋陌迟身后。
入目即是一片黑暗,秋陌迟点着了火折子,勉强看清屋内的陈设。
墙上遍布凌乱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其中有些像是被利器一击致命后飞溅到墙上的,有些像经过痛苦挣扎后指甲划下的道道血痕,惨不忍睹。
面对悚然的场景,秋陌迟神态自若,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张晋尸体完好,身上无一处伤口,甚至见不到腐烂的迹象。
那这些血迹从何而来?
木桌上放置着一对瓷制的鸳鸯酒杯,已经凉透了,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苏泽谨慎地拿起银针,稍待片刻后与秋陌迟对视一眼。
无毒。
秋陌迟掀开厚重的纱幔,艳红的床铺上被褥整齐,还维持着刚铺开的样子,并不像有人睡过。
秋陌迟干脆利落地掀开过后,借着火折子带来的微弱的亮光,勉强分辨出有一小块颜色不似周围。
细细看去是几滴鲜红的血渍,像是新婚之夜床笫之事后女子的落红。
秋陌迟心下疑惑,就在他俯身想要细细查看时,忽而闻见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秋陌迟暗道不好,立刻屏住呼吸,可为时已晚。
苏泽转过身来,便看到紧蹙着眉的秋陌迟用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身形摇晃。来不及细做思考,冲上前把他扶起。
苏泽的呼喊声渐渐模糊,眼前骤然变得昏暗起来。
完了,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