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罢,再过半月左右,登科的进士便会放榜公之于众。
此后,是大大小小的长安宴集。
崔夫人心中始终不安。
放榜之时,及第之人闻名天下,万一半月后崔融高中,甚至名列前茅满朝瞩目,再动手就难了。
崔夫人多次暗示张道士动手,张道士却一直拖延,他热衷和崔融谈诗论道。对崔融身边聚集的进士甚感兴趣。
张道士笑道:“二郎,我看你身边的这些朋友都甚有诗才,不知他们能否帮我一个忙?”
“湖州的刘老爷,在太湖畔建了新苑,苑内广植杏花,梅花,桂花,还养了鹤和鹿。”张道士把地图递给崔融:“这是园子的内况,张老爷想要一些诗碑立在院中,无非就是夸园中建筑,描写园中宴饮的,多多益善,若是采用了,一首最少上百首银子。”
崔融身边相熟的都是梁恩等寒门子弟,长安物价昂贵,他们早就想找些差事补贴。
但碍于举子身份,诸事不便,做诗若能来财,倒是一件美事。
崔融望着他,沉吟:“湖州哪一家的老爷?出手倒是很阔绰。”
张道士含糊道:“是浙江湖州的刘家,做玉石生意的。”
崔融眸光沉了沉。颔首:“改日我和他们说说。”
崔融将此事告知了梁恩,语气沉沉:“我特意去刑部查了,能在湖州建几百亩的园子,动辄甩出几百两银子的商户,至少纳税要在千万两。”
“我查了纳税名册,册上有一个做玉石生意的,但姓王不姓刘。”
张道士在撒谎。
他不惜撒谎,花费巨资,就是为了得到诗集?
梁恩眸光一震:“上次失踪的进士们,皆是出身寒门,他们或是诗名在外,或是弹得一手好琴还会作曲……”
“我们想着,这些人常在一起谈论诗词,就碰巧都在一艘船上……”梁恩缓缓道:“如今想来,也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们平日做的诗拿去试试他,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藏着什么祸心。”
崔融望着闪烁的烛火,迟迟未曾入眠。
三年前的进士宴,张道士当时在京城杨府,驱除邪祟。
找沈凌的那个小道士,唇角也有瘊子。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崔融问英才:“我让你留意张道士,这些时日,你可知晓张道士去了何处?”
英才点头道:“咱们的人一直暗中跟随他,张道士不怎么出去,只定时去一家道观拜祭。”
崔融点头:“下次他再去道观时,你派人跟他一路去。”
*
柳色青青,丝绦依依垂下,随风荡漾,崔融在长安街头,把画递给商家:“店家可有这只猫,大约全身雪白,唯有身上是金色斑纹,眼眸是蓝色……”
这是沈行懿画中的猫。
“这猫可不好找啊,品种叫绣虎。”店家摇摇头:“本来就极为罕见,结果说是宫中的贵人喜欢,前些年不少都被抓去了宫中,所以在民间很少见。”
崔融眸光轻顿,颔首道:“多谢,我去旁的商铺问问。”
崔融问了不少猫铺,唯有一个店家道:“巧了,我这儿倒有一只,只是这猫本就稀罕,又是公主府的猫生的,怎么也要五十两银子。”
崔融将猫带去侯府,小猫软绵绵湿漉漉,粉嫩的舌头无比可爱。
英才嘟嘴道:“看着出生还没足月呢,若是养不活,五十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崔融问英才:“手头还有多少银子?”
英才吐舌:“也就够您再买五六只猫吧……”
崔融对此事向来不留心,平日开销爷都是英才负责,最近因了梁恩来京城,他承担了不少花销,有几分捉襟见肘。
英才叹气:“若是把药铺拿回来几个,那我们手头就宽裕了。”
崔融望着小奶猫的蓝色眼眸,久久不语。
“那本来就是夫人留给公子的啊,听说咱们的药铺可赚钱了,每一家都有几十万两的进项,全天下有几十个呢……这可是一笔大收入。”
葛家药铺名扬天下,兴盛时有百家店,后来母亲嫁入侯府,侯府以女眷不能抛头露面为由,药铺收归侯府管辖,葛家药铺改为济民药铺,始终深受百姓信任。
小时候,崔融受身边人影响,一直觉得是侯府不嫌经商跌份,收了母亲的药铺。直到渐渐长大他才明白,几十家药铺本就是摇钱树,甚至支撑起了半个崔府的开销。
但他从来不曾流露过丝毫对药铺的关注。
崔融望着绵软无力的小奶猫,他在崔府毫无根基,如何去和他们抗争呢?
亲情是最后一丝遮羞布,遮住他们图谋的同时,也同样遮住了他的筹划,他在侯府,终是一年一年,安稳长大。
崔融逗弄了小猫半晌,觉得它太过体弱,又将养了一个月,才给沈行懿送去。
“我看它和你画上的猫很像。”崔融打开笼子,将小猫放出来:“就想着给你带来一只。”
小猫出了笼子,好奇的朝沈行懿走去,沈行懿望着它,眸光恍然。
半晌,沈行懿才轻声道:“没曾想还真有和我画上一模一样的猫。”
上一世,她和李瞻在北苑感情最好的那些年,始终有它陪伴,记得最开始养时,猫也是几个月大。
崔融眸光微动:“你是在何处见过它吗?”
“可能是在画册上见过,或是从哪里听说过。”沈行懿移开眸光,笑笑:“多谢你把它找来。”
崔融望着她,轻声道:“你为它取个名字吧。”
沈行懿轻笑:“就叫团圆吧。”
上辈子她为它取名叫汤圆,李瞻还说,叫这个名字,早晚要被人煮了吃。
后来汤圆走后,她找高僧算命,高僧也说,汤圆易遇火,不若叫团圆。
那这辈子,就叫它团圆吧,也许,它可以替汤圆圆满。
沈行懿轻轻抚摸团圆的皮毛,它的毛发一如既往温热丝滑,温暖了阴暗冷僻的宫中岁月,
李瞻逗猫时,总有几分英气的天真。
他不似旁人拿柳枝软柳逗猫,反而喜欢随手拿垂在腰间的蹀躞带逗猫。
猫咪一次次扑向他,他收袍轻跃,眉目飞扬。
后来他封王,换了金带玉带,仍是拿来逗猫,大臣说如此不尊重,可李瞻仍是我行我素,透着几分轻狂随意。
他会拿着汤圆的前爪作揖,鼓掌,他爱笑,笑起事黑眸如星,硬朗英俊的面容,会沾染几分让人怜惜的稚气。
沈行懿常常感慨这份稚气唯有自己能捕捉,她抚着李瞻的长眉,心疼他一路颠沛不易。
后来他和瑶华公主,统领常同林一起夺位,姜贵妃却临时起了疑心,将李瞻囚在北苑中。
夺位成功后,李瞻抚着沈行懿的发,用颇自得语气道:“姜贵妃那些侍卫都是不中用的,来北苑寻孤,看到汤圆跑出去,认出是孤的爱猫,便都去追了,那里有孤早就埋好的火药。”
沈行懿顿住,一字一句:“所以汤圆呢?”
李瞻轻叹道:“早已成灰了,也不枉孤疼它一场,芍芍,这世上总有一模一样的猫。”
“只要手握权柄,这世上,就没有找不回的东西。”
“汤圆就找不回了。”沈行懿望着李瞻漫不经心的笑意,心头发冷道:“它本不必死的。”
放出汤圆并非千钧一发,李瞻其实早已做了万全准备,那时很安全,他只不过想旁人被一只猫戏耍玩弄,最终丢掉性命罢了。
李瞻言语毫无惋惜,反而让人觉得,汤圆能为他而死,是死得其所。
李瞻眸光露出不悦:“终究一只猫而已,夺位本就是你死我活,芍芍,我们能活着已是上天垂怜,你竟去惋惜一只猫?”
只是一只猫而已吗?
沈行懿不会忘记,李瞻曾无数次抱着猫嬉笑,一手抱着猫一手为她开门迎她回北苑。
李瞻的画,皆是二人一猫,他还说,待以后出了北苑,要带汤圆戏水捉鱼。
他和她设想的美好日后,都有汤圆的身影。
汤圆只是一只猫,那他曾许诺的未来,又算什么呢?
沈行懿当时轻笑道:“所以在殿下心中,汤圆只是一只猫,和旁的猫并无区别,对吗?”
“如今父皇登基,太子之位近在眼前,孤和大哥争位,你却为一只畜生如此?”李瞻拂袖而去:“笑话!”
李瞻走后,沈行懿只觉好冷。
她看到了陌生的李瞻。
亦或者,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夜半,沈行懿望着铜镜,终究喃喃道:“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宫女。”
朝夕相处的猫可以随意抛弃,没有半分惋惜。
若真有一日,需要割舍曾经陪伴的人,他对她……又会有多少留恋?
沈行懿不敢想,也不敢赌。
不到一月,她就主动换上盛装,主动去向李瞻道贺。
那时,太子李玄安忽坠山崖,生死未卜,李瞻不负众望,被封太子。
这皇位本就是李瞻夺来,李玄安屡次请求离京,皇帝却迟迟不许,因此,才酿成今日祸患。
沈行懿记得,在北苑时,李瞻和父亲,弟弟被分头圈禁,只有李玄安,住在庐王府,勉强维护一府尊严,还要暗中照拂家人。
李玄安冒险为李瞻带了无数消息,当时宫宴上匆匆见一面,互道一声珍重,兄弟两个就双双红了眼。
那份危难时结下的情谊,沈行懿以为永远不会变。
可终究,也敌不过权势。
再见李瞻时,他瘦了,神情憔悴,见面的一瞬间,李瞻紧紧拥住她:“孤找了许多和汤圆一样的猫,你去挑一只好吗……莫要在和孤赌气了。”
沈行懿麻木牵动唇角道:“殿下说笑了,只是一只猫而已,让殿下忧心,是妾的罪责。”
李瞻笑了,像往常一样吸她脖颈,低声道:“还是芍芍心疼孤。”
沈行懿缓缓挑起唇角,露出得体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