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离去后，林森终于有足够多的时间对眼下这具陌生的肢体进行探索。
哑光的纯白色甲壳遍布全身，几乎所有的身体关节处都长着尖锐的刺，手臂外侧伴生着镰式的、细长的刃。
镰斩，说的就是这个吧。
侧身伸手摸了摸，手部的甲壳和镰刃碰触到一起，发出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森皱起眉，方才以为是错觉的感触再一次的出现在指尖。
她的甲壳确实是变软了。
在核心有一搭没一搭的信息传递里，林森记得——这是【主宰】断尾的众多可能会发生的后遗症之一。
但她没得选，以当时的情况，林森甚至觉得，能用这些能够接受的代价稳住局面，找到可利用的虎皮，甚至拐到一把趁手的刀。
不夸张的说，这几乎是她身为一个普通人类能做到的极限了。
白色的身躯偏转又回正。
林森收回手，目光略显复杂的盯着那覆盖着近乎目所能及的肢体的白色甲壳。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起手，认命似的、相当仔细的、一寸一寸的触摸完整个头颅。
在头的两侧触摸到形状与人类略有些不同的耳朵，耳骨上多了很多尖锐的壳状的东西。
头发倒是还有，但这个触感摸起来是真的太奇怪了，就像医疗用的输液管。
除了眼部的镂空与下面部的锯齿状裂口外，面部的其他部分都被的甲壳包裹住了。
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林森叹口气，到底还是伸手探进脸上的那道裂口里摸了摸，然后发现那实际上并不是她的嘴。
越过裂口后，里面还有一层甲壳，再往里才能碰到她的尖牙和舌头。
至于外面这层，感觉上更像是某些科幻电影里的外骨骼？
林森不太肯定。
摸了一圈，获得了不少信息的林森指尖相互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全黑的眼瞳里不时划过一丝思索。
过了会，声音停了。
林森放下手，忍着尾部牵扯的隐痛，在岩洞里仔细绕了近半小时。
再度确认这就是个光秃秃的岩洞的林森重新回到原地，她有些疲惫的找了块合适的灰黑岩石，侧坐下来。
休息了好一会，肢体疲惫的程度也没有一丝减少。
林森迟来的意识到，她原本充沛的体能降低了，体能恢复的速率也跟着大幅下降了。
两个后遗症吗…
运气真差啊。
林森面无表情的深吸气，然后破罐子破摔似的心平气和的将气缓缓呼出。
突然拂过指尖的风，就在这时传来领主回归的信号。
十来秒后，漆黑的领主抱着很大一捧结着金色果实的植物来到林森面前。它动作迅速的单膝跪下，行完一整套礼后才将植物放到一旁，摘下果实捧着递到林森手边。
等到领主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后，林森才伸手接过领主呈上的果实。
她看了看果子，很快就再度与领主对视。
领主被盯得身形微微僵硬。
它思索一瞬，估计从来都是吃星核的主宰多半没见过这些低劣的灵能植物。
又想起主宰不喜欢总是发问，于是主动解释道：“主宰，这是金色灵能草的果实。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数量最多的灵能植物。”
【灵能】。
驳杂的信息前言不搭后语的、乱七八糟的从核心里跑进林森的大脑，摩挲着手里的果子，纯白的手甲隐隐陷在果实金色的外皮里。
精神…心灵……改变物质，脑…训练……
林森光是找重点就找了半天，找完还得来来回回整理排序好几遍。折腾好半天，林森才理明白核心对灵能的描述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种源自于心灵的精神能量。
它与使用者的脑部(或者说思维)密切相关，通过严苛的训练后，有天赋的甚至能够达到使用灵能就能改变客观物质世界的效果。
也就是说，能够使用灵能的，并不仅限于生物。
纯白的主宰眼帘微动。
至于对物质世界的改变，指的又是哪种程度的改变？
变形、转移、粉碎。
又或者，能将空想变成实体？
进行了一番推测后，林森不死心的戳了戳核心，那块方才还活蹦乱跳着往她脑子里塞东西的核心突然变得像死了一样。
火大的林森:有本事瞎塞，有本事别装死啊！
林森无语的拿灵能又扒拉了它几下，核心‘死得’很安详。
算了，先不管它了。
林森把这茬暂时揭过，想了想问:“灵能生物呢？”
“暂时没有发现，这附近相当荒芜。”
猩红的核心闪了下，
“…可能是这个星球的问题。”
“哦？说说看。”
林森将手里把玩着的果子向上一抛，面甲下部的裂口自发扩张，果子相当顺利的直接接触到内层的牙与舌尖。
看样子，进食问题不大。
嚼嚼嘴里的果子，微甜的汁水从破裂的果皮处溢出。
味道还凑合。
林森边吃着边示意领主别光递吃的，先回答问题。接收到信息的领主也没放弃递果子这事，微垂视线，从顺如流的开口，
“这颗星球上有着大量的火山，其中至少有十来座火山都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这些火山让整颗星球都处于一种极高的温度下，堆积的火山云让外界几乎看不见阳光，就连空气中的水分也相当稀薄。”
“极高的温度？”
一直以为这颗星球是个类地行星的林森有些茫然的反问，毕竟在她的感知里，这里就像一个温湿度都很合适的空调房。
领主停顿一瞬，点头。
“现在的温度对你来说也属于极高的温度？”
“现在不是。”
吃果子的动作一顿，林森空着的手抬起，指尖抵上裂口。
林森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事。
一些发生在领主身上的、身为主宰本该异常清楚的事。
全黑的眼来回扫视着身前漆黑的领主。
等等…漆黑？
这只满身血痂的领主在没吃尾巴之前，它的腹甲是什么颜色来着？
好像是，某种极度偏黑的深蓝。
*【纯化】——异虫的进化手段之一。
……
……
Hello？别的呢？？？
影响主宰对下属的操控力吗？进化又是往哪方面进化？是短期buff还是一次性永久增幅？
你小子是管杀不管埋啊！！！
林森气得脑后的发管飘舞，灵能猛戳核心，然后发现它又死了。手里的果子差点被捏爆，林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种虫工智障计较。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情绪来的快，平复也快。
林森相当迅速的摆回心态，看了眼身体愈发僵硬的领主，随即撇开目光，摆手示意没什么事，让它接着说。
令虫胆寒的目光刚转开，领主好悬就要往一旁倾倒，但它硬是撑住了身形没有失态。
调节了下语气，领主接着补充。
“这颗星球上的气候条件对于大部分体质脆弱的灵能生物来说确实恶劣了些，普通的灵能生物都很难生存。那些能活下来的，不是大型的、找到了合适庇护所的群居生物，就是具备极强灵能天赋的独行者。”
“哦？独行者？”
林森提高了一点语调，确认自己已经表达出一丝兴趣后随意的问:“是能杀死你的吗？”
“灵能生物的话，现在的厄米克只不敌您，也只会被您杀死。”
是过于理所当然的回答。
冷不丁被捧的林森愣了下，相当汗颜的僵住，不过瞬间就被林森假借尾部不适，调换姿势的大幅度肢体动作给遮掩了过去。
真要命。
林森头疼的对上领主一派坦然的红宝石眼。
虎皮越扯越大，谎越说越多。
但林森没辙。
毕竟她总不能对自己好不容易拐来的下属说：“我就是个战五渣，战斗能力完全不如你。”吧？
那她扯着的虎皮还有个屁的威慑力。
“还算有自知之明。”
林森抬手敲敲领主额间猩红的核心，语调回复，声音清浅的夸了一句。说完，扔了一个果子进嘴。
面甲上随即裂出扭曲的笑。
吃好些个果子后，林森闭目感受了一下。
然后林森心累的发现这垃圾果子恢复的灵能和体能对她而言，基本等于没恢复。
浑身的寒气都要把领主手里剩下的果子冻坏了，半晌，平缓好心情的林森往后靠了靠，摆手示意领主不必再递。
在放弃了人类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灵能摄入渠道——生啃后，林森转念又想，也许灵能是可以分离出来的，说不准就是得分离以后她才能摄入到足够恢复的程度。
可她不会操作，还不能让领主发现她不会。
披着【主宰】皮的林森头更疼了。
接到命令，领主收回递果子的手，言语平缓的继续向主宰讲述关于外界更多的信息。
“眼下的这个岩洞位于一座山的半山腰，山的一面是悬崖。从另一面可以很快下山，几分钟后就能看到一条河流从山脚流淌过、顺着河流再往下——是森林和更高的山脉。”
“那条河流进了森林？”
“是的。”领主应声后又回忆了下，很快补充道:“也不完全是。”
“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支流沿着河岸的一侧进入了一个河谷。那两侧的山都很高，山脚的具体样貌被种类相当杂乱的植物遮盖住了。”
“而越过山脉，河流没有变窄。”
“那个河谷里多半有一个能够使水大量流通的地方。”
“溶洞式的地下暗河吗？”
林森低声念了一句。
领主顿了顿，接着道:“准确的形容，主宰。”
“那个河谷的入口狭窄，又被大量的植物遮掩。”
“基于此，它既具备一定程度的隐蔽性，又有更大的概率能在河谷外寻找到相对充足的灵能植物。同时，那条暗河也能提供充足的水分。”
林森听到这，睁开全黑的眼缓缓说道:“那里很适合用来制造虫群。”
“是的，主宰。”
领主垂下瑰丽的红宝石眼眸，低声应道。
确实合适，林森也真的心动。
但她实在是一点异虫信息都没有。
来点作用啊，核心！
林森操控着灵能对着核心戳来戳去。
也许是核心的智能程度自发成长了，也许是吃下去的果子有了一丝作用。总之，核心再度断断续续的往林森脑子里塞了许多有的没的。
信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零散。
林森干脆抬手示意领主安静等待，然后她合手，摆出最熟悉的姿态，闭眸开始整合信息。
这一次的信息着实杂乱，核心就像是走投无路般，一股脑的全塞进林森的脑子里。
令人头痛。
林森在心里叹气，接着打起精神对着数量繁多的信息逐个进行筛查。
‘生体建筑…虫群……暴君、领主……虫巢核心。’
过了许久，林森终于将它们分类完毕。
生体建筑暂且不管，也没那个资源管。
林森很快就选择了优先查看关于虫群的部分。
*
主宰是群体里的最高存在，能够命令虫群中的任何一只异虫。
异虫的等级在整个族群中呈现出一种阶梯式的向下，同样具备与主宰类同智慧的仅有两者——虫群领主与低一等级的虫巢暴君。
主宰、领主、暴君。
由这三者构成了虫群的最高指挥中心，通过节点向下，一同指挥着庞大的虫群。
而节点，正是林森才意识到的，她自己已经下意识使用过了的一种类精神网络。
同级别的异虫间可以通过节点双向传递思维信息，但涉及主宰的所有节点通道都是单向的。只在主宰有意愿接收时，节点通道的终点才会是打开的状态。
及时，隐蔽，低耗能。
实在是个相当不错的联络方式。
林森手甲相磕，思绪快速跳过一连串的领主和暴君信息，头也不回的往下，继续在信息里翻找低阶异虫的信息。
毕竟，林森不用想都知道。
无论是虫群领主还是虫巢暴君，以先前那一条尾巴才救回一只领主的代价来算，不论是制造领主还是暴君，都不是现阶段的林森能支付得起的代价。
她得找点‘便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