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方的夏季像一场匆匆结束的潦草电影,结局的闷热却让人难耐,空气如同灌了水一般。
恼人的天气压不住生龙活虎的学生,他们在楼道里狂奔,追逐打闹,在发光掉渣的绿漆白墙,吱吱呀呀的黄门旧窗中穿梭。空气中充斥着垫在各处的油印报纸味道,七扭八歪的木头课桌味道,以及夏天最后一点倔强的湿热气息。
祝安背着书包从凌乱人群中钻过,几只纸飞机调皮地从他头顶飞过,接着被一只手逮住,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皮肤隔着布料与皮肤接触,将热量全部锁在肩膀一处,他嫌弃地耸了一下肩膀也没抖掉。
“祝安!你咋来这慢!”
“……能不能滚,热着呢。”大热天,唯一会惹火好脾气的祝安的方式,就是用肢体接触“锁热”这一招。
季竹完全无视掉对方的嫌弃,自顾自用弹珠一样的话攻击对方。
“我不热啊,没事没事。对了我跟你说,我昨天去游戏厅打游戏,鏖战半天,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啊……我差一点就打掉第一名那小子了!结果老穆突袭过来把我抓走了,我真服了……”
季竹滔滔不绝吐槽着,口中的“老穆”是他们高二的主任穆永兴,常潜伏在学校四周逮逃课的。怪不得昨天下午半天没见着季竹,原来又是逃去游戏厅了。
“你怎么从老穆手里逃脱的?”祝安无奈被季竹架着,侧身绕过一个又一个人。
“没逃啊,道歉鞠躬发誓三件套,被骂了一顿就回来了。”季竹云淡风轻的,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活脱脱一个“惯犯”。
“季叔没揍你?”祝安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应该,他可是听着隔壁家季竹的哭声长大的。
“多大个子了,现在我爸拿着扫把也打不到我了,我跑得快嘻嘻。不过被我妈骂半天,说下次再让她被主任找就把我赶出家门,她嫌丢人现眼,学校的学生现在都和她打招呼了。”
季竹和浸了汗的蓝白校服就像揭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他一路,在迈入教室后门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拍下肩膀的手。
“好了可以滚了。”
季竹一个箭步冲向自己最后一排的“至尊宝座”坐下,祝安走向他的前桌。全班只有这两个人是一人一桌,祝安是因为前同桌是个体弱多病的男生,直接休学了,他便一直独占两桌。季竹则是因为闭不上的嘴被温沐阳发配到“边疆”。
季竹在废墟一样的桌洞里寻宝,时不时瞟向祝安旁边的空桌子。
“欸不是我英语书呢,咋又找不着了,对了祝安,你这同桌以后都不来了吗,你也沦落成和我一样境地了。”一番努力后季竹终于拽出一本没有“脸皮”还张嘴吃了一堆翘边卷子的英语书。
“不知道,应该是不来了吧,他那身体还是回去调养调养吧,我看着风都能吹跑。”祝安对前同桌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那发白的嘴唇和长期止不住的咳嗽。
季竹呼啦啦地翻着那本英语书,漫不经心地说:“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挺自在啊,空间巨大,也没人挤……你不用担心寂寞,这不刚开学第一天吗,没准今天老班就给你领来一个新同桌,然后你就可以享受有人陪伴的生活了!”
“概率是这个。”祝安攥拳给季竹看。
“我嘴很灵的哈哈,你就总不信我。”季竹来劲了,其实他也知道没啥可能性,但拱火很好玩。
祝安指间转着笔,将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撩向脑后,不屑道:“我信你?成真我跟你姓。”
话音刚落铃声便响起,一个二十几岁,眉清目秀,气质温柔的年轻女人抱着几本书率先走进来。老师的到来并没能平息轻微的骚动。温沐阳抬了一下眼镜,边翻书边朝门外招手,随之切入正题:“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啊,小青进来做个自我介绍。”
骚乱被瞬间平息,教室顿时鸦雀无声,一支笔噼里啪啦地从桌子掉到地上,声音清晰无比。
祝安和季竹面面相觑。
“来新同桌你看季竹干嘛,祝安,这么激动?”温沐阳在一旁打趣,话明里暗里地表明这是他的新同桌。
“……对不起老师,没事,我不小心。”祝安半天才缓过来,撇着嘴,想将自己缩进桌洞里。
一个小纸条窸窸窣窣的从底下传过来,写着几个字:这下信了吧,季安。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成一点,落在讲台上那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学生身上,也包括祝安季竹那两束不可置信的目光。
男生两指捏住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两个娟秀的字:万青。
“大家好,我叫万青,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慢慢带动起一阵掌声,大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新同学较短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
男生礼貌地点头。
后面的季竹又对祝安说悄悄话:“他怎么有点呆呆的!”祝安的目光还是钉在男生身上,一动没动。
男生五官端正,长相温和白净,不知怎的让祝安想起家院里的那棵玉兰树,说话也是温柔清晰,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明明未曾谋面,却总觉似曾相识。
“好吧,那你先坐那吧。”温沐阳冲祝安旁边的空桌子抬下巴。
万青会意,走到祝安旁边轻轻坐下。万青想着向他的新同桌礼貌点头示意一下,但对方将头转向窗外没看过来,他也就作罢。
放学后季竹着急忙慌地拽上书包就跑走了,说是要去大战三百回合。教室眨眼间清空,还没过几分钟就只剩下祝安和万青。
他的同桌似乎整个人都是慢慢的,祝安看着他不慌不忙地停下笔,不慌不忙地收拾书,不慌不忙地拉上书包,好像活在自己的小空间里,整个世界的焦急与凌乱都碍不到这个人半分。
闷热的天气磨的祝安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赶紧下场大雨。
这么久了也没和他说话,祝安没忍住:“你……”
万青侧头:“嗯?”
祝安第一次离这么近看清这个人的脸,只有两秒钟,祝安捕捉到他右眼下两颗并排的小痣。
还没等祝安开口,一个声音不分由说的把他们两个抓住:“你们两个还没走啊,正好来帮我干点活!”
于是二人便被抓去做了苦力,那个女老师踩着高跟鞋把他们领到一个楼梯拐角,迎面的是铺满地板,垒起三层的教辅书,被塑料白绳五花大绑,糊着一层层的黄纸。
她指着那些书下达“指令”:“能帮老师把这些新到的书先搬去三楼的办公室吗,就搬这些。”她把那些书划分出四分之一。
祝安看着那些书咽口水,他本来想赶紧回家的。
祝安:“行……”
“那就谢谢你俩了,辛苦了,干完就赶紧回家吧,快下雨了。”女老师拍拍祝安的肩,满意的踩着高跟鞋离开,留下两个人与一堆书大眼瞪小眼。
“要不我帮你搬,你着急的话可以先回家。”万青侧过脸对祝安说。
祝安怀疑自己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万青是怎么读出来的?
祝安对万青笑笑,当谢过他的好意,不过把任务推给一个人可不是他的作风,他瞄了眼外面阴沉着大半拉脸的天,撸把袖子,轻拍了一下万青的肩膀,而后弯腰掐住绑书的绳子,一手拎起一捆。
“没事,俩人搭配干活不累,这天不妙,咱俩加快点没准能赶在雨前回家。”
这话原来是这么说的吗?
“……嗯。”万青先是一顿,脑子里胡乱打起的结又被他三两下解开,而后也抱起两摞书,前脚踩着后脚跟地跟着祝安往三楼办公室跑。
这趟艰巨的任务对祝安来说真是比跑操场累太多,随着楼外从无到有,越发清晰强烈的雨声,他的心也算是被越浇越冷。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跑向空荡荡的车棚,只剩一黑一白两辆自行车孤零零地并排依靠着。
大雨倾盆,雨点密的像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