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熔金流泻,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七宝莲台。九转还魂草在虚空中舒展翡叶,万年玉髓凝成的灵泉潺潺流淌,更有无数古宝悬浮如星,太乙青灵剑吞吐青芒,九霄雷印缠绕紫电。甚至出现一尊巨大的虚天鼎,鼎身乾蓝冰焰环绕,鼎内宝气沉浮。
这样拙劣的幻术,萧诧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忽然,前方虚空扭曲,四道凶煞之气凝聚成形:穷奇翼展遮天,饕餮巨口吞云,梼杌獠牙森然,还有一头无目无口的浑沌,六足如刃,在虚空中划出殷红裂痕。
“哟!四大凶兽都凑齐了?”萧诧轻笑,一拍灵宠袋,“丑蛋,出来见见同族。”
丑蛋应声飞出,瞪圆眼睛打量对面那只无目无口的“同类”,随即发出一阵嘲讽似的“嘚嘚嘚嘚”的笑声,对面那只没眼睛的家伙,简直丑得不能忍!
“嘚呜!”无目浑沌感应到敌意,六足一蹬,撕裂虚空扑来!
丑蛋不甘示弱,圆滚滚的身子一缩一胀,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波涟漪骤然炸开,对面的无目浑沌刚要扑来,就被这音波当头击中,六条刀刃般的腿足顿时僵在半空,竟被震得连退几步。丑蛋得意地“嘚”了一声,转身冲萧诧眨眨眼,仿佛在炫耀。
萧诧失笑,夸奖了两句便将丑蛋收回来,继而屈指一弹,一缕金焰飞入战局。金乌真火如烈日坠空,瞬间将四凶幻象焚成青烟。
幻象消散的瞬间,前方景象骤变,只见一排金雷竹迎风摇曳,竹节间跃动的金色电弧栩栩如生,连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又来这种低劣幻术?萧诧轻哼一声,冷笑着摇头。
那排金雷竹突然扭曲变形,化作数十柄缠绕雷光的飞剑悬空而立,漫天剑影交织成网,金色电弧如暴雨倾泻而下!
萧诧不慌不忙,只是伸出手指,指尖灵光闪烁间,一只通体漆黑的双头蛙形器凭空浮现在手指上方。一个头颅大嘴一张,将袭来的金色电弧尽数吸入腹中,他手指一转,另一个头颅鼓胀颤动,眼看就要将炼化后的雷光反喷而出。
就在此时,漫天飞剑突然收束凝结,化作一枚白光大盛的半透明宝珠悬空旋转。珠内赫然是木雪的元神,她双手抵着透明珠壁,泪珠滚落时在颊边划出晶莹的轨迹,连袖口沾染的点点血迹都清晰可辨。
“萧诧...救我...”声声泣血,直刺心神。
萧诧瞳孔骤然收缩,腰间宝树连枝灯轰然爆燃,灯顶的三足小金乌“叽叽”脆鸣,扑扇翅膀间洒落漫天金焰。至阳真火如天河倒悬,将宝珠幻象冲得支离破碎。
幻象崩裂的刹那,珠内“木雪”的面容突然扭曲,青丝化作赤红魔焰,明眸裂开森森獠牙,一张狰狞魔脸破珠而出,挟着腥风扑面而来!
“第五关之物,也敢在此欺瞒本座?”萧诧冷笑一声,指尖金乌真火骤然收束。灯焰如绞索般缠绕魔脸,灼烧得“滋滋”作响,魔脸发出非人惨叫,在金焰中灰飞烟灭。
“唳!”
尖锐鸦啼划破长空,数十只噬魂魔鸦自金光中裂空袭来,漆黑羽翼遮天蔽日,而每一只魔鸦的眼瞳都闪着黄绿相间的琉璃光泽。
若用金焰横扫,真假琉璃必将俱焚,若要逐一分辨,魔鸦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萧诧眉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净业琉璃?有意思!”他翻掌祭出澄心佩,舍利子的金辉如瀑布般倾泻,照彻十丈虚空,魔鸦冲入光晕的刹那,鸦群身形骤然凝滞,那些黄绿琉璃光在金光之下竟纷纷褪色,最终露出灰白原貌,化为普通石砾。
萧诧冷哼一声,宝树连枝灯焰光暴涨,魔鸦群尚未触及火浪,羽翼便已自燃,在凄厉哀鸣中化作漫天飞灰。
萧诧负手而立,衣袂在残余的火星中翻飞,方才的杀局竟未留下一枚真正的净业琉璃,这贪路幻象,也太小气了吧!
他索性在森森骨桥上坐下,桥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垂眸望向桥下翻腾的血煞业火,赤红的火舌在虚空中扭曲跃动,看似灼烈,却隐隐透着股阴气。
“有意思。”他轻语一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跃出一簇幽蓝的玄魂阴火,火苗从指间坠落,如一滴水珠没入下方汹涌的血色火海。
阴火入业的刹那,萧诧双目微阖,心镜映照之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暴烈的血煞业火,本质竟也是至阴至寒之物,火中蕴含的煞气如万载寒冰,阴冷刺骨,与他修炼的玄魂阴火竟有几分相通之处。
“果然如此...”萧诧唇角微扬,腰间宝树连枝灯突然光华大盛,瞬间涨至三尺高,黑金交间的琼枝骤然迸发出道道金色电弧,辟邪神雷如游龙般在枝杈间流窜。
他想起当年在虚天殿,正是凭借金雷竹小箭的辟邪神雷与玄魂阴火,便能将那可冻结元婴的乾蓝冰焰收服融合,眼前这血煞业火虽煞气更重,但本质相类,若是稍加调整方法,或许......
心念电转间,萧诧双手结印,辟邪神雷从树枝间涌出,却不似一贯地威猛霸烈,是被刻意控制成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在虚空中轻盈游走交织,渐渐形成细密的电网。而那宝树连枝灯的灯盏中燃起幽蓝阴火,接着再以魔气催动业火,令其向上飞出,用辟邪神雷的电网将飞起的业火牢牢控住。血煞业火在网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束缚,当它暴起挣扎,辟邪神雷便化作金针镇其戾气,待其力竭,玄魂阴火又如同温柔的手掌,将其缓缓导入灯盏之中。
忽听得“轰轰”巨响,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自血色火海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嘶嘶白烟,黑气翻涌间,竟隐隐传出万千怨魂的哭嚎,仿佛有无数被业火焚尽的修士残念在其中挣扎。
黑气急速凝结,眨眼间便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狰狞巨影。通体赤红如血,肌肤上布满扭曲的梵文咒印,六条手臂各持一件佛门法器,有染血的降魔杵、裂纹遍布的金刚铃、只剩半截的伏魔杖……总之,件件残破。
萧诧眉头一皱:“业障魔影?”
这玩意在合欢老魔的手札中称其为骨桥禁制所化的守关者,从骨桥榫卯之间的缝隙中钻出。可眼前这尊魔影,分明是从血煞业火中诞生,莫非是自己动了这业火,把这魔物逼急了?
魔影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赤红眼珠死死盯住萧诧,开口时声如万雷轰鸣:
“妄动业火者,永堕无间!”
萧诧懒懒一笑,“丑蛋,上!”
浑沌兽应声跃出,圆滚滚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膨胀成一个与魔影大小相当的红色巨蛋。与此同时,萧诧肋间绿光一闪,十八具天都妖尸瞬间飞出结成锁魔之势,将魔影团团围住。
丑蛋两只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瞪,腹部剧烈鼓动,发出诵经般的吟唱之声,十八道血色锁链从妖尸掌心射出,链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亮起刺目血光,如活物般缠向魔影六臂。
“蝼蚁!”魔影中间的头颅发出怒吼,手中降魔杵血光大盛,杵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突然活了过来,飞溅附着在锁链上,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将锁链腐蚀出阵阵青烟。
丑蛋腹中梵音渐渐高亢起来,妖尸们不断刺出新的锁链,并随着梵音的韵律更换队形将魔影困在阵中。萧诧瞟了那魔影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尽全力加快收服血色业火。
魔影深知不能再让萧诧拖下去,浑身赤光大盛,忽听“轰”的一声,锁链全部断裂,妖尸们被冲击得东倒西歪,魔影周身黑气翻涌,那些被腐蚀的锁链碎片竟被它吸入体内,化作新的力量之源。
就在它准备全力冲击阻止萧诧时,一道黑影如幽灵般出现在魔影背后,极阴化身那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缠绕着黑色电弧的利爪麻利地掏向魔影后心。
“噗嗤!”
利爪穿透灵体,魔影身形骤然僵直,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它胸口穿出,手指间的黑色电弧竟然是被魔功炼化后的辟邪神雷!
魔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六条手臂疯狂挥舞,身躯开始崩溃,连带着那些残破的佛器一并渐渐化作一片黑烟。
极阴化身摊开掌心,一颗黄绿色的珠子泛着幽光,什么魔鸦也好、魔影也好,不过都是这枚净业琉璃衍生的表象罢了。
随着最后一丝黑气消散,骨桥上陷入诡异的寂静,此时萧诧已将血煞业火收服凝结了大半,桥底下也渐渐现出本来面貌,只见白骨如林,延绵至视野尽头。原来这业火是滋生于尸山血海之上,而在骸骨之巅,一座小小的金塔巍然矗立,檐角悬挂着褪色的梵铃,塔顶忽地亮起一点金芒,一个恢弘声音自虚空降下:
“贪念如火,终自焚身!你可知这业火中,炼化了多少修士的执念?”
小塔上金光流转,无数扭曲的面容在业火中沉浮,哀嚎与诵经声交织,似在诉说千百年来被焚尽的妄念。只是萧诧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声音中蕴含着奇特的力量,并非简单的音波攻击,而是融入了类似于佛门“真言”的无上妙法。血色业火在这声音中明显一滞,竟开始倒流回涌,看样子若不破了这佛理桎梏,这业火怕是难以收服。
萧诧冷笑,声如金铁交鸣:“既然贪念如火,你可知火能焚身,亦能炼真金!阁下既以佛理度人,那萧某倒要请教,若无人贪生,何以证长生?若无人执道,何以见真如?”
那声音道:“多欲为苦,生死疲劳,皆从贪起,贪生即障,执道成缚,修士追逐外物,终会被外物所噬。”
萧诧大笑:“好个‘多欲为苦’!那佛门修金身、证菩提,难道不是欲?渡众生、求功德,难道不是贪?”
佛塔金芒微微摇曳,梵音更沉:“我佛慈悲,非为私欲。佛修金身是为承载无量佛法,证菩提是为觉悟众生本性。此乃大愿,非私欲可比。譬如明月映千江,月不动而水自映;我佛慈悲,心无所住而生其心。尔等魔道,以贪求之心度菩萨之行,岂非夏虫语冰?”
萧诧反唇相讥:“既言‘心无所住’,为何又要建佛塔?既说‘水月镜花’,为何偏要炼业火?”他指尖一划,宝树连枝灯中赤红业火翻涌起来,“这火中,分明还有不甘、不屈、不悔!你们说是净化执念,我却看见,它焚烧的是人性!贪生怕死是人性,慕强求道亦是人性,阁下以业火强行焚之,可有顾他人意愿?与魔道又有何异?”
佛塔传来深沉叹息:“纵是人性,终归虚妄,纵是七情六欲,终归梦幻泡影。你执着于人性本真,却不知这‘真’亦是颠倒梦想。你见业火焚烧人性,却不见这火中本无自性;你执着力量真谛,却不知这‘谛’亦是分别妄想。譬如露电,似有实无。殊不知五蕴皆空......”
萧诧直接打断:“既说五蕴皆空,那你这佛塔为何不空?这业火为何不空?”他指向脚下尸山,“这秘境百年一开,诱修士前赴后继送死,不正是你们最大的贪着?”
佛音陡然转厉:“休得颠倒!佛塔为渡,业火为药,以毒攻毒,以妄止妄。尔等魔道,岂知大乘方便法门?医者以刀割疮,禅师以棒喝痴,何尝不是慈悲?这秘境开阖,正如苦海摆渡,有人沉沦,有人超脱,全在自心。”
萧诧嘴角浮起一抹讥诮,“颠倒?若真为渡化,何须抽干尸骨最后一丝血气?若真是慈悲,为何连残魂都要榨取干净?”他抬手一扬,一道刺目白光骤然射出,冰心灵髓的至纯净化之力如利剑般刺入佛塔基座的裂缝。霎时间,整座佛塔剧烈震颤,表面的金漆纷纷剥落,只见塔身内部,一枚漆黑如墨的指骨悬浮其中。
萧诧目光如渊:“说什么苦海摆渡?这秘境分明是个磨盘!修士的魂力去了第五关,血肉滋养出这业火,骸骨成了禁制的养料,好个‘大乘方便法门’,根本就是偷天换日,以渡化之名行掠夺之实!”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枚被魔化的指骨突然剧烈震颤,表面残存的最后几道梵文如同风化的金箔般片片剥落。失去了最后束缚的血煞业火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条赤色火龙飞向虚空。
萧诧双臂一展,如丝如网的辟邪神雷随之附在火龙身上,“今日这业火,我便收了!”他剑指一点,玄魂阴火如潮水般涌出,金雷为骨,阴火为络,将暴烈的火龙一点点引入灯盏。“贪又如何?执又如何?我之心念,自有我道!”
火龙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长吟,终究化作一道血芒没入灯芯。萧诧抚摸着温热的灯盏,眼中焰光灼灼:“从今往后,这焚尽万千修士的业火,便为我所用。”他抬眸望向那缓缓碎裂最终化为齑粉的黑色指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这些假仁假义的渡化之道...就随这魔化的舍利一起,在此湮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