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中只剩下女子微不可闻的抽泣声,虞明桃望着哭得委屈的虞胶,指着她的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让你道个歉而已,你哭什么?!”
虞明桃只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是她弄脏了自己的鞋,怎么反倒自己先哭上了?
就连一旁默默吃葡萄的虞如姜都罕见地停了下来,然后很是自然地顺手拎起一个圆滚滚的枇杷。
“若是我哪里得罪了二妹妹,不如同我直接说便是,又何必花这么大心思折辱于我?”虞胶满脸泪痕,好不委屈。
“我何时折辱你了?!”虞明桃气的跳脚,恨不得一头撞死眼前这个不讲道理的姊妹。
“你难道不知?姨娘自幼便是孤家寡人,我不像你,有那么些个疼你的外祖家!如今到好,吃个葡萄都连名带姓!我虽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可好歹也是你的亲姐姐!难道就因为我是姨娘生的,就必须得在你面前忍气吞声,做奴作婢?”
虞胶满口嫡庶,越扯越大,只见虞明桃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大声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若是真想膈应你,又何必花这么大力气将你拉上车?得再放你吹会儿冷风,清醒清醒脑子才是!”
“你!”
虞胶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半弯月牙,忽地瞥见在战场外看好戏的虞如姜,忽然道:
“三妹妹你说,到底是谁的错?!”
虞胶本想着自己这位三妹妹不过是国公府的养女,地位较自己还不如,或许她能明白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
虞胶目光灼灼,似乎已经能看见虞明桃向自己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
虞如姜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一阵汗颜,忽然幻视某年过年,自己的两个侄女闹别扭,非得逼她选阵营加入的时候……
下一刻,却见清丽少女放下手中的枇杷,细声说道:“我虽不知道大姐姐为何忽然对二姐姐发脾气,但就事论事……”
虞如姜指了指虞明桃脏兮兮的鞋尖,接着道:“大姐姐弄脏了二姐姐的鞋,难道不该道歉吗?”
虞胶不可置信地抬头,雪白的薄唇抖了抖。
倒是虞明桃挺起胸膛,叉腰说道:“就是!道歉!”
虞胶咬牙,愤愤道:“二妹妹房中绣鞋不知凡几,不过几两银子罢了!就因为这个揪着我不放,未免太不讲理!”
“大不了,我赔一双就是了!”
听到这话,虞明桃立刻冷笑一声:“我才不要鞋!你要是不道歉,这事儿便别想了了!”
虞胶见两人明显统一战线的样子,眼眶周围又泛起了红。
“又哭!我可不是霍姨娘,就算你哭出花儿来也不会依着你!”虞明桃很是看不起这种说不过就装可怜的行为,一点也不惯着,立刻开口讽道。
虞如姜又默默地剥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其实她能稍稍明白点虞胶的心态,这个时候的teenager正是自尊心占据主位的时候,像她当年也做过为了不穿丑鞋子去上学,硬穿湿鞋的蠢事。
马车陷入沉寂,虞胶到最后也没道歉,只是拿着锦帕默默地擦着眼角的泪,直到马车缓缓停下,才一声不吭地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虞如姜见状,立刻拿起一旁的锦帕迅速揩了揩手,就要跟着虞胶的步子出去,却不承想被身后的虞明桃叫住了。
“你要去哪?”她警惕地问道。
“坐的太久了,二姐姐你的腿难道不酸么?”虞如姜一眼便看出了虞明桃的小心思,打起了马虎眼。
虞明桃通过刚刚的一战,彻底将这个看起来傻傻的三妹妹纳入自己的阵营,见虞胶前脚刚走,她便要下车,忍不住开口提醒:
“那个人才刚走呢!别这么快下去!”
虞胶此刻在虞明桃心中的形象完成了质的俯冲,完美从“大姐姐”变成了“那个人”。
“这又是为何?”虞如姜眨眨眼,这下是真没搞懂她的意思。
虞明桃见她真的不懂,只能跟她科普,虞如姜抱着学习的心态仔细听完,认真思考之后只觉得童趣逗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虞明桃的意思是,既然要和虞胶划清界限,那便是身体上和思想上都要做到,和她出去间隔的时间太短,界线不清楚!
虞如姜望着虞明桃仍旧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算了一下,发现她如今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在她们那边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说道:“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虞明桃觉得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随后又很不放心地跟她说了一句:“记得别和她说话!”
虞如姜忍俊不禁,道了个“好”,转身出了车架,四处环望一番,便找到了正躲在婢子怀中抽泣的虞胶。
她身旁那人正是之前霍小燕派来的金盘姑姑,此时正拿着帕子轻轻拭着姑娘眼下的泪珠。
金盘一路来的路上可谓是心急如焚,不过就是取个披风的功夫,自家小姐便不见了踪影,好不容易赶上游春的车队,金盘一上车便忙着和自己身旁的婢子打听小姐的去向,听到虞胶被二小姐拉走之后,顿时暗道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车队休整之际便看见自家小姐红着眼眶从马车上跑出,见了自己,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金盘心疼不已,虞胶也算自己看着长大的,见她这副模样,连忙问道。
“金盘姑姑……”
虞胶双眸含泪,本想倾诉,可是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越是这样,金盘便越是着急,本想着再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身嫩芽色外袍,容貌美丽的少女缓步走来。
“大姐姐。”
少女忽地开口叫道。
金盘原本只是觉得少女有些眼熟,听她开口叫虞胶大姐姐,忽然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几年前老爷领回来的小娘子。
虞胶哭的正起劲儿,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可是二妹妹叫你来的?若是来劝我道歉的,那便算了。”
虞如姜摇头,“是我自己来的。”
“你可是同我道歉来的?”虞胶的声音细如蚊呐,含着一丝埋怨。
虞胶这是还在为之前虞如姜没有站在自己这边而生气。
“你我都是府中庶女,本该互相照料,听闻你是父亲带回府来的,想来在外头也吃了许多苦,我怜你童年凄苦,本想好生照料……”虞胶眨了眨被泪水沾湿的睫羽,语气幽幽。
“可没承想你早早便与二妹妹交好,反倒是我白费心了。”
虞如姜听着虞胶茶味满满的话语,只觉得莫名别扭。
这边的小孩普遍早熟,明明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却满脑心眼子,虞如姜有些头疼,终于能够明白自个儿老妈看见她头顶黄毛出现在家门口时的心情。
虞如姜叹了一口气,望着虞胶瘦弱的背脊,突然道:
“不错,大姐姐说对,我确实趋炎附势,只不过二姐姐为何就吃我这套,大姐姐你不想知道吗?”
虞胶忽地瞪大眼,自己本只是想挖苦虞如姜一番罢了,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承认此事,甚至还要教授自己成功秘诀?
她从金盘的怀中支起身子,终于正眼看向自己这个没见过几次的三妹妹,哑声道:“我听着。”
“其实很简单。”虞如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若我是大姐姐,便会为自己弄脏二姐姐的绣鞋道歉。”
虞胶愣然,随即便是反应过来被玩弄之后的愤怒:
“说来说去,到头来你还是来当说客!”
“非也非也!”虞如姜摇摇头,“二姐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愿道歉吗?是因为不服气,还是怨二姐姐‘羞辱’于你?”
虞胶稍稍抬起了脖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嬷嬷从小便教过,我们贵为国公府小姐,自然身份尊贵!怎么可能因为一双几两银子的绣鞋低头道歉?”
虞如姜听完,忽然捏起拳头放在嘴角,轻笑一声:“那若是按照大姐姐的说法,要是这双鞋价值千金,大姐姐便甘愿低头道歉?”
虞胶没想到她忽然来这么一茬,涨红了脸:“就算价值千金又如何?你是诚心找我不痛快?!”
“那若着双鞋是圣上御赐之物,大姐姐也坚决不道歉?”
虞胶愤然,明显已经没了和眼前无理取闹之人纠缠的心情,只是冷笑道:“若是圣上御赐之物,难道需要你站在我面前提醒我么?”
虞如姜沉默一会儿,轻声开口道:“大姐姐,投身庶女之身,其实你很不甘心吧?”
闻言,只见眼前的身影僵硬一瞬,虞胶望着虞如姜的视线骤然阴沉。
虞如姜见状,道:“大姐姐,你还不明白么?”
她作势伸手,只见两手之中,一手拿着一颗软趴趴的葡萄,而另一手则拿着一颗饱满的枇杷。
“若这颗葡萄便是大姐姐,那枇杷就是二姐姐,”虞如姜忽然伸手,将枇杷所在的一只手抬高了些,“枇杷果肉多,个头大,只要不傻,应该所有人都知道该选择哪个吧?”
虞胶听出她的暗指之意,轻轻咬住了下唇。
虞如姜的手心重新合拢,两颗不同大小的水果便消失不见。
“可是,”此时,却见虞如姜话锋一转,乌黑的眼眸随着她脸上扬起的笑意弯成了一道小月牙,“世界之大,众人口味难调,又有谁会保证只喜欢吃枇杷呢?”
虞胶一愣,望着少女澄澈透亮的双眸,忽然有了一种全身上下都被看穿的错觉。
虞如姜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绣工精致的绣鞋,这是银叶知道自己要去游春,特地为自己新纳的厚鞋底,托她的福,她这一路上都觉得脚底暖融融的,很舒服。
“只是,大姐姐,怕就怕的是,葡萄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比过枇杷。”
此言一出,虞胶忽然眼眸一颤,就连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得金盘姑姑都忍不住一震。
“你说不愿向二姐姐道歉,是因为绣鞋便宜,怕丢了国公小姐的面子,可实则是不甘心,不情愿,不想事事依着永远压自己一头的太太嫡女,对不对?”
虞如姜显然不想给面前两人反应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接道:“你不愿为自己弄脏姊妹的绣鞋道歉,却愿意为顶着御赐之物的绣鞋低头,大姐姐,两物同为绣鞋,何异之有?”
“若你是那只被弄脏的,只用几两银子便可买下的绣鞋,再站在你的角度,不觉得很可笑么?”
虞如姜记得以前她妈常说,人可以穷,但是不能没志气。
虞胶陷入的怪圈,便是自己憎恶那些只因“命运”二字便能高人一等的人,就像虞明桃,她肆无忌惮,可以上学堂,可以出门游逛,而她自己却只能囚困于囹圄,可在憎恶的同时,她却渴望成为他们。
她怜惜自己身世坎坷,却又看不起自己,看不起和自己一样的人,更遑论比自己还要低上一级得家伙。
就像那只被她瞧不起的,在她口中只值几两银子的绣鞋。
虞如姜只能暗自在心中叹一口气,或许等到虞胶真正能看得起自己,懂得该如何实现自己的价值,而非通过向上靠拢,迎合他人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吧。
可她不曾想过,她这一番话会给她人带来怎样的冲击,只见虞胶呆愣愣地站立原地,就连抽噎都忘在了喉咙里。
站在一旁的金盘姑姑仔细思考一番后,顿时醍醐灌顶,心中震撼,只觉得面前着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却能解释些连成人都无法解释的道理。
金盘姑姑低头,望着小姑娘黑水丸似的双眸,脸上肉肉的,事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一副灵气十足的模样,只是暗中在心里感叹,看着三小姐一副憨厚可爱的模样,也倒是应了那句大智若愚的话。
虞胶的脑子还在卡壳,虞如姜将手中被捂热的葡萄一下塞进嘴里,正准备趁着虞胶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溜走,却没想到此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金盘姑姑忽然开口道:
“三小姐,奴替大小姐谢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