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搭配《富士山下》食用)
华美国,鼎海世金中心顶层
周北森俯视着落地窗外楼林层落,万千霓虹灯撑起了这座魔都夸张的GDP,城市如昼,他难得地在应酬外抽了烟。
十三年了,他们认识十三年了。
从她初二时他第一次见到她便对她有无法抑制的怜爱开始,他就应该预料到有今天的。
派到她身边的人传过来的,是她与另一个人一步步热恋的消息。
远处的金埔江面上起了凉雾,氤氲遮眼,期期艾艾地。
琳很喜欢雾的朦胧,他却不喜。
一见雾起,就觉得心里好没底。
雾却越聚越浓。
他们的初见,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颁奖典礼上她获得了三等奖学金,他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台下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不算优秀,一个郑海市小破初中的三等奖学金,本身也没什么含金量,最多上一个郑海市小三甲。
普通人里的尖子生,在他曾在世界第一学府连连跳级的履历前根本不够看的,要不是校长妻子有恩于他们家,邀约不好推辞,他们或许这辈子都没什么交集。
她也不够漂亮,马尾辫扎着一头不算柔顺的头发,大眼睛框架在了还算挺的鼻梁上遮住了不算大的眼睛。
可他却在她在领奖台下等候时便注意到了她,她那充满鲜活的、却又淡漠疲惫的、破碎的双眼,让他很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他想接近她,了解她的性格、她的家庭、和她眼中青涩下为什么有那样的忧郁。
可他现在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她和周围同学的嬉笑打闹中猜测她的性格。
他余光中扫到他的秘书追随他的视线看向了她,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淡淡地问到“三等奖学金有多少钱?”
秘书一愣,大约没想到他会问这些细枝末节。
旁边的校长听到后有些尴尬地说:“一百块…他们是总校的学生,是不交学费的,所以只有一百块…这还是您捐了钱后涨过了的,之前只有四十块…分校的会多点,但也没多少,我们学校升学率这几年下降的厉害,拨的钱也一年比一年少…加上学校在盖新楼和新操场……”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暗暗有些雀跃她那获得的钱中有六十块是他的功劳,又暗暗皱眉于钱真的太少了。
他问校长知不知道她叫什么,校长和书记面面相觑。
“琳,她叫琳。”旁边的政教处主任见状忙不迭答道“是学生会的纪检部部长,很优秀的一个孩子。”
“琳么…”
他暗暗记下,不曾想这个名字成为了他这一生唯一心疼的人。
另一个主任也补充道:“演讲能力也很好,就是是个孤儿,放学和周末还要去打工赚生活费…”
他眼神闪烁,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去第一时间查了关于她的所有资料。
那年,他二十七岁,怜爱之心像雾气穿过了他的脖子,直到今天还没有散去。
那或许叫刻意引诱,也或许叫真情流露,无所谓,总之,一年后,他成功地获得了她的爱和依赖,在他的说服下,他承担了她那少的可怜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考上了郑海一中,一学期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一共只要八百多,加上一点点的生活费,她一个星期只要一百七十块,多的她不要,带她购物她也只挑些廉价的小牌子。
她太好养活了,她那么懂事,又那么爱他,她给他写了很多本日记作为礼物,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琐碎小事和从中溢出的思念。
他反复读,甚至能背下来,那是他最珍贵的财富,见不到她的日夜里,他靠着一遍遍读这些过活。
一万阵冷风重叠,吹不动金浦江上厚雾如盖。
以这座鼎海最高的写字楼为中心的CBD是华美国、甚至可以说是全球的经济命脉,而CBD中心的建筑群都隶属于周氏集团,它只有一个统治者,此刻正站在最高建筑的最高层,位高权重,十几年过去依旧五官硬挺,英气逼人。
但细细的皱纹还是爬上了他的眼尾。
他今年已经在不惑之年了,可她却只有二十五岁,还那么年轻,又越来越漂亮,有大把大把追求者太正常不过了,移情别恋也是难免的。
移情?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或许根本没有过真正的情,她在他身上索求的,更像是她那缺失的父爱。
他又能要求她什么呢,他们的合约早到期了,她早就经济独立不再向他索要什么了,不管是钱还是爱或是别的什么。
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只有她那“我永远爱你”的稀薄誓言。
烟雾呛人,遮住了他的眼,也阻挡住了他往下看的视线。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在这间大平层与这个掌权人长时间交涉。
站在这座城市的制高点向外看,没有事物遮挡你的视线,一眼仿佛能看穿这座城市,一开始看有把城市动态尽收眼底的绝对掌控感,但越看越感到一种心理的不适。
在琳的印象里,周北森处理工作一直像保安站岗,工作内容毫无难度,不过是忙些累些。
事实大差不差,公司发展没有让他有过情绪特别波动的时候,碾压性的双商和能力让他对待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
遇到她之前,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这间平层里,他不要命般地进行工作,偶尔休息,并习以为常,也从未感觉到他们说的心理不适。
但自从与她同居后,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到她们的房子里,即便有时她不在,他不想呆在这里,才明白到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这。
制高点高耸入云,以至于像是处在一个四周没有支撑的孤点,时时刻刻承受着提心吊胆的紧绷感、巨大的压力,以及,最要命的孤独。
在这间平层里,孤独被百倍放大,无人与之并肩的落寞在向下望去时乘以千百倍,以至于会疯狂地思念她,像是在紧紧靠拢孤点的唯一支柱。
遇到她后,他才仿佛有了喜怒哀乐思念孤独等复杂情绪
也才像是活了过来。
想想之前感受不到孤独的自己,真不像一个完整的活人。
她的鲜活打破了他如死水的生活,所以他才用尽一切,绞尽脑汁去得到她的爱,让她在他身边。
但人逐利的倾向与对爱的追求情感相对比,前者可太纯粹并可控了,爱太复杂且不讲道理。
在爱面前设局,任他再高的能力和无解的双商,最优解的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更无法保证收获是百分百。
或许他施行的方案不是最优解,不然也不至于连那个男人的照片也没有,他慢慢学会尊重她的隐私了,爱是常觉亏欠,他不愿死死掌控她。
过剩的爱会扰乱最优解,最终答案偏移。
桌上的报告翻过,尽是女孩对另一个人残存的、消灭不掉的爱意。
手间残留的火星明灭在漆黑的空荡房间,孤寂落寞的神色隐没于黑暗。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所有能力都耗尽了。”
落寞的独白缓缓消散于诺大的房间里。