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同(一)

    “师尊这是怎么了?”

    皇甫鸾看见云遥时,她整个人被闻人觉抱在怀里,一只手堪堪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如浮萍般垂下,一步三晃。

    一人开不了口,一人心急如焚,只剩花期匆匆丢下一句话,“师尊受了重伤,有劳二师姐留在此处收拾残局,我和大师兄先带师尊回醉目原疗伤了。”

    分明一个时辰之前还看她灿若朝阳,如今却恍若病入膏肓,皇甫鸾哪里肯依。跟在二人身后也疾走了数步,“师尊究竟如何了?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我也要陪在师尊身旁。”

    “她很不好”闻人觉顿住,垂头看着露出来的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口中发苦,说出来的话也没有生气,“如今罗盘山的残局只能有劳你了,多谢师妹”

    “好,我信你们。照顾好师尊,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立马回去”

    眼看着三人乘剑离去,皇甫鸾才稍稍放下心来,忙转身形去察看罗盘山内的情形。

    长剑凌空,闻人觉心乱如麻,恨不得将一身修为都用到御剑飞行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花期紧紧护着怀中的人,能感觉到云遥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那颗心便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砰!

    闻人觉抱着人,不等花期上前,一脚将木门踢开,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刚掖好被角,就听见一声微弱的责备,

    “闻人觉,踢坏了我的门...是要赔的”

    声音轻若游丝,却让闻人觉瞬间红了眼眶。他单膝跪在床边,双手捧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好,莫说要赔,只要你好好的,我亲手做都可以”什么避险,什么隐藏心意,什么等她答复。他此刻统统都顾不得,半跪在床边,紧握着她凉如寒玉的一双手。

    但云遥还抛不下这许多。

    她挪转目光落在远些的花期身上,她挣扎着想把被闻人觉握住的手抽回来,试了两次才成功,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略微缓了缓才继续道,“期期你留下帮我疗伤吧。小觉,你先出去。”

    “...是”闻人觉迟疑一瞬,终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思,抬脚走了出去,又将门掩好。

    只是,再远一步他都走不了了。

    整个人如同被晒蔫的枝条般,就靠着木门缓缓滑下。

    “期期...这是那...药丸”

    .........

    半夏的声音又在云遥脑中响起,“并非我不信她。只是我也是擅毒的人,她的心思我也能明白。这颗药丸吃下去立刻毙命,即使毒门老祖也看不出端倪......必要时,也让她吃下”

    ......

    云遥悔不当初。本来只是懒,懒得思索这药丸该如何处置才好,于是就一直贴身带着。没成想到给了灵天可乘之机,借此来离间她们师徒。只是自己现在太累太累,解释不了许多,只能把药丸塞到花期手中。

    "...师尊”捏着药丸的人已泪如雨下。她专擅制药,不知为何师尊会伤重至此,可单“望”一项就已知她此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之艰难。而她此刻挂记的竟还是自己的事情。

    “师尊,你莫要说话了。快静躺休息,让我给你疗伤。”

    可还未碰到她的手腕,自己的手又被她轻轻捏住。“期期...无用.....”

    “无用?...师尊,我不懂,无用是什么意思”

    她并非不懂,实在不想懂,也不愿懂。

    花期不知道的是,云遥以一己血肉之躯炼化丹炉和百骸灯中的千百亡魂怨气,乃是已自己的寿数渡他们往生。如此才能借助这冤魂的力量,一举摧毁那炉鼎。虽是釜底抽薪,可于她体内的脏器乃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在决意用这个法子的时候,云遥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弱了,弱到没有力气撑着自己见所有徒弟最后一面,再见师傅和大师兄一面,选出自己的继任者,告诉徒弟们自己还存了两块黄色灵石的私房钱。

    耳边花期发抖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终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地盯着房顶的一小寸地方。用仅剩的力气回顾最初的心愿,不过是想过上好吃懒做的闲散生活罢了,怎么连命都搭进去了。也不知道...到了阴曹地府,能否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孤魂野鬼......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守在床边的花期才敢开口,“大师兄,师尊的身体存不住半点儿灵力,你就算...”她迟疑了一瞬,眼神微微下移看向从未睁眼的云遥,喉头愈紧“就算耗尽修为,也无力回天。”

    闻人觉恍若未闻。他额上沁满冷汗,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固执地将掌心贴在云遥后背,一遍又一遍,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可正如花期所言,云遥的五脏六腑伤重,连这具肉身都快要腐败,输入的灵气不过是一阵阵穿身而过的暖风罢了。

    至多...也不过是延缓她的腐烂。

    “都让开!”

    就在闻人觉力尽之时,一道苍劲如松的声音破门而入,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白发老者也穿门而入,衣袖带风。

    他一把将几乎力竭的闻人觉从床边拉开,而后俯身,双指并拢如剑,快若残影,连点云遥周身十八大穴。紧接着,他掌心贴于云遥眉心,一道温润浑厚的金色灵力缓缓注入。

    不过须臾之间,云遥惨白的双颊竟泛起了极淡的粉色,唇上也隐约有了血色。

    闻人觉和花期喜出望外,忙跪地叩谢,这位白发老者却不发一言,只凝神看着床上的人,眉头紧锁,似在等待什么。

    “...师傅...”约莫半炷香之后,他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云遥终于觉得自己有力气睁开眼睛,发出声音了。我是回光返照了吗?她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而后吃力地掀起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才不是什么回光返照,是师傅来救她了。

    “醒了就还是有救”云中鹤胸口一沉,似是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怜爱疼惜顿时掺了一半嗔怪。“想活着就别说话了,闭眼”拦住还要说些什么的云遥,云中鹤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徒孙...

    “原来是师祖啊”花期率先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带着溢出的泪花继续道,“那就有有劳师祖搭救师尊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无论什么奇珍异草,我和大师兄上天入地也一定能寻来。”

    瞧着这一张张年轻而急切的脸,云中鹤轻叹一口气,忙回过头来。养两个小徒弟就够麻烦了,如今还有一大帮徒孙,可要他这个老头子怎么活啊.....看着闭上眼嘴角却隐隐翘起的云遥,云中鹤生气在她鼻头上轻刮一下,这才出声,“你们,出去”

    “是”两人连连应声,忙退守门外。

    月轮东升西沉,夜色浓了又淡。只有风声呜咽,穿过醉目原的草木。

    闻人觉就静静在门外,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一幕幕闪过云遥的样子。有她故作深沉的模样,有她欢声笑语的模样,还有她皱眉忍痛的模样。

    可睁眼看着醉目原上熟悉的一草一木,又如何能不勾起他的回忆呢?那座亭子中,他们曾望月对饮。那个小厨房,他曾坦白心意......往日种种,此刻皆成凌迟。

    “喝口热茶吧”晨雾中尚未消失的月影落在杯中,又成了她的笑颜。闻人觉接过,仰头一饮而尽,“你很喜欢师尊吧?”

    闻人觉看着干净的杯底,郑重点了点头,“喜欢,很喜欢”

    花期疲惫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没猜错。师尊她也很喜欢你”

    “是吗”身后依旧是那扇紧闭的门和骇人的宁静,“或许吧”

    “师尊其实很害怕”花期继续道,吞了一小口手里的茶,“我也是女子,所以我懂”

    闻人觉倏然转头,“怕什么?”

    “怕辜负,怕牵连,怕自己终究护不住想护的人。”花期眼神复杂,“也怕……动了心,便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花期还欲张口说些什么,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在薄雾中直直奔来。

    “不离,疏疏”

    月狸累极了,两人下来后就蜷缩着身子窝到一边睡觉去了。

    “师尊如何了?”顾疏疏脚步还没站稳便急急问道。

    他们二人先前在九苍山脚苦守多日,云中鹤始终避而不见。

    直到闻人觉的传讯海螺中传来云遥重伤的讯息,那这位将所有人一律隔绝在外的老头才主动现了身,长袖一抖便直奔醉目原而来。

    幸得月狸相助,他们才只晚了云中鹤一夜赶回。

    花期正要答话——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了整整六个时辰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你们且随我来。”

    徒孙几人默默起身,排成一列跟在云中鹤身后,随他在临水的亭中坐下。

    这位曾名震夏禹州的修仙奇才,如今白发如雪,随风轻扬。他望着亭外飞泻的瀑布,良久不语。水声轰鸣,却压不住亭中几乎凝滞的寂静。

    几个师兄弟屏息垂首,无人敢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便亲手掐灭了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

    “不愧是我徒儿,”云中鹤忽然出声,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笑意,“这地方选得不错。有山有水,灵气充沛。”

    几人皆是一怔,茫然抬头。

    闻人觉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沉哑:“敢问师祖……师尊她,究竟如何了?”

    云中鹤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雷火般落在闻人觉脸上。他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周身那股令人束手无措的威压便重一分。

    “你是闻人觉?”

    “是。”

    “是小遥的大徒弟?”

    “是。”

新书推荐: 在人间当BUG的那些年 高危人设自救指南 穿越游戏通关指南 擒贼先勤王 破产后我被迫享受人生 太奶奶十八岁:逆子,跪下! 反杀渣男手册 与你同程 落下太阳雨 穿越宋朝成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