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我没问题,定是这女掌柜眼瞎。”
封缭说这话的时候,傲慢中犹自透着不解和懊恼。
慕容蓿眨了眨眼,回过味来。
封缭自小跟着流玥,如秦君之腹心,一路从东宫卫尉做到郎中令,将来亦能位列三公,谁人见了他不曲意逢迎几句?
撇开身份不谈,封缭不管何时何地,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十分和善亲切。在栎阳城,上到八十的老婆婆,下到五六岁的稚童,都喜欢与他说话,与他亲近。
这般不被人理睬,还是被一个开门做生意的掌柜不理睬,难怪封缭会破防,有修养如他都说出了“眼瞎”这样贬损他人的词。
这女掌柜的确挺稀奇。慕容蓿觉得好笑,不由多看了几眼柜台后那个趴着的脑袋。
这时,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仙客来食肆里的小厮。
小厮着一身粗布麻衣,也是懒懒散散的。他打着哈欠问道:“客官,几位?”
不被理睬,封缭已有些不畅快,再看小厮这懒散的迎客模样,心下更加不悦。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发难,只是压下情绪,没好气地回答:“三位。”
小厮像是看不出封缭的不满,依旧懒洋洋的,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木牌,又慢悠悠从柜台取过一只笔,接着慢悠悠地在木牌上比划了几下,有气无力地说道,“好的,三位。小店余位充足,您三位要坐哪边?”
封缭朝东边靠窗的位置指了指:“那边。”
小厮朝封缭指的方向瞥过去一眼,见那里尚有足够的空位,就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引着流玥三人去了东面窗户边。
仙客来食肆是分餐制,一人一桌案。东面窗户边整齐地摆着两列小桌,一共六张。最边上的两张已经有人。
小厮慢悠悠地扯下搭在肩上的抹布,掸去桌上的灰尘:“客官请坐。”
“秦、秦、秦……”熟悉的、略带紧张的声音的传来,停顿了许久,那个声音方正常了一些,“明楼主!!”
慕容蓿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刚刚光顾着关注小厮能慢到什么程度,没有注意到东边靠窗位置坐着的两人是云家兄弟。
云济是跟他们一起来的雍城,慕容蓿见到他,并不意外。她倒是没想到,云舟竟也来了。
她没记错的话,苦渡居分别之后,云舟是陪同李无涯扶郭衍灵柩去了楚国的,从苦渡居到楚国,再从楚国到雍城,云舟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慕容蓿朝云家兄弟笑了笑,算是打了声招呼。
云济忙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似是想要迎过来,但又觉得冒犯,一时间,不知该把迈出去的脚往哪放。
云舟淡定许多,仍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只是神色不定地看着流玥。
流玥面朝云家兄弟入座:“两位云兄弟,别来无恙。”
他姿态谦和,全然没有在宫里时的那股威势。
但云济一听那沉冷清冽的声音,小心脏还是抖个不停。他慌里慌张地回礼:“无恙无恙,劳明楼主挂心。”
这回,他不但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连手该怎么放也不知道了。一个寻常的回礼动作,愣是做了三遍才到位。
云舟见云济如此,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云济。
云济倍感无辜,暗道:他没办法啊,他是真的怕啊!
流玥就在这时将视线转到了云舟身上。
四目相对,素来镇定从容的云舟也不由地心中一紧,神色警惕起来。
似是为了缓解气氛,流玥脸上的神情分外温和。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寒暄道:“云舟兄弟,听令弟说,你此前陪同无涯先生扶郭衍的灵柩归乡,不知此行可还顺利?”
“明楼主放心,无涯先生已平安到了栎阳。”
云舟虽不善言谈,但一向听得出别人话语背后真正的用意。他知道,流玥询问扶灵之事,不单单是为了寒暄,更是想知道李无涯的情况。
他不喜多言,直截了当就将流玥想听的话说了出来。
面对这么直接的云舟,流玥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带该怎么继续接话。
倒是慕容蓿惊喜地问向云舟:“无涯先生在栎阳?”
云舟看向慕容蓿,但见她一双眼亮得出奇,星星点点,是满满的、真实的欣喜。不知怎么的,他对流玥夫妇的敌意竟神奇地减了几分。
“办妥了郭先生的后事,无涯先生举家搬至栎阳。我一路随行保护,待他们安定之后,才来的雍城。”云舟答道。
云济奇怪地看了眼云舟。他兄长上一刻还是不愿多说、生人熟人都勿近的姿态,怎么转眼间对着明夫人就交代得这般具体了?
别说云济感到奇怪,云舟自己都愣神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说了这么多。
云舟神色微妙起来。
那头,慕容蓿确定了消息,眉眼弯弯地看向流玥:“这么说,夫君请动了无涯先生?”
流玥微微点头:“夫人首功。”
首功?他是说一起帮李无涯找凶手的功劳吧?可明明是他们一起找的,还是他先猜到,怎么她成了首功?
慕容蓿略有疑惑,不过,她一向最会顺杆子往上爬,既是流玥说了“首功”,她也就厚着脸皮受了。听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立下如此大功,夫君可有赏赐?”
“一顿饭。”
“这顿饭?”
“亦可。”
慕容蓿扫视一圈简朴的食肆,抗议道:“不好,过于简陋。”
“那阿蓿想要怎样一顿饭?”
“龙肝凤胆。”
“何龙何凤?”
“真龙真凤。”
“……”
龙与凤皆传说之神物,民间虽常有见龙见凤之说,但其实从未有人真正接触或是猎得过实物。再说,龙凤乃祥瑞之象征,世人奉若神明,就算猎到了,也是不能随意拿来满足口腹之欲的。
慕容蓿想要的这顿饭,玩笑的意味更重些。
原以为流玥不会再搭腔,没想到他竟一本正经地回道:“待你猎到龙凤,再谈此事。”
这话说得,像是她猎来了龙凤,他真会遣人准备一顿龙凤大餐似的。慕容蓿笑了笑,嘴上继续胡搅蛮缠:“是你要赏我一顿饭的,怎的还得我自己去猎?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莫不是连个有本事的都找不出来,得叫我这一介弱女子来扛事?”
流玥神色不变:“嗯,为夫本事不济,为夫的手下更不济。”
流玥语调平静淡然,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
这倒让慕容蓿反应不过来,尤其在听到“为夫”两个字时,她心弦微微一动,无端地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近了些。
慢悠悠的小厮终于把三人跟前的小矮桌擦好了。他将擦桌子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问道:“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封缭看向流玥,流玥看向慕容蓿。
小厮见状,也将视线投向了慕容蓿,在慕容蓿开口前,申明:“这位夫人,小店鄙陋,没有龙,也没有凤。”
慕容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来盘炙烤牛肉吧。”
“不好意思,夫人。”小厮说着抱歉的话,脸上神情却毫无歉意,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店鄙陋,没有牛肉,没有猪肉,也没有羊肉。”
慕容蓿错愕:“哈?”
在雍城,她还没见过哪家菜馆没有这几样肉的,这仙客来真的是家食肆吗?
慕容蓿半是惊讶,半是怀疑地问:“你这店可有招牌菜?”
“有,鳜鱼。”
幸好,也不是什么肉都没有。慕容蓿松了口气:“那便来份松鼠鳜鱼吧。鱼鳔留着,不必清理掉,还有,我夫君不喜酸,他那份少放些醋。”
“不好意思,夫人。”小厮仍是没什么诚意地先道了歉,“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呃……
只有是仅有的意思吗?
慕容蓿扫了眼云济云舟饭桌上的盘子,再看了看其他食客桌上的,果真只瞧见了臭鳜鱼这一道菜。
进这家食肆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也有注意到食客们餐桌上的菜品十分单一,原以为是这家食肆的招牌,食客大多点这份菜,万万没想到,其实是没得选。
但一家食肆怎么能只有一道菜呢?慕容蓿不敢相信,试探着问道:“还有其他的鱼吗?”
“没有。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慕容蓿不死心:“那有狗肉吗?”
“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兔肉呢?”
“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猫肉?”
“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小厮懒洋洋的,并不怎么热情,耐心却是极好。不管慕容蓿问多少问题,他都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句“小店鄙陋,只有臭鳜鱼”。
是挺鄙陋的。慕容蓿嘴角抽了抽,腹诽了一句。
其实,她没吃过臭鳜鱼,挺想尝尝鲜的,但流玥这厮向来挑剔,怕是不愿。
世易时移,秦君这个身份如一座大山压在那,已经不容她肆意妄为。慕容蓿想了想,还是委屈自己,以流玥之喜好为先,最是妥当。
“夫君……”慕容蓿正准备提议换家食肆,流玥如冷泉般的嗓音响起:“小二哥,有什么就上什么。”
慕容蓿呆了呆。
她觉得,她不认识流玥了。
从前,慕容蓿有三个爱好:舞刀弄枪,钻研兵法兵略;收集奇闻轶事,捯饬旁门左道;最后一个就是吃,哪个稀奇,吃哪个。
有一次,她从一个南边来的商人那里得知了一种名为“螺蛳粉”的小吃。
恰逢清明时节,是螺丝滋味最好的时候,宫里又来了一批巴蜀的竹笋,正好能用来做这道小吃最有灵魂的部分——酸笋。
她当即就开动了起来。约莫十日光景,酸笋腌制好了。
自自那之后,华阳宫清池殿终日飘荡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气味,宫人们个个绕道走。当第一锅她颇为满意的螺蛳粉出锅的时候,清池殿百步之内,人迹不至,就连青鸾都随便寻了个由头躲出去了。最后还是她威逼利诱,哦,不,谆谆善诱地说服了明皎和那一干狐朋狗友。
起初,他们围坐在庭前一棵樱花树下,相互推诿。每个人手里的那碗粉明明只装了三分之一,但被他们捧着,不住地晃荡,看上去就好像装得满满的,马上就要满出来似的。在慕容蓿半哄半威胁的催促下,他们露出一副“见不到明天太阳”的绝望神情,终于不情不愿地下了嘴。
这一吃就再没停下来,最后甚至连一滴汤都没给慕容蓿剩下。
慕容蓿没吃到,于是又哼哧哼哧做了一锅。
因着已经吃了一锅,这些公子哥的肚子装不下第二锅,这一锅就剩了许多粉出来。
慕容蓿不想浪费,就想到了流玥。倒不是她突然转性,要讨好流玥,而是存了戏弄的心思。
方才明皎一伙人的反应实在有趣,她也想在流玥身上看到这样的反应。到时候,她可以嘲笑一番,就说:“你常常奚落我流于表面,你看,你自己不也如此吗?单单闻着不舒服就止了步,可就尝不到它绝妙的滋味了!”
然而,流玥的反应总是出乎慕容蓿意料。他前半段的反应跟明皎一众人别无两样,后半段的反应则跟前半段别无两样。在被硬塞下一筷子螺蛳粉后,他花容失色,捞过边上的定阿就跟慕容蓿干了一架。
慕容蓿那些奚落的话,根本没机会,也没场合可以说出来。
后来,一向猎奇的封缭偷偷问她讨要螺蛳粉时透露,流玥平素不吃腌过的食物,也不喜食酸,而那碗螺蛳粉恰恰两点都占了,所以才会那般大的反应。末了,他还舔舔碗底,笑眯眯说道:“殿下挑剔,我不挑剔。下次女爵寻了新鲜的吃食,喊我来试,随叫随到。”
封缭说得真诚又期待。
慕容蓿却是脑中灵光一闪,有了新的主意。
她与流玥相争多年,总是败多胜少,从没哪一次见流玥气急败坏、形容失色过,除了这次的螺蛳粉。
她想要多见几次这样的失态。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慕容蓿就着手研究各种带臭带酸的食物,什么臭豆腐、臭苋菜、酸汤鱼,每日换着花样往东宫送。
流玥的表情越难看,慕容蓿就越开心,直到有一天——
她记得,那天风和日丽,黄莺在林间清啼。
她熬了一碗酸粥叩开了东宫大门。
这一天的流玥格外平静。他扫了眼那粥,破天荒地,竟主动接了过去。
这厮莫不是在千锤百炼里接受了臭味和酸味?慕容蓿惊疑间,又听他和气地同她说:“阿蓿,你喂我。”
这些天,她往他嘴里塞东西的经验已经积攒了一箩筐,这会儿,主动要求喂他,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慕容蓿熟练地坐到他身侧,熟练地舀起一勺粥,熟练地喂到了流玥嘴里。
流玥相当合作,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都如春水般柔软。
不对劲,很不对劲。慕容蓿疑惑地瞅着流玥,却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黑眸中星光点点,说不出的诡异。
下一刻,慕容蓿就感觉腰上和后脑上一紧,整个人被流玥禁锢在怀里。
“你、你……”干什么?
慕容蓿一张嘴,流玥就低下头,嘴对嘴地把酸粥渡到了慕容蓿嘴里。
慕容蓿猝不及防,将一大口粥咽了下去,险些被噎住。
“阿蓿,再送这些东西过来,我就这样,把东西一点点喂到你肚子里去。”流玥在她耳边呼着气,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