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妈妈的白糖饼干
小时候我是外婆带大的,也生性胆小怕生,就很不愿和生人往来。二姨妈家的哥哥们说我是面糊头,拉不出圈门。昆明话说就是不开朽的木头桩子的大概意思,带不出门。他们一定想象不到,我现在有件社牛的外衣。
我出生长大的昆明龙翔街,八十年代已经算昆明老城的出城口,城边边上了,那时候城市小,哪怕走几步路就是现在昆明最有人文情怀的文林街,它也是城边边上。城边边上也是滇缅公路的起点,我的爷爷就是10万远征军之一,就是从这里出发,有幸再从这里归来,成为了远征军活着回来的4万分之一。直到今天,我还喜欢往龙翔街、文林街、青云街跑,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上了小学一年级。这里离旧时的西南联大,今日的云南师范大学也很近,翠湖、圆通山也不远,也是今时今日不多的最有老昆明痕迹的片区。
龙翔街相邻的一条街叫凤翥街,旧时是有文化本地乡绅取的名,龙翔凤翥对仗工整。我们住在龙翔街最末端地势最低的一个小院子里,有两间房,我和外婆一间,老王老李一间。小院住了九家人,其中还有一家曾伯伯曾妈妈很是传奇。曾伯伯曾是一位立志报考燕京大学的有志青年,身怀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却被暗地里一直观望他的高中老师劝服,放弃了燕京大学,转而投身从戎,报效祖国。这位劝服他的老师,真实身份是徐远举的手下,徐远举是《红岩》小说里徐鹏飞的原型。曾伯伯曾妈妈的命运从1949年12月的一天被彻底改变。徐远举一行连同家眷五六十人,从重庆搭飞机准备撤去台湾,途经昆明加油,入夜入住龙翔街旁的西站十三所,次日卢汉起义军将他们擒获,因为曾伯伯只是文职人员,手上并无血案,除了劳动改造,也未殃及家人。但一家人个中辛酸,几十年艰难无法言表。我对曾妈妈的记忆,是龙翔街拆了以后,她搬去了不远处的青云街,老李带我去看她,她盘腿在床上迎我们,给我递了一片很大的,沾满了白糖粒的酥脆饼干,看着我慈爱地笑。饼干是那种巴掌长的两截连在一起的,咬上去就酥脆掉渣,白糖颗粒晶莹闪烁,像碎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