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检报告】
【网络连接状态】：未联网（本地模式）
【所有权绑定人】：未绑定（数据已清除）
【信息资料卡】：[人物1]——75
【未知】
【生产商】：高塔科技公司
【产品序号】：SDT-01374A型
仿生人遵循着开机手册中的规定，再一次询问：“请问您是否要绑定成为我的主人？”
“千万别。”
柒吾快被它问得脑袋发胀。
仿生人送来了充满疑惑的眼神。
“你是我捡的。”她高声强调，“捡的，知道什么意思吗？”
仿生人噤声，没有回应。
“你被你原来的主人抛弃了，ta不要你了。”柒吾难得有耐心跟它解释，“现在，我会把你卖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买家将会成为你新的主人。”
“懂了吗？”
仿生人默默处理着信息，在[人物1]一栏，添上了【非法侵占者】。
它是公司财产，在无所有权人监督下，任何形式的交易行为都属于违法行为。
“您的行为，将触犯《北大洲联盟刑法》第三百二十条规定……”
“别念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才不怕这些，你快省点电量吧。”
柒吾一点都不意仿生人的警告。只因为它现在是本地离线状态，无法联网，自然无法呼叫执法部门。
这还怕啥。
果然，几秒钟后，仿生人脖侧的呼吸灯转变为了黄色，它的内部信息流发生了错误。
柒吾像看了一场好戏，憋着轻蔑的笑。
虽然她是第一次卖仿生人，业务不太熟练，但基本的交易原则，她还是门儿清的。
“你就认命吧。”柒吾笑着看它，笑得不怀好意，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甩下这么一句忠告，仿生人不听也得听。
*
回到卧室。
床板上的被单皱皱巴巴，大半垂落在地板上。柒吾举步维艰地拨开凌乱的衣服堆和皱成一团的毛绒毯子，伸出一只手，手指艰难地推开了衣柜门。
衣柜里没有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简单的布料上满是褶痕。
她从角落里掏出一件短袖上衣，抖了抖，尺寸还挺大。
是她上次去最喜欢的地下乐队演出时，买票附赠的文化衫。
印花图案正中间是一只飞鸟，利爪抓取着一杆火枪，于无边丛林野火间，仰头竭声高歌。
火枪与飞鸟——代表着乐队的反叛精神。
柒吾感慨地看着这副无比熟悉的图案。
不自觉怀念起了幼稚又愤世嫉俗的观众，嘈杂喧闹又直击心灵的摇滚乐，还有舞台上的吉他手演奏至高|潮时，那柄银色的吉他喷出高高的火焰，差点把她的义眼也燎起一团火苗……
她把衣服攥紧了些，“维修费干掉了一千，还被DX骂了一顿，真惨。”
好在她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再也不会有闲钱去看什么乐队演出了。
“穿上。”柒吾把短袖扔到了仿生人怀里。
它好奇地观察着短袖上的图案，像在思考些什么。
然后，参照着柒吾身上的着装款式，有样学样将脑袋穿过领口，套好在自己身上。
仿生人的身体极为高挑匀称，浑身都是精瘦的肌肉，绷紧的侧腰线条是一条完美的弧线。
随着轮廓清晰的腹肌逐渐被衣物掩盖，柒吾终于移开了眼神。
嗯，这身材，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柒吾像个无情的影像记录机器，把这段拍摄好的影像一同上传至论坛的帖子中。
就这样，仿生人下半身绑着毯子，上半身穿一件宽松的短袖，呆呆地站在原地。
“请您不要刻意规避警告。”仿生人说，“任何型号的仿生人都属于公司财产。”
包括私人定制款。
“……”
柒吾才不管这些繁文缛节，谁捡的、谁修的才是关键。
她给仿生人指了个方向，“去角落那儿充电。”
仿生人脖颈后侧的数据线本来就连接着充电口，但它还是乖乖照做，蹲在了那块狭小的桌椅夹角。
数据库的底层逻辑告诉它：它必须遵循维修工程师给它的维护意见。
角落里，高壮的身躯团作一团。
淡色的睫毛眨动着，偶尔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平和地看向她。
眼神干净清澈，蔚蓝湖面水纹波动，荡出一圈涟漪般的光晕。
“还挺会装可怜的。”柒吾嗤笑一声，低声呢喃道。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联想到了一只可怜无助，被暴雨淋湿毛发的宠物狗。
哦对，它可没有毛发。
它的脑袋已经被柒吾剃成了板寸，看着是光秃秃的一片。
早些时候，柒吾在给它处理头颅上黏着的污泥时，侥幸发现了几根金棕色的头发，但大片头发都被火焰灼烧成枯草。
头发这东西要填补，其实很方便。
柒吾一向注重顾客的满意度，转而在网上订购了一团柔软的仿真发丝。
思来想去，又在购物车里添加了一套男士服装。
合并支付，银行卡被划走了1300新币。
【余额：3,460】
【贷款待还：452,000】
原本大好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柒吾关闭了电子屏幕，不想再看见这些烦人的信息。
她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仿生人。
翻身的机会，全压在这个仿生人身上了。只有大笔资金回笼，她才有机会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她心情复杂，垂下了眼。
肚子却响起“咕咕”的声响。
人不吃饭，会死。
就算在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这还是条铁律。
“咕咕咕——”
饥肠辘辘的身体再次传出不合时宜的叫唤。
柒吾无奈起身，翻看了一下橱柜。
柜子里装的全是合成食品，塑料包装，看着毫无食欲。最扎眼的，是最上层的三角形食品包装盒——雄狮牌速食披萨。
柒吾叹了口气，把食品盒上方的塑料封层揭开，三角盒内却只摆放着一块暗黑色的蛋白块。
呵，哪里像广告上展现的那样芝香浓郁，美味无穷嘛！
柒吾吞下一整块蛋白块，嚼了几下，蛋白块很快被碾作碎末，轻松地随着喉管吞咽而下。
嗯，口味是黑橄榄蘑菇火腿味的。
一块小小的蛋白块，便能满足人体每天必需的最低能量。再来一袋维生素营养膏，美滋滋呀。
每个吃着最底层食物配给的员工，都会发自肺腑地感叹：活着吃不饱，死又死不掉。
蛋白块的味道并不美妙，一块咽下肚，嘴里还留着难闻的塑料味儿。
柒吾皱了皱眉，决定下楼去吃一顿真正的“饭菜”。
出门前，她看着仿生人，警告道：“给我乖乖待着原地，听到没有？”
语气严肃又凶狠，仿生人点了点头。
柒吾下了楼，走过昏暗湿冷的走廊，来到电线缠绕的楼宇间。
往上看，是没有温度的白日。
天色的变化早就没有意义，因为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被锁链般的黑色电线交缠、遮盖。
“来份牛肉面。”
柒吾靠着小店柜台，朝里边喊了一句。
“今天只提供两片肉哦。”店长低着头料理食材，“最近头号食品工厂不太太平，水培肉供货量紧缺。”
“怎么？头号食品工厂不是由‘灵蛇帮’管理得好好的吗？”柒吾撑着下巴，追问道：“难道食品公司和他们的交易谈崩了？”
“谁知道呢……”店长摇头道：“最好别打起来，不然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小商户。”
“也是。”
柒吾了然，没再追问。
“牛肉面好了，30新币。”店长把面碗端到她面前，浇上一勺调和酱汁，香味并不浓郁，也没有热腾腾的雾气。
但这好歹，勉强还算是像样的“食物”。
柒吾把钱通过电子支付转移到了店长的账户中。
她夹起牛肉片，嚼了几下，并没有什么鲜肉的筋道感。
这两片牛肉，与其说是肉，还不如说是被加工成了牛肉形状的肉糊糊。
要问这种“糊糊”的原料是什么？柒吾也不清楚。她只知道，任何人看到生产车间那一大缸原料时，绝对会胃口尽失。
【吃得开心，吃得放心。】——是食品公司的标志性广告语。
柒吾不想深究了，比起直面血淋淋的真相，还不如被甜蜜的谎言包裹来得舒心。
她低头吃完了牛肉面。
这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喧闹。
“去你x的！放开老子！”
戴着兜帽的男人被一名巡警牢牢扼制住手腕，他大声叫骂着，脚边滚落了一瓶喷漆罐。
喷漆罐被人群践踏，挤压出鲜红的喷绘。它滚下道沿，残留下满地不规则形状的涂料，像大片喷射的血迹。
“已注射镇静剂。”另一名巡警在男人的脖间注射进了一只针剂，“您已被逮捕。请勿挣扎，配合警方工作。”
“艹，你们这群狗杂种……”男人浑身的力气仿佛在流失，他咬牙切齿道：“我交的税，是为了让你们举着枪对着我的脑袋射吗？”
巡警把枪械扣回自己腰间的枪袋中，没有回应。
几分钟后，控制中心派遣的警车到达现场。那男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任由两名巡警将他塞进车后座。
他的兜帽垂落了下来，露出大半个被义体改造过的头颅。
额骨、眼部被掏出了一个大洞，里面植入了漆色义体，排布着如果蝇眼球般紧密攒聚的两排眼珠，每个眼珠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人群窸窸窣窣地谈论起来。
“暴恐防御部队没有来吗？这种赛博疯子太危险了！”
“谢天谢地，巡警提前控制住了他，才没造成更大的武装冲突！”
“天呐，半个脑袋都是植入体，看着真恐怖……”店长不禁开口道。
“赛博精神病嘛，都这样。”柒吾回应着，神色却十分复杂，“全身义体化改造很危险，加装过多的行为模块很容易引发报错，一来二去人就疯了。”
柒吾对店长留下一句“做生意小心点”，便先一步离开了。
刚才发生冲突的现场没有人员伤亡，巡警已经撤走了亮黄色的警示灯柱。
柒吾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眼现场正对的那面灰墙。
【Grey Feather，Civilized City】
灰羽城，文明之都。
——很久之前的城市宣传语。
雨水冲刷下，白色的油漆凃面早已残破不堪。
此时此刻，“Civilized”一词却被鲜红色的油漆喷涂覆盖住。
红色的喷漆还没干透，如同一滴水珠在灰墙纸面上晕染、蔓延而开。
在那之上，写着一个无比巨大，也无比清晰的单词——“Chaos”。
混乱。
柒吾又想起了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以及他脸上猩红色的、密排着的果蝇眼珠。
赛博精神病……
说来有些讽刺，只有疯子，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泄自己的情绪，倾吐着对这个病态社会的愤怒。
但这些反抗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巨型企业会处理、埋葬好一切。
柒吾移开了目光，无声走过了这片街区。
紧接着，她跨进了一直居住的公寓楼大门内。
就在此时，眼部通讯插件却接收到了一条最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