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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还是跑?

    32

    御书房内,气氛未曾轻松。

    “公主还是皇上的逆鳞,一即则怒。”江源将手里的奏折合起,指节微白地按了片刻,才将它放回案上,语带无奈却带着克制。

    李思成望着那封折子,迟疑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但真正该让我们操心的,是盐税。”

    他缓缓坐下,目光游移不定,仿佛还在斟酌该如何措辞,“裴寂的手段……可比你在军中拼杀多年练出来的狠劲,不逊分毫。”

    “哼。”江源轻哼一声,眉宇一沉,“可惜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李思成眉心一动,却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微微一笑:“瞧你说的。朝中这些大臣,哪个不是皇上的‘亲生子’?陛下知人善用,是天下黎庶的福气。”

    他语气含混,似调侃,似试探。江源斜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接话。

    “我明日要启程前往洛城。”李思成忽然岔开话题,低头拨了拨案边的地图,“两月无雨,地方已有干旱预兆。此行奉旨勘查水脉,防患未然。”

    “不是水患就是旱灾。”江源摇头轻叹,眼中掠过一抹烦躁,“这年头,怎么了。”

    “听说……公主下午去了趟钦天监。”李思成忽然语气放缓,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有所思忖。

    “她自从起死回生后……”他顿了顿,语调低了几分,带着几不可察的感慨,“确实不大一样了。”

    江源闻言,眉头轻挑,“公主从小读的书不少,只是以前不曾表现。如今倒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独当一面还不够。”李思成指腹敲了敲案面,凝视着铺展的天下图,“要得民心,要配得上‘万民敬服’四字,才能真正站得住。”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案下那封刚送来的密折——关于沿海私盐窝点被连夜查抄的情报,正是裴寂所奏。

    李思成轻轻蹙眉,声音压得更低:“可我们这位陛下,看起来并不高兴。”

    江源扬了扬手里的折子,语气略冷:“查到了几个最大的私盐库都没笑,说明这不是重点。他不在乎这些鱼上不上钩,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收网。”

    李思成沉默片刻,才抬眼:“你怎知他一定会上钩?”

    “他亲政才不过两年,盐铁、兵权、财政……哪一样不是被太后、齐王、丞相那些老臣把持着?要一点点收回来,就像去年太傅家刘小姐那病,要下猛药才能起效。”

    李思成脸色一变,眼里掠过一丝迟疑与不忍:“那件事……终究是办了,我就算不认同,也已经尘埃落定。”

    江源斜睨他一眼,语气笃定,“打蛇要打七寸。”

    “如今,盐税我们不好插手。有了裴寂这把刀,整个国家的收税纳税问题倒是能被他撕开一个口子。他不懂得变通,恰恰能够成为我们撕裂局面的最好棋子。”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李思成坐在那儿,双手合拢,无声地在膝头摩挲。良久,他低声道:“只是……我们原先设的是动齐王,不是动财政。”

    江源不耐地起身,在案后踱了几步,又倏然停下,“齐王兵权难动,财政未必。况且,若无财政支持,齐王再握兵符,又如何调兵遣将?”

    李思成抬头望他,声音有些沉:“裴寂得罪了这么多人,就算是有皇上的人看护,也难免会有人秋后算账。这样一个直臣,最后做了一把刀。”

    “皇上惜才,不会让他出事的。”江源话虽轻松,眉间却不无担忧。

    李思成轻轻叹气,未再多言。他知道皇上惜才,但更知道皇上杀伐果断,若裴寂的命能换来一个局面的突破,君王也未必会犹豫。

    “军权终究要回来的。”江源望着窗外一线微光,眼神凌厉,“但盐税与国库有关,动了盐税,也能逼齐王表态。”

    “而且,”李思成苦笑着摇了摇头,“传说齐王虽冷硬,但对公主……有恻隐之心。”

    这份恻隐之心也正好是容昭想要看到的。

    两人之间,中间放着的是江源刚刚替容昭拟好的,淮南公主的及笄礼的奏折。

    迟了两年,用整个天下的财力来弥补她的盛大仪式。

    钦天监内。

    殿中幽光沉静,铜炉中燃着一柱松香,烟雾袅袅,如纱般缭绕在陈旧的星图与玉刻之间。

    君笙静静立于主案前,指尖轻拨那座通体鎏金的星盘。星盘古老而厚重,岁月打磨出的金纹里嵌有银星与碧玉,天穹星辰铺展开,仿佛整个苍穹都被她掌控于一掌之间。

    她低头注视着星盘上八卦图纹,纵横交错的线条沉稳又神秘,那是千年来人族对天命的凝炼与参悟。可她却看出了些旁人未察的异动。

    衣袖微动间,有风穿过殿阁,将星盘旁一卷老旧命书吹得轻轻翻页。

    “公主殿下?”

    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钦天监监正陈礼云疾步赶来,神色中满是惊讶与惶然,“未曾收到预报,没想到您竟亲自前来。”

    君笙回眸,衣袍顺着桌子缓缓的滑落。

    “听闻西南已有干旱之兆,”她语气不急不缓,却直指要害,“我想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并未说出实情。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她自己推演出此象——并未出现在命书之内。

    陈礼云怔了怔,微拧眉头:“今年确实……不对劲。”他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迟疑与焦躁,“星辰错位,旧历推演无效。多部卦象相冲,时常矛盾……简直像是……”

    话未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猛然一白,急忙屈膝跪地:“臣……臣失言,请公主恕罪。”

    君笙伸手将他扶起,掌心温润而稳,嗓音亦如细雨般柔和:“你说的是实情,何罪之有?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会如此。”

    陈礼云犹豫半晌,方低声开口:“数日前,南天门有异星陨落。看似祥瑞,实则为变。那是一桩大机缘,但……亦是祸兆。”

    “既是机缘,为何又称为祸?”她眼中光影流动,眉心微蹙。

    “天地之气,有盈有虚。”陈礼云抬眼,神色凝重,“异星坠地,气机大乱,长安得气太重,则他地灵脉被夺,风雨无常,水脉中断,便是灾。天命偏移之处,朝局随之颠覆。”

    君笙闻言,缓缓垂眸,神色掩入阴影之中。

    ——她自天界而来,未曾经历凡人劫数,却以肉身下界,命运脱离掌控。

    昔日命书之中,淮南公主本无及笄礼,这本该是她逐渐沉入命运之流的开始,却忽然偏离了轨道。

    命数已乱,她也无法预见自己的归途。

    “若想让一切归于正轨,监正可有对策?”她抬头问,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迫切。

    陈礼云面露苦色,迟疑片刻,终是摇头叹息:“此事……已非人力可解。老臣学术浅陋,不敢妄言。”

    说着,他跪地行大礼,伏地不敢抬头,“公主殿下心怀天下,体察苍生,此乃黎民之福——天道所钟。”

    “黎民百姓的福气吗……”君笙低声重复,目光落在远处窗棂洒下的斑驳日光中,像是失了神。

    她弯腰再次扶起老者,动作轻柔,却能看出指尖微颤。她心口闷得慌,轻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我今日来也想问问……关于及笄礼的黄道吉日。”

    陈礼云闻言面色一肃,立刻道:“皇上急切催办,择得吉日为十二日之后,五月十一。天地双吉,宜祭、宜冠、宜礼,是再合适不过的日子。”

    “我知道了。”君笙轻声应道。

    语罢,她身形一转,袍角拂过星盘边沿,步履轻缓却不留半点犹疑。

    她离开之后,监正才站稳身形,长吐一口气。

    一旁年少的随侍官满脸疑惑:“监正大人,公主这及笄礼拖了两年半,如今终于定下了日子,皇上又亲自催办,怎么她……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你不懂。”陈礼云缓缓摇头,抚了抚胡须,目中有些复杂的感慨,“淮南公主心系天下,眼中哪里只顾自身之喜?今日星象浮动,八卦微异……她能来此亲自测算,已是不凡。”

    他语声低沉:“公主命格贵重,如今又能与皇上同心,心怀苍生,长安有她……也许真是件好事。”

    而此刻,离开钦天监的君笙并未返回宫中。

    她于南阁门前绕道,躲过了等候她的宫人与仪从,从侧门悄然出宫。那身素色宫装不显华贵,倒与寻常人家女眷无异。

    她一路快行,步履如风,不多时便穿过长街巷陌,抵达城中一处酒楼。

    那是长安最繁华之地,青石板街道被春雨洗得干净,香风与人声熙攘交织。

    二楼窗边,雕花木栏微启,风从细细的窗缝穿入,掀起青色云纱的一角。

    君笙独坐一隅,身后纱帐微晃,一只温润的玉骨钗轻轻绾着鬓发,青缎发带缠绕而下,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起伏。她着一身素淡纱衣,袖口垂落案几,指节修长,轻轻掀起茶盏的盖子,散出的却不是茶香,是她心底愈发沉重的念头。

    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茶楼对面的槐树刚抽新芽,风一吹,落叶掠地而去。

    这时,脚步声轻响,一道熟悉却带着野气的少年声线响起:

    “阿南。”

    她没回头,却因这声轻唤而唇角微动。

    “上次就想说了,你干嘛这么叫我。”

    少年已靠着门框站定,一身简单布衣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反叛气,他随手一抛,一个小小的荷包便准确落入君笙怀中。

    “你告诉我的啊,淮南。”卓清耸肩,笑得欠扁,“淮南是你的封号,不是你说的?”

    “那是我母亲的封号。”君笙没动,语气淡淡,“我叫齐绯。”

    “哼。”少年嘀咕一声,撇开眼,“那狗皇帝也这么叫你。”

    她失笑,将手中茶盏放下,推了推桌边一碟桂花糕:“最近一直留在京中,上次的银两怕是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里的皮肤尚带淡淡疤痕,是当日被囚时的铁锁所伤。

    “早好了。”卓清抬手遮了下袖口,像是被看穿了小心思,一双异瞳微闪,倔强又别扭,却还是大剌剌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住在哪都一样。”他抱臂靠着椅背,语气却一转,“只是我听说,那狗皇帝把你关起来了。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轻轻的,但那份关心藏不住。

    君笙心中微动,低垂睫羽:“明明是你无端受我牵连。”

    她看着他,唇角弯了弯,那一笑却像雪化枝头,冷意未散,柔情已至。

    “卓清,你的心……真的太干净了。”

    他眨了眨眼,有点不明所以。她却像是自顾说着:

    “你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你看到的只是酒楼、灯市、繁华,可这里全是尔虞我诈。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没有一片心,是干净的。”

    卓清却不信邪,猛地伸手抓住她手腕。

    “阿南,要不你跟我走吧。”

    他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真挚又热烈,像是春山初雪,也像是最温柔的一束光。

    “你在这里也不高兴啊,你为什么要留在这?”

    君笙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因为我是公主。”

    卓清似是早就知道这一句,他嘴角抿了抿,眼神一变,忽然低声道: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真正的公主。”

    君笙神色一滞,抬眸凝他:“你说什么?”

    少年却没察觉她的心跳微乱,继续道:

    “我知道啊,你不用瞒我,你不是齐王的亲生女儿,是被送进宫当质子的吧?”

    “我们部落也是这样,首长的儿子被送到邻族当人质,换得的是短暂的和平。”

    君笙缓缓放下茶盏,神色不变,语气平稳:“你知道得还挺多。”

    他点点头,一双眼却分外亮:“我在路上听人说的,也想了很久。你活得不开心,我可以带你走——我藏得住你,哪怕去山里也行,我有办法。”

    “你活得自由,我就高兴。”

    她一怔,四目相对,少年眼中那份光干净而坦然,没有任何权谋的杂质。

    君笙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叫卖声不绝,孩童牵着风筝奔跑,小贩在支摊售物,天光照耀下的市井烟火仿若一卷暖画。

    “卓清。”她声音柔和,“我不能走。”

    “我的哥哥还守在北疆,我的父亲镇守西疆。他们也想要安逸,也想穿锦衣、吃饱饭,但他们选择了苦寒之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卓清低声道:“为了……军权?”

    君笙轻轻摇了摇头,一缕垂落的青丝被风吹得扫过脸颊,她抬手撩到耳后,那动作柔和而静默。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仿佛是藏不住的潮水,带着些微的疲惫,又有些不可动摇的坚定。

    “不,是为了天下百姓。”

    她抬手指向街口,纤细的手指像是点在了暮色中最温柔的一笔:“你看,那卖馄饨的老汉,也许手指冻僵了也得攥着生意;孩子奔跑的样子,是父母拼尽力气换来的清闲。大家都在苦里求活。”

    “我的父亲和哥哥,是为了他们。”

    楼下那老汉抬头望见楼上的她,神情一顿,怔了片刻,旋即露出质朴笑容,对着他们点头示意,又忙着吆喝:“热腾腾的馄饨啦——!”

    微风将她垂在耳边的发带轻轻扬起,拂过她肩头,她却仿佛未觉,仍望着街市出神。

    卓清看着她的侧脸,眼中不自觉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睫毛其实很长,眼神澄澈,却藏着无尽沉静。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年纪轻轻,却仿佛比谁都要懂人世沉浮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心有点痒,不是疼,不是难过,是那种只属于少年的冲动和不安分。

    “那我也不走。”他有些赌气地说。

    君笙回头看他,眼里含着笑意,带着一点调侃:“皇兄不愿意看见你,你不怕他再关起来?”

    “那我就跑得快一点。”少年双手抱胸,眉梢一挑,倔强得像只炸毛的小兽,“你活得不开心,你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闻起来更不开心了。”

    “你还真是个狗鼻子。”

    君笙终于笑了,像是被他逗乐了似的,笑得眉眼弯弯,那点光落进眼底时,甚至让人觉得整个楼阁都被点亮了几分。

    她凑过去,微微俯身——带着茶香和山花似的清气,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

    少年愣住了。

    她靠得很近,呼吸都轻轻拂过他的鬓发。他能看清她睫毛轻颤的样子,能听到她指尖敲落时的一声脆响,甚至心跳也像是被这一下敲乱了节拍。

    卓清回神时,整张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迅速转开脸,耳后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看什么呢?”她笑着问。

    “……没、没什么。”少年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虚,“你别笑了。”

    “怎么?”

    “哎呀,你就别笑了。”他咣当的站起身,桌子被撞的,上面所有的东西都被带的直晃动。

    “我要走了,你让我联系的人我给你联系到了,明天会去见你。但是你给我的印章没有用到,你的令牌比较管用。”卓清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沉浸在光中的少女,她是那样明媚朝阳。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娇艳,不好看,还是这样好看。”

    “卓清,五月十一,我的及笄礼,你会在京城吗?”

    她叫住了他,这样的大日子,还是让他知道一下吧。

    “看心情喽。”

    少年懒洋洋的回答了一声,转身身型敏捷的消失在酒楼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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