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

    林休这么说道:“一个二公子的婢女,突然发疯刺伤二公子然后潜逃,二公子亲自发话要将她活捉回来,却依旧在外面死得不明不白。她也是被半夜叫出去的一个。”

    济安追问道:“你如何得知她不是真心献祭心头血的?”

    “猜测。”林休抬眼看她,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七公子后来让我去伺候那些驱使‘断亲书’的大人们,每次祭出心头血前,都有仆人跟我们说,献祭心头血就是答允了与亲人断绝关系,绝不可反悔。很多人觉得阳奉阴违就是了,还能讨好主子,都心甘情愿剖心取血。只有那个婢女不愿意,她叫云回,去了多少次,就闹了多少次,最后是被二公子派人强压着取血的。”

    林休应该是见过云回如何反抗的,所以印象才会这么深刻。

    济安想,那一定是个很坚韧、很勇敢的人,若是能活下来,未必不是一位英杰。

    林休喘息急促,“扶危,扶危。我把这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不管在谁面前重新说明,休绝不改一字一句。你,你……”

    “这不是一城之事,更不是一家之事,我会上报将军。不彻底摧毁此物,绝不罢休。”

    济安面色凛然,目光冷极了。

    她声音分明不大,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保证。林休却莫名相信了,他呼出一口浊气,“好。”

    不须言谢,这不是他林休一人的私事。

    这是天下公事,是一旦公布就会颠覆九千年来无数人历万险、平百难建立起来的普世道德观的祸端。五州有识之士,应共讨之,共诛之。

    革风与默认了此物流转的周帝室有什么分别,与大蛮荒时代林立天下、互征攻伐的宗门有什么区别,就看它对此事是个怎样的态度。

    山路崎岖,济安扶了一把脚滑的林休。

    “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整日忧心,郁闷不乐。革风不会坐视不理的,将来查探还要承你的力呐。”

    济安嗓音有点沙哑,细听却有几分温柔。

    林休微微低头,心中纠结,自己是很喜欢济扶危的,她很好,很对自己的脾气。革风也很好,对百姓好,对军士也好,自己来了革风一年,从没见到过哪位贵人当街鞭打平民取乐。

    那要不要现在就表明心意?

    是不是太急了?

    会不会显得他太急迫,太上赶着?

    林休偷偷去看济安,她在很认真地走路,右手握住剑柄,没有很用力,看起来是她的习惯,兴许济安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

    “林兄弟。”

    济安走着走着突然喊了一声,林休吓得一趔趄。

    “怎,怎么了?”

    济安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林兄一心修行是好的,却不该疏了炼体,怎的下山都走不稳了?”

    “是你吓我一跳!我本来走得很稳的!”林休霎时瞪大眼,努力辩解。

    “噢,要我给你削根竹杖吗?”

    “不要!”

    济安摸摸鼻尖,“其实我是想问你取了什么字吗?你看,你都知道我字扶危了。”

    “其实我不知道‘扶危’是你的字,我原以为这是你取的化名。”林休下意识说了实话,然后皱皱眉,“我有一字,取的‘寒山’,但为七公子所赠。”

    他神色犹豫,吞咽了好几次才说:“不知合不合适。”

    “寒山。有什么不合适的?喜欢便用,不喜欢……”济安本想说让林休长辈为他再取一个,转瞬想到他父母都离亡人世了,死得那般凄惨无助,就是还有同宗的长辈,不说报复,也想必不愿再有什么干系。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试探问道:“你再自己取一个?”

    林休不高兴了,垮着脸,“字哪有自己取的?就叫寒山得了。”

    不是,刚不聊得好好的吗?怎么还突然发脾气了?

    但是他刚刚家破人亡,心情不好也正常。济安觉得自己得关爱同袍,所以没直接说出来,咳了两声。

    “寒山,我计划今晚去探探王继业的府邸,白日人多眼杂,不便行动。”

    林休喉结滚了滚,“谢谢。”

    他说得僵硬,看起来很不习惯承人恩惠。济安不勉强他,拍了拍林休肩膀,“五十年前王继业那有多少修士?”

    王家是三代没生出有根骨的子弟了,但济安就没想过王家是纯粹的凡人家族,那做不长的。

    “一个琴心境,五个生初境,都是外姓人。王家一个修士都没有。”

    林休说得干脆笃定,知道蹊跷,他解释道:“王继业想过下嫁女儿给我,府里养的修士是他最重要的资产,应该不会作假。”

    济安眨眨眼。

    一个琴心境,五个生初境。不过这点人马,居然能在一城之内称王称霸,恣意妄为,甚至于草菅人命,这也太……

    下一瞬,前方的山路突然平坦起来,快要出山了。山口出现了个人影,是个很瘦弱的孩子,脸很黑,衣衫很破,见到生人也没叫喊,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上山,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背篓,背篓也很旧了,起了很多毛刺。

    济安微微上扬的嘴角落平了。

    这不可笑,王继业的对手不是如中州帝室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只需要对付一群在修士剑下毫无喘息之力的凡人。

    凡人没有反抗,但他们没有罪过。

    也不该落到身如鸡豚的境地。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济安和林休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这很好找,到处都是——跃到树上,认真地擦拭剑身、检查丹药,一切都妥当后,就静坐调息,灵力流过经脉,呼吸渐渐与识海同频共振。天色从朦胧的乳白调到最明亮的赤色,太阳一格格西落,直到余晖都已暗去,天空变得深蓝、蓝黑,最终是浓墨泼出的深黑。

    “走。”

    黑衣宽松,领口往上一提一系就是标准的夜行服。

    出人意料,王继业府邸挺大挺富丽堂皇,但居然没有阵法反应。济安收起检阵盘,向后做个手势,两人齐齐跃上外院屋脊。

    一切都很顺利,流畅得如庖丁解牛。

    ……对不起,是不是不该这么用?

    济安看着面前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一摊肉山,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剑都没拔出来啊!谁家好人这么窝囊?

    “小友,林小友。误会,都是误会啊!”肉山瘫在地上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和着往下流,“咱们两家世代,世代交好,这五十年了,我都是把二老当作亲生父母孝顺!还有小妹,衣食读书兄弟都事事亲为,唯恐不尽心呐!今日之事全是,全是有小人撺掇,兄弟绝无此心!”

    别侮辱“山”了,这就是坨烂泥。

    林休紧握佩剑,青筋暴起。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雪白的剑锋抵住烂泥藏在层层叠叠肥肉下的脖子。

    “王继业,你趋炎附势,仗着谢家的名头拿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林休的声音彻骨发寒,寒冰里跳动着怒动的烈焰,“你照顾我家人,我就在那些找到谢家门前的人面前替你遮掩。我一朝逃走,对不起七公子,却对得住你!”

    他全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痛恨还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嘴唇咧开,白牙血唇,鬼气森森。

    “王继业,王老爷,你想怎么个死法?”

    那摊肉泥嗷嗷嚎哭起来,蠕动着就要爬过来抓林休袍脚。

    “兄弟,兄弟!别这样,你从谢家跑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杀了我就会暴露你的行踪,为我这么个东西不值当啊!”

    林休垂着眼盯着这个凶手,“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偿命。”

    “不!”王继业冲守在屋外发抖的奴仆喊道,“贱奴!快,快把库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

    他头一扭过来就变脸了,谦卑又讨好,“兄弟,我,还有整个王家,这么多年攒的东西全部给你!求你放我一马。我死了雍都王家会派人过来查的!谢家也会查到你头上!”

    王继业慌乱地转着脑袋,终于注意到一直没说话的济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你难道要她也陪着你死吗!”

    林休立刻发出一声嗤笑。

    济安眼睛弯弯,可惜脸上的嘲讽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

    “老爷,我的人头可比我的人金贵,早就列在雍都大人们的名册上了。”

    她一寸寸摸过剑柄,眯眼道:“你手下呢?没一个来救你的?”

    王继业还在拼命摇头否定,济安向虚空一声暴喝,“滚出来!”

    六个修士屁滚尿流地从屋顶房檐滚下来,趴在地上狼狈不堪,但个个穿得倒是珠光宝气。

    不似修行之人,倒像凡俗富家翁。

    济安神识一扫,一个琴心境,五个生初境,跟林休说的全对上了。

    那个琴心境的好像地位最高,跪着爬过来几步给济安磕了个头,开口就是“大人”。

    “大人”总是不出错的。

    见济安没有立刻一剑把自己劈了,那修士壮起心,“王继业罪大恶极,我等早与他割席断义!此人不杀不足平民愤,大人替天行道,解万民于倒悬,我等代离城十万百姓叩谢天恩!”

    济安轻笑一声,“‘早与他割席断义’,不会是早在我入府门的那一刻吧?”

    那修士深深埋着头,不敢窥探济安神色。

    济安扬起下巴点点,“寒山。”

    林休会意,剑锋划开白花花的肉,“还有谁动了手,说!”

    王继业亲耳听到他奉力供养的客卿背弃他,却连呵斥的勇气都没有,瘫在地上直抽气,眼角似乎有泪痕划过,可惜他皮肤太白腻肥厚,泪水流过,隐消无迹。

    “是,是。去啊!把那群贱奴押过来!”

    二十个人跪在堂下,各式各样求饶的都有,他们的姿态比一来就投诚的修士还要难堪。

    济安都感到惊奇,他们难道都没有自尊吗?

    英豪临死,也应慨然而歌、弹剑长啸才是。

    “就这些了吗?”

    得到惊恐的点头后,林休绷紧下巴,先砍了王继业的四肢。革风制式佩剑质量似乎算不得上佳,骨头渣子混着断肢残臂滚落到地上。

    于是地上只留下一个哀嚎嘶吼的人棍。

    至于那些下人,林休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干脆利落抹了他们的脖子。

    他脚碾过王继业的断肢处,黑色的靴子沾上鲜血,却只让靴子变得更黑。

    林休语气轻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王老爷,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对得起你对我阿父阿母和小妹做过的事?”

    王继业冷汗直流,泪水、汗水、鼻涕都混杂在脸上,头发乱糟糟黏在脖颈两颊,这幅尊容真跟一头死猪没什么区别。

    “我没学过怎么折磨人。你说,是割皮楦草好,还是铁钩抽肠好?”

    地上瘫软的烂泥终于硬气了一回,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杀了我,杂种。”

    林休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剑锋从王继业的脊椎处刺下,缓缓向下,背部的皮肤被正中割作两半,皮肉翻绽,滑腻的脂肪从裂口流出来,白色的,比很多村民藏在衣衫之下的肤色更白。林休手腕用力,慢慢挑动着剑,分开王继业的皮肤和血肉,他的技术明显不是很好,为了保证皮的完整,就往里割得厚了点,血从王继业的全身各处喷涌出来,洒污了镶着金角银边的地板。

    这场刑罚,当然,也可以叫虐杀,持续了很久。

    王继业一有痛死过去的迹象,林休就往他嘴里塞一颗续命的丹药——那可挺珍贵——直到一张人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那六个王家的客卿不敢跑,也暂时没人去杀他们。济安抱着剑在旁等,突然嗅到一股骚臭,打眼一看,有人尿裤子了。

    这么心软,这么见不得别人苦痛啊。

    那王继业逼死人全家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两个时辰了,地上那个人终于彻彻底底成了一摊血泥。

    林休用衣角擦拭脏污的剑,“扶危,做完了。”

    “走?”

    他点点头,两人并肩离去,在即将踏出门槛时,居然日出了。

    阳光洒在林休脸上,将他面容上的污血都照得圣洁。这位同袍似乎真的得到了解脱,他放过自己了。

    林休突然脚步一顿就要回返,“居然忘了,王继业还有儿女,也得杀了。”

    济安头也没回,扼住他手腕,“首恶从恶尽诛,此事已了。”

    林休语气生冷,“此时不杀,难道留此孽种,将来为父报仇乎?”

    他用力挣开济安的手,转身走向内院。

    阴影吞噬了他,而济安还留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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