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还是别了吧。”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慕容蓿亦步亦趋地跟在流玥身后,一张脸苦哈哈的。
就在刚刚,仙客来食肆里,她们家秦王陛下神色无惧地把一个立誓要杀他的游侠招为了朝朱殿的护卫,末了还颇为淡定地同她说:“若觉得好用,可为你属官,擢升中宫卫尉。”
好用?还计划提拔当卫尉?
慕容蓿觉得,流玥一定是疯了。
云舟是何人?那是慕北芪旧人,且是与慕北芪渊源颇深的旧人。他来守朝朱殿,的确是不用担心人身安危,但是——她却必须得时刻提防着,盯着,以确保云舟他人不会爬过墙去行刺啊!
这确定是给她找好用的护卫,而不是给她挖了个大坑吗?
毕竟,只要云舟到了朝朱殿,她就是他名义上的主子,但凡有刺杀流玥的行为,成功与否,她这个朝朱殿的主人都难辞其咎,绝对会被连坐问责的。
慕容蓿深深怀疑,流玥其实是想坑死她。
“别?别什么?”流玥在一处面人摊前站定,回头往身后看。
街市上人头攒动。
许是吃饱了饭,都想出门消消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起来。慕容蓿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跟着,这人一多,便时不时会有人从他俩中间穿过去,有时是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时是调皮的小童,若是遇上挑着担子走过来的小贩,她还会往后退几步,让一让。
越来越远了。流玥眉头微微一拢,往慕容蓿走过去几步:“你是想说别逛了吗?可方才在马车里,看你似有神往之色,我以为,你是想上街走走的。”
沉冷的嗓音平静中带着些困惑。
他惯能摸准慕容蓿的心思,一个微小的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只要注意到了,往往是一猜一个准。
这次竟猜错了吗?
可明明,她在望向马车外的时候,眉眼间流露出的是企盼和向往,眼里的光比平日里亮了许多。
她应是想要的,或许,只是不愿与他一起。念及此,流玥神色一暗,黑沉沉的眼睛里似有什么涌动着。
“逛街?”慕容蓿眨了眨眼,对流玥的话颇感意外,“倒确实是有这想法。不过,我指的不是这个,是说云舟。”
说话间,她看了看十几步开外的封缭和云家兄弟,当目光触及云舟抱在身前的那柄剑时,脸上的愁苦之色便浓得如有实质,使得那张明丽的面孔看上去有些颓唐。
原来不是不想与他一起。流玥神色一缓:“云舟怎么了?”
他竟还问怎么了?慕容蓿呆了呆,斟酌了一下用词:“云舟看着不太行。”
“在苦渡居,你见识过他们的身手,他们兄弟能在数十只猞猁的围攻下坚持两个时辰,身手没有问题。”
“这哪里是身手问题?”
“不是身手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慕容蓿诧异问道。
“不觉得。”
慕容蓿:“……”
静默片刻。
流玥神色忽的诡异起来:“你担心他们?”
那低低沉沉的声音里似是还藏着几分酸意。
诶?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扯到担心了?
慕容蓿有点懵,然后就听到他继续说道:“雍城是母后和公伯的地盘,非我所控,这点不假。但我既敢来此,自然有所准备。云家兄弟俩身手不错,保护你错错有余,至于其他的,不必多想。你尽管放心,我邀他们入大郑宫,不是去让他们枉送性命的。”
听到这里,慕容蓿终于意识到,就云舟入朝朱殿这事,她俩的关注点是不一样的。
她扶额叹了口气,提醒道:“不是他们身手问题,我也不担心太后对他们不利,是云舟要杀你啊,他会为慕北芪报仇的。”
“嗯。那又如何?”
流玥仍是风淡云轻的,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慕容蓿瞠目结舌:“不是,你……”哪根筋搭错了啊!
“阿蓿不担心他们,难道是担心我?”流玥朝她跨过去一步,这一步,跨得挺大,他几乎就要贴上她了。
好巧不巧,这时有个小童横冲直撞地在街上蹿来蹿去,跑过慕容蓿时,不慎撞到了她后腰。
慕容蓿就那样一个趔趄,扑进了对面人怀里。
兰花香轻轻浅浅,似有若无。隔着衣物,慕容蓿清晰地听到了流玥的心跳,咚——咚—咚—咚……
她略微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忙扒着他手臂站稳。正当她慌慌张张准备退开些,跟秦君告罪之时,腰上一紧,人又被流玥带入怀中。
慕容蓿错愕地抬头,与流玥看过来的视线交汇。
从前,慕容蓿看他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那幽暗不可测的深水之渊,不自觉就生出惧意来。但今天,神奇的是,她竟没有想到那让人害怕的深渊,而是想到了高山上的雪,那松软洁白的雪在融融暖日下,化作了涓涓春水。
“你担心我的安危?”流玥近乎呢喃地询问。
轻柔的语调,加之这不同寻常的眼神,令慕容蓿神思恍惚起来。她根本没将他问的那句话在脑子转一转,只无意识地、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更放心。”流玥眼中的光更为宛转,“云舟不会行刺。他磊落坦荡,不屑宵小行径,为慕北芪报仇,必定是光明正大地来。”
“为慕北芪报仇”这六个字,让慕容蓿一个激灵,完全回过神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流玥刚刚的话,很是不苟同:“光明正大地来,那他这辈子也就别想替慕北芪报仇了。他是执拗有原则,可不是傻。”
在这世上,光明正大地搞死秦国国君,无非两条路。一是入仕诸如楚、齐、燕这样的大国,掌兵掌权,再忽悠几个有实力的国君,合兵叩开函谷关,杀入秦都;二是忍下屈辱,假意侍奉秦君,暗自离间秦廷君臣,出卖秦国情报,再走第一条路的后半段。而云舟明显对上面那两条路不太感兴趣。
“他答应你,不就是觉得进了朝朱殿更方便杀你吗?”
“你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
慕容蓿迷惑了。
云舟最初拒绝得那叫一个坚决,可一听流玥说朝朱殿离他寝宫最近,立马改了主意,这不就是奔着行刺去的吗?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让云舟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是也无妨,玄鸟卫不是摆设。哪怕没有玄鸟卫,云舟也杀不了我。”不经意间,流玥脸上隐隐流露出自得自信之色,“他打不过我。”
“哈?”
慕容蓿深觉,比起云舟,还是眼前这尊大神的想法更难以让人理解。
她想,这世上大概没人能心大到流玥这样,明知对方欲杀他而后快,仍巴巴地把人往离得近的地方放。此刻,她只想用芙姐姐曾经叱骂慕辛夷的那句话来总结:作死!简直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看着慕容蓿惊愕到就差说句“你脑子进了多少水”的神情,流玥似是心情不错,眼底眉梢间淡了清冷,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难得极有耐心地又添了一句:“云舟这人最是恩怨分明,杀我是杀我,护你是护你,不会混为一谈。有他在,至少今早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
这会儿,流玥的话格外得多,也格外地细致。
慕容蓿小小惊讶了一下,再听他提及今早之事,顿时豁然开朗。
朝朱殿有护卫一十二人,都是流玥昨夜新换的。许是如他所说,人手不足,所以他并未将自己的亲卫——玄鸟卫安排过来,而是调用了一些朝中重臣和宗亲的子弟。
这些人理当听从国君之令,可今日,在有流玥口谕的情况下,却还是让太后的近侍进了朝朱殿。之后,孙常侍想要杖责青鸾,他们亦是袖手旁观,连拦一下的动作都不曾有,视秦君之令为无物。
可见,在这大郑宫中,太后之威权重于秦君。
这些人的心思,慕容蓿倒是挺能理解的。秦君与夏太后间,不管是怎样的暗潮汹涌,终归是亲母子俩,道义人伦摆在那,不太平也得粉饰个太平来。
就今日晨间这情形,他们若听命秦君,将孙常侍拦在殿外,便是公然站队秦君,得罪了太后。得罪秦君,尚能得太后庇护,而得罪太后,一旦夏太后算起账来要处置他们,秦君身为人子,为息事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必是太后想怎样就怎样。那最终,损害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所以,孙常侍硬闯朝朱殿,他们视而不见。孙常侍杖责青鸾,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于他们而言,只要慕容蓿无事,确切说,只要在朝朱殿的地盘保证慕容蓿无事,他们就能既不开罪太后,又能跟秦君交差。
若换作云舟在场,情形就会大不一样。
云舟一介无权无势的民间游侠,与秦国朝堂后宫无半分干系,性子执拗耿介,跟个愣头青似的,根本不在乎得罪的是秦君还是太后。任旁人如何狐假虎威,只要是他认定该做的,都会寸步不让。
没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去保护慕容蓿了。
原来,他是出于这个考量来找云家兄弟的,哪怕知道云舟会对他不利,他也要把人拉来朝朱殿。
这家伙……慕容蓿心弦微动,一阵暖流自心间升起。
流玥似是想到什么,微垂着眼睑,危险地盯着慕容蓿:“我未曾亲口说予你,但叮嘱了青鸾,让她拒了太后那边。你该是知道怎么做的,为什么还去?”
这厮要算账了。
慕容蓿警铃大作,僵硬地笑了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青鸾挨打吧?”
流玥轻轻扯了下嘴角:“你向来吃软不吃硬,若非自己要去,没人能逼着你去。”
“那个,太后为长,我这做小辈的理应……”慕容蓿呐呐地说着,在撞见流玥肃然冷冽的目光之后,一个字比一个字轻,一个字比一个字含糊,到最后要说“拜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实在受不住压力就吞了回去。
有时候,知根知底绝对算不上一件好事,尤其这个知根知底的人还最能摸透你。比如现在,你想随便寻个借口糊弄过去都办不到。
慕容蓿瘪了瘪嘴:“行吧,也不是什么不好说的话。反正,你让我往东,我却偏偏往西去,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由,单纯就是好奇呀,好奇你为何不让我见太后。然后,你越不让我见,我心里那只叛逆的小猫咪就挠着我心,催着我去。对!是我心里那只叛逆的小猫咪唆使我去的!”
电光火石间,慕容蓿找出了一个“罪魁祸首”。
流玥失笑,眼里的冷意退了下去。他凝眸看着慕容蓿,似有什么想说,但薄唇动了动,最终只有幽幽的一声叹息和一句略带无奈的命令:“阿蓿,听话,不要接触太后。”
“你和你娘到底怎么了?”
慕容蓿自认没有得罪过太后,不至于跟太后结了仇而让流玥紧张到隔绝她俩。当然,她能想到,不是她跟太后的问题,也能想到是流玥跟太后出了问题,可想不通的是,这母子间的矛盾同她有何干系,为何不让她接触太后呢?
按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慕容蓿就直接问了出来。待问出口之后,她又后悔了,因为流玥的脸色再度沉了下来,同时,她也感觉到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收紧了一分,勒得她有点疼。
“娘?”
流玥的嗓音本就低沉偏冷,这时更是凝了一层冰霜,听来十分地寒意刺骨,这份寒意中还夹杂着嘲讽。
这不像是一个爱戴母亲的儿子会有的口气。
这也跟慕容蓿记忆里那些流玥对母亲且敬且爱的印象不符。
擅长发散思维且随时能发散思维的慕容女爵一下子就想到了信远侯。俗话说的好,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那有了后爹,真娘变后娘,也是说得通的。
“因为信远侯吗?”慕容蓿试探着问。
流玥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果然,她猜对了。秦君与夏太后之间的症结就是信远侯。
“莫谈这些扫兴的事。”流玥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牵住慕容蓿的右手,“你方才说,确实有想过逛街,既是想,那就好好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