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吵吵嚷嚷,每个窗口都排满了人。
俞靖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找他。
他叫郎羲,俞靖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搜寻未果,俞靖打好饭,在正对侧门的桌子前坐下。
食堂侧门正对小卖部,如果他去小卖部买水,她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可惜这天来往的人里,并没有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
吃好之后,俞靖先去放好餐具,接着去热水池洗餐具。
可能是因为上高三后太累了,她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俞靖把餐具收好放进帆布包,叹了口气。
明明精力十分有限,却还在在意一个不会有结果的人。
“俞靖啊俞靖,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疯了啊?”她从车棚推出自行车,一边嘟囔。
好在她是个很能安慰自己的人。
上学哪有不疯的,能见到郎羲,也是支撑她上学的一大动力。
她正推车走着,一个少年从她身边走过,她连忙低下头。
明明遥遥看他时目不转睛,等到了眼前却是头也不敢抬。
只有心底暗暗的欢愉。
隔着人群的时候两人之间是遥远的,近在咫尺之时两人也是。
这就足够了。
青春本就是一场巨大的幻想与梦,隔得越近,反而越不真实。
她骑车穿行在烈日之下,在马路上投射一方小小的影子。
她因一瞬擦肩而雀跃不止,不自觉露出两颗小虎牙。
明明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但她觉得他身上是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家离学校很近,中午父母都不在家,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沙发上卧着一团黑色的不明液体。
那是她从爷爷奶奶家抱回来的猫,叫小乌鸦。
这天中午没有什么需要回家赶工的,她在书桌前发起了呆。
桌上高考倒计时的台历摆在一摞书上,旁边是朋友送的小黑猫摆件。桌上东西有些凌乱,一个相框倒扣了很久她都没有把它立起来,笔筒里的花干巴了她也没有扔,好几只笔好像生下来就和笔盖失联了。
她呆坐了一会,竟然睡着了,在梦里写了一中午数学题,越睡越感觉呼吸沉重。等她醒来一看表,不过刚刚睡了十五分钟。
学校中午休息时间不算短,时间比较充裕,她没心思继续再睡,出门又太早,想了想拿出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X 年x月x日上午:英英数数,连堂考试,恶心,想吐。
她把遇见郎羲的事写上了,郎羲在她的日记里,简称l。
郎羲想当宇航员,大概率会报首都a市的大学,但俞靖想去南方的z市,她崇拜的学姐在z大读书。
这应该就是他在她日记的最后一年,日记里写下的故事,也学在很多年后,她还会视若珍宝。
即使注定奔赴不同的未来,但她此刻还是怀着几乎莽撞的勇气去喜欢他。
“可能我天生比较蠢吧,考虑不了长远,又很重视每一份感受。”
她知道这份感情浅薄,她知道他不会记得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她知道故事的结局。
但她还是选择在看清一切后喜欢他。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郎羲的那一刻再平常不过,无非是下了晚自习的路灯下,少年身形格外挺拔,一眼就让人看的到,她隔着人群与他对视了一眼,心脏狂跳,下意识低头。
那个夜晚,他是比星星更闪耀的存在。
那天之后,她的日记里,出现了l .
当醒来的小乌鸦溜进她的卧室对着她的裤腿蹭呀蹭的时候,她才从回忆中出来。
她总觉得疲倦,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夜里时不时惊醒,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户一点点亮起。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她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陷在过去的轻松美好之中就像陷在沼泽地里,很难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些精神问题,她站在人生的风口浪尖上,明明有奋斗的目标却还是觉得迷茫。
她有时候害怕天亮,因为天亮就要去面对鲜活的世界,她有时候害怕天黑,因为天黑就要面对无尽的黑暗。
期待见到郎羲,是她苦闷岁月里自我欺骗的甜蜜。
他当然不是她的全世界,但他在她的全世界里,给她带来了一点明媚的光彩。
她提笔继续写着。
其实远远没有到这种程度,但她还是在纸上写下了“我愿意去爱你所爱的世界。”
他是她努力去爱世界的理由之一。
她合上日记本,浅蓝色的封面光洁如新,她抬头,窗外的天空看上去像绸缎一样。
她闭上眼睛,好像她正处在蓝天之下,碧草之上。
风里有鸟鸣和汽化的露水,她想念的少年,正在身旁。
闹钟陡然响起,震碎了幻想,她抓起包出了门。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要讲评卷子,她备好卷子红笔,然后看向窗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向外看的习惯,正对着窗户有一颗长得很好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郎羲有时候,会从窗外走廊路过。
她很喜欢看阳光下的树,她喜欢绿色,可能因为绿色是生命萌发的颜色。
语文老师习惯性踏着铃声进教室,带来了艺术节高三照常参加的好消息。
众人欢呼之时,俞靖就已经开始想着请假的事。
熬到下课,同桌再看艺术节的节目单,俞靖凑过去看了两眼。
同桌是个人脉极广的姑娘,指着人名开始介绍她认识的。
“这个是个清冷系美女。”
“这个话剧是真情侣演的。”
“这个帅哥成绩不错,钢琴也弹得不错。”
直到上课铃响,俞靖的耳朵此得到清净。
课代表在黑板上写下任务,俞靖低头开始做题。
大家做题时往往会有些小动作,俞靖右手拿笔,左手不停揉着眉心。
这套题不简单,留了两节课时间,教室里不时传来叹气声。
她一时没有思路,难受得不行,有一种连卷子带出卷老师一起撕了的冲动。
她强压下心中烦躁,硬着头皮往下做,郎羲伏案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给了她一点安慰,但是很遗憾地没起到激励的作用。
高中的时间很奇怪,既快又慢,上课时难捱,但反应过来一天就过去了。
俞靖站在单元楼前,迟迟没有刷门禁卡。
她发现这晚的月亮很圆,索性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看了一小会儿,她刷了门禁卡,开始拖着僵尸一样的身子爬楼。
到了家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开门。
“我回来了。”
张女士和俞先生十分关切地看向她。
“今天怎么样啊,小靖?”
“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记得不舒服和我们说哈。”
“放心吧放心吧,我先回卧室了,你俩早点睡。”
俞靖上高三,不止自己紧张,父母也紧张。
她简单冲了个澡,穿上睡衣平躺在床上,大脑放空良久才进入睡眠状态。
这晚睡得依旧不安稳,来来回回做了好多梦,最后梦到自己身处火海当中,当火舌蔓延到床单,她猛地坐起来,摸到干爽冰凉的床单,才放下心来。
俞靖静悄悄到厨房倒了杯冰水,一杯下去,人冷静了,睡意也消散了。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厨房门上贴的带刻度的长颈鹿贴画。
她小的时候和好朋友几乎天天都来看长没长高。
后来上了初中,她觉得黄色的长颈鹿和灰白配色的厨房很不搭,想把它撕下来,但被张女士阻拦了。
她说,那是她们长大的见证。
她现在已经比长颈鹿高一个头了,好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快乐了。
短头发,黑眼圈,校服裤子长半截,她只是万千高中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
怕吵醒父母,她悄悄回了卧室。
她蜷缩成最原始的婴儿姿势,半梦半醒间等待第二天太阳升起。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俞靖在课间被同桌拉着去阅览室借书,她随手拿了本诗集,看到日本文学那一堆里抽出了《山月记》。
“这本你不是看过了吗?”
“想再看一遍。”
她随手一翻翻出了借书卡,俞靖二字之下,端端正正写了“郎羲”两个字。
她怔了一怔,连忙把书合上。
仅仅是因为,和喜欢的人名字挨到了一起,她就开心得不行。
回教学楼的路上她还在笑。
同桌靠近她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开心?”
“就开心啊。”
“不正常。”
“很正常,你看天气多好。”
天气确实好,蓝天白云,暖阳微风,两人说说笑笑,颇有几分青春校园偶像剧的氛围。
可惜预备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开始不顾形象地狂奔,路过郎羲教室,她还是习惯性瞥了一眼,只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她回到座位,呼吸久久不能平复,一想到那张借书卡,她心口就开始发烫。
她也想过把那张借书卡私藏,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这座校园是储存这份记忆最好的地方。
缓过劲来,趁老师转身写字,俞靖在日历上这天的日期旁,画了一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