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缓慢褪去,凉意渐起,诗久夏睁开眼时帐篷外的草坪上还挂着水珠,瓦蓝的天空像浅蓝色的白玻璃,只在漫画中出现的云堆叠在玻璃角落。
帐篷里有人在放歌,脑袋相抵,睡倒了一大片,耳机中的英语听力又开始了毫无意义的绕口令。
黑暗笼罩的帐篷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透气,透出一小块亮光,掀开那张遮挡的布,外面还是她睡前那副模样。
祝与青站在坡顶,举着手机背对着她,风过时掀起他后脑勺的头发,可视范围内的草带着他往左偏,后面挂着擦掉下半部分的彩虹。
太阳还悬在空中,看来刚刚是下了一场太阳雨。
适应昏暗的眼睛骤然接受大片亮光,诗久夏不适地眯起眼,各种光斑散去时她莫名感受到一股视线,抬头时恰好对上转过头的祝与青。
嘴唇张合,祝与青手里还握着手机,侧脸分明的轮廓被光线隐暗,轻点着头,和那头应和着什么,随后又将视线转相她,指尖轻轻点着屏幕。
诗久夏收到示意,大概猜到手机那头的通话人,起身理顺睡皱的衣物,合上帐篷的布才朝着祝与青走去。
沾着水汽的草尖拂过运动鞋,晕湿了旁边的网面。
“你们上辈子是饿死鬼缠身吗?吃的不管别人死活?”章方朗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刚把烤架上滋滋冒油,四处散香的五花肉放到盘子里,旁边他转身时才刚烤熟的肉已然不见踪影。
“再吃一人一耳巴行吗?没完没了了!”他已经烤了快一个小时的肉了,现在却连肉渣都没看见一块,每次都是转身没,这群畜生的速度简直比几十年没碰过肉的饿狗还快。
张竟手中还握着一把签子,吃的满嘴流油,毫不遮掩,丝毫没有偷吃的自觉,嘴里含糊不清的叫嚷着,“义父义父义父。”企图用男生间最纯洁无暇的“父爱”逃脱章方朗的谴责。
“我叫你义父,你别吃了行吗?”章方朗拒绝张竟的魔法攻击,顺带格挡开路谨言从旁穿来偷拿的手,一嗓子回了过去,“就你串的最丑,还好意思偷吃。”
肩负着喂饱整个团队的路谨言笑嘻嘻摊开自己的手,毫不生气,“虽然我串的丑,但谢敬和裴逢串得多啊,签子还是大少爷弄出来的呢,没道理不给我们吃吧。”
“他们干的活你也好意思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章方朗把路谨言打发走,“滚回去串肉,女生那边还没一点没吃呢,你们好意思吗?”
“感恩章老板还记得我们。”几步外,诗久夏笑着走上坡,因着偶然起的风搓着胳膊。
“久夏?你们都睡醒了?”张竟藏了藏手中已经空掉的竹签,毫无意义的掩饰着,“你们饿了没?”
“她们还没睡醒。”诗久夏摇着头,嘴里虽然在答张竟的话,脚却顺着另一方走。
祝与青侧过身子,又应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嘱咐,看着旁边的白色运动鞋眼皮轻掀,注视着来人。
从幼年到少陪伴至今的人站在了他面前,少年眉眼如旧,雪后岩兰草的清冷和空中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钻进他的身体里。
林云鸢在电话那头轻言细语的和他说着后面一段时间的安排,祝与青又哼出几声无甚意义的语气词,心思全在面前人的一举一动上。
诗久夏站定,鬓发被风轻吹贴着侧脸,没发出声音,朝他做口型。
——林妈?
“嗯。”祝与青垂着眼睫,很轻很轻的应。
诗久夏点头,没再打扰,目光没个定处,扭了扭睡僵的脖子,又去按晕乎乎的头。
不知是睡的太久,还是睡得太零散,精力消耗过多,她现在身体发软,头也有些胀痛。
“妈,久夏来了。”祝与青静静看着诗久夏的动作,待电话那头说完,回道。
头发被微风扬起,拂过脸颊,诗久夏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察觉面前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挑眉多看祝与青一眼,随后向电话那头应声,“林妈下午好。”
“久夏久夏,睡了多久?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林云鸢听见诗久夏的声音,语调不自觉上扬,“回家记得好好休息,能甩的事都甩,能偷懒就偷懒,别把自己累坏了。”
“好呀好呀。”诗久夏侧过身子,呼了一口大自然的清醒氧气,混沌的大脑清晰不少,“我马上考试了,不会很累的,你也要好好休息。”
“我这边问题不大,国庆就是你的生日啦,要满十八岁了,等着林妈回来送你礼物。”
“不急,还早呢,生日礼物的话……”诗久夏停顿一下,刻意卖了个关子,桃花眼勾起,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祝与青,“林姨把自己打包寄回来看我吧。”
顺带把儿子也打包送我。
祝与青撞进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漏下一拍,他不甚明显的避开诗久夏的视线,转向身后指了指半空中挂着的彩虹。
林云鸢那知道诗久夏心里想的什么,挽着头发,给人哄得心花怒放,宝贝宝贝喊个不停,活像诗久夏才是亲生的那个。
诗久夏安静听着,眼睛落在祝与青身后的太阳上,片刻后忽然张了张唇。
她没发出声音,话也说的没头没脑,祝与青却听懂了。
她说的《太阳雨》,很早前他们做的那首曲子。
那也是个夏天,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他们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旁边的录音笔里放着每日固定学习的英语音频,蝉鸣,里诗久夏握着笔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祝与青还坐在旁边,只是窗外的烈阳中夹上细雨,闷热的空气里重上雨后特有的气息。
只是从梦中醒过来的那一秒,诗久夏受人托梦般的拉着祝与青往放乐器的卧室走,也不管今天要写的作业弄完没,拉着他关门拉琴写曲。
淅沥沥的雨声一直响在耳边,诗久夏开着窗户,心思在琴上,眼睛却在窗外的雨里。
一直等到那首曲子写完,窗外几番停住又打开的雨才终于结束,木质窗栏框进雨后的半抹彩虹,嫩绿色的榕树树枝乘机伸进那一抹空旷里,拉着琴的倩影成为光亮之中唯一的一缕暗色,低调梦幻。
往日重现,他们的关系却越发僵硬。
通话已经临近尽头,诗久夏像往日般最后说了些类似注意安全的叮嘱后挂掉电话。
另一个人的手机还握在手中,诗久夏没有立刻把手机还给对方,转身正对着祝与青。
“我们聊聊。”诗久夏缓声开口。
祝与青没有看诗久夏,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样的祝与青很少见,比起不愿意更像是耍赖皮——只要他不点头答应就能躲过这件事。
诗久夏有些好笑,想问他为什么不想聊,几度张口却没说出声。
为什么不想聊?无非就是有些话为了维持现在的关系不得不闭上嘴,有些想法和决定两个人都了然于心前却不戳破才最好。
可凭什么呢?谁的出现都没有经过对方的允许,为什么一个人的离开却要执着于不说出口,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远离。
“祝与青。”逃脱不是诗久夏的性子,即使是有些东西的结果注定是剜掉自己的一块肉,她也做不出逃跑和回避的举措,“从小到大照顾我,是你情愿的吗?”
爱或许强求不来,毕竟她不能强求祝与青爱她,可祝与青应该有对除爱之外,身为一个自由人该有的选择权。
如果他的付出不是自愿,那这段感情一开始对祝与青而言,就没有任何公平而言。
诗久夏声音很轻,落在祝与青耳朵里却犹如惊雷,她明显的看见祝与青僵硬了一瞬,终于肯回头看她的眼神里夹着很深的不解,似乎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不过他很快收敛好了眼底的诧异,眨眼间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神情,却又要认真的多,他庄重而确信的看着诗久夏的眼睛,“自愿。”
这两个字太重要太重要,诗久夏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开玩笑般的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会说太倒霉,从小就摊上了我这个甩不了的麻烦。”
诗久夏有些鼻酸,强压下快涌上喉间的涩意,说,“我现在其实不是小时候了,不用把我当妹妹照顾,你的社交圈才最重要。”
这话诗久夏说出来是试探,祝与青听见的却是拒绝,一种很体面的拒绝。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照顾我了,所以可以放手了,已经可以各奔东西了。
祝与青抬起眼,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欲言又止,隔着那么俩步的距离,就那样看进她的心里。
诗久夏竟然觉得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有些难过。
喉间滚动,祝与青做不出点头的动作,想说好,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哑着声音说,“不是麻烦。”
诗久夏吊着一颗心,没听明白,说话间远处的打闹声也由远及近,刚要问一句什么,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吼先行闯进她的大脑。
“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